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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回鶻人自有生存之道,雖說死了不少牲畜,也常常有人走失凍死,但因早有準備,相比以往發生白災,今年不算難過,靠著秋季的儲糧,一天天計算白災離開的日子。

不僅如此,朝廷派去的探子果然帶回了假訊息,皇帝放鬆警惕不再提防回鶻,也給了他們喘息的機會。

“我趁著白災還沒到,去錯冷湖邊拜訪你的三位姐姐,回鶻的風景雄偉,回鶻族人更是淳樸好客,頗有風姿,不瞞你說,我離開後日思夜想,久久不能忘懷。”

霍啟如數家珍,將在回鶻的見聞細細道來。

季善與有榮焉,好像被誇獎的是他自己,問道:“我姐姐們還好嗎?”

“我看著精神都不錯,我走時三小姐懷了身孕,等到水草豐美時,你就又多了一個外甥了。”

這是喜事,也是憂事,自古女人有孕都是九死一生,更何況是在回鶻,讓他不免擔心,但正值佳節,他不好在主人家說煩心事。

親人遠在千里之外,牽掛之情可想而知,霍啟勸道:“藥物尚有餘量,而且我見你那三姐夫對她上心得很,不會有事的。”

霍家年味十足,一直到霍家上下準備祭灶神時,季善才識趣地離開回到犬舍。

因為有了霍雲霄送來的那兩箱子東西,今年的犬舍頗有年味,擔風尚有童心,給追風紮上了紅色的綢布,遠遠看著,像個衣錦還鄉的狀元郎。

它跑上前迎接他進了院子,又咬住韁繩牽馬,季善失笑,追風能幹,倒顯得握月和擔風不太勤快。

除夕佳節,皇上在行宮布了家宴,邀請季善同慶。

這是莫大的殊榮,季善換上壓箱底的紫色官袍,紮上金玉帶,掛上金魚袋,登上六合靴,這套衣著象徵承恩侯的身份,只有必要時才會拿出。

即使衣裳的褶皺明顯,如此打扮一番,仍襯得季善貴氣逼人,再看不出是個身份低微的養犬人。

他不願過多暴露身份,只坐著自家的破馬車,將馬車停在臨陽山下,他扯了扯已經蹭上灰的袍子,跟著內侍進了行宮。

宮燈羅列其中,將屋子照得亮如白晝,屋中坐著隨行的官員和宮妃。

皇帝如例行公事般,與他說起死去的僕固元帥,愛屋及烏般賞賜他金銀珠寶,以寄追思之情。季善盡心盡力,配合他演了一出君臣情深。

回到犬舍時已是第二天正午,這新年過得身心俱疲,他實在沒有精力想別的,倒頭就睡。

年關剛過,季善留下擔風照看犬舍上下,帶著握月進了京。

他家中沒有長輩,需請個德高望重的人親自來一趟青州。

到京後,他沒在伯府停留,而是直接到杜泰河府上拜訪,得知季善拜訪,杜泰河特意命人去營中接小兒子回家。

季善跪下磕頭,又送上賀禮。

杜泰河摸摸鬍子,笑著埋怨道:“你說說你,來看我就好,還拿什麼禮,自己在青州過活,身邊也沒有細心人照顧……”

季善笑眯眯道:“我正是為這事來請您的。”

杜泰河讓他坐在身邊,仔細端詳,季善和他父親一樣,還保留著鐵勒血統的異瞳,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已不再有少年模樣,一舉一動頗有其父英姿。

杜泰河感慨道:“我和你父親年少相識,都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那時年輕氣盛,互爭戰功,現在想想竟然如有隔世。”

季善道:“父親倒沒說過這個,只說你們兩人情同手足,更是戰場上可以託付的戰友。”

“是啊,回想崢嶸歲月,仍心潮澎湃啊,如你般英雄少年,本該沙場建功,可惜了……”

再說下去就要大不敬了,杜泰河呵呵笑了兩聲,問起正事:“你來請我是為何事?”

季善道:“我在青州有一心儀女子,來請您出面上門拜訪的。”

“哦?是哪家小姐?”

“是青州城中富商霍啟的女兒,霍雲霄。”

杜泰河怔然,隨即苦笑一聲:“唉,你本值得更好的。”

季善正色道:“她已是最好的。”

杜泰河不便多說,只問:“品性如何?”

“霍啟是青州有名的大善人,她的品性自是沒話說。而且我與她相識許久,此事已經過深思熟慮,並非衝動之舉。”

杜泰河只好說:“你既然信得過我,我就替你父親母親把把關。”

傍晚時分杜正業才回家,兩兄弟許久未見,抵足而眠,聽說他有了心儀之人,杜正業只恨不能離營太久,不然可要好好湊湊熱鬧。

趁著元正假還沒過,杜泰河跟著季善趕往青州。

如此大事,兩邊都不可怠慢,季善先安頓好杜泰河,又親自去霍宅拜訪。

見他衣著講究,與平常十分不同,霍啟心中已有預感。

果然,他未曾開口,倒是先跪拜下來,不等霍啟扶他,說道:“霍老爺,我如今是個養犬人,但還稱得上功勳良將出身,德行尚可,有些家底又有俸祿,雖沒什麼出息,自認可堪良配。”

霍啟聽得這話,不再扶他,安安穩穩坐在主座上。

季善抬起頭,說道:“霍小姐容貌姝佳,嬌憨可愛,季善早已心悅。”

他仔細觀察霍啟的表情,見他不見怒色,便大膽說道:“霍老爺對我家中事也清楚,我父母已不在人世,三位姐姐遠在千里,因受猜忌,族人也無走動。”

這一次回鶻之旅,霍啟算是真真切切體會了季善的不易,三個姐姐遠嫁杳無音信,父親冤死獄中,母親萬念俱灰自縊而死,彼時他不過是個少年。

聽到此處,他憶起夫人死後獨自撫養雲霄的十餘年,此中辛苦自不必說,單說為人父母之心,恨不得兒女的苦痛能以身代之,如果季善父母在天有靈,要多心疼。

季善這才提起杜泰河,“昨日我去京城請來父親的生前摯友杜泰河,代父拜訪。”

霍啟站起身,問道:“杜兄在哪?你我在這裡耽誤許久,豈不是讓他白等。”

季善赧然,“我怕唐突,想著先來知會一聲。”

霍啟心道他心思細膩,笑著將他扶起,說道:“你與雲霄相識不久,還不知她四體不勤、任性嬌慣,可不像官家小姐那樣賢淑。”

季善反駁道:“她只是偏愛享受罷了,再者說,女兒家本就該嬌慣些,她這樣正好。”

霍啟笑意漸濃,他說女兒嬌慣只是自謙罷了,他的女兒樣樣都好,別說是季善,就是王孫都配得。

霍啟笑呵呵道:“正在年節裡,我整日在家,何時都方便。”

季善急急忙忙去接杜泰河,杜泰河見他這幅猴急的樣子,也想快些見識見識霍雲霄的英姿,怎麼把他的好侄兒迷成這樣。

不待霍啟與女兒說,青鳥已飛回霍雲霄的院子,把偷聽的話學給她聽。

“怪不得季公子總來咱們家,原來是對小姐有非分之想。”青鳥憤然,隨即說道:“雖說他長相英俊,脾氣又好,常與小姐送些玩意兒,和老爺也投緣……”

青梅捂嘴偷笑,霍雲霄一臉無奈。

青鳥復又憤懣:“雖然如此,他一個養犬人怎敢肖想小姐!”

青梅辯道:“可他長得俊,脾氣好,常與小姐送些玩意兒,和老爺也投緣,為何不配?”

青鳥臉一紅,再見小姐也笑意盈盈,這才覺過味兒來,悶聲道:“青梅姐姐可別再打趣我了。”

杜泰河到時,霍雲霄偷偷趴在牆後看,他比田平陽還要氣派,又與榮親王不同,既威嚴又肅穆。季善跟在他身後,身上穿著燙金袍,腳踩錦靴,面如冠玉。

他似乎心有所感,朝她這處看過來,霍雲霄也不躲,輕輕揮手與他打招呼。

季善輕笑出聲,杜泰河看在眼裡。轉過頭瞧他,揶揄道:“就這麼高興?”

他留這傻小子在屋外,與霍啟閉門常談。

季善直挺挺站在門外,杜泰河進退自持,也頗有胸襟,從軍時能與麾下同席而眠,從不自視清高,但到底兩家身份有異,他守在門外,萬一杜泰河發難,他也好及時救場。

可惜事與願違,屋中人聲嗡嗡,卻未曾拔高聲調,甚至隱隱傳出笑聲。

霍雲霄提來一壺茶,叫青竹陪他一起等著。

有青竹在此,季善並未多言,只看她衣著單薄,問了句:“怎麼沒搭件披風?”

霍雲霄剜他一眼,說道:“我從閨房走到這裡只需百步,還搭什麼披風。”

知道他心神不寧,沒話找話,她不再多言,回房中等候。

晌午時分,杜泰河告辭離開,由季善親自送回京城。

他一走,霍雲霄便迫不及待,問起父親。

當著她的面,霍啟笑罵道:“我託付季善照顧你,他倒好……”

關起門來,霍雲霄問:“別的暫且不談,爹,在你眼裡季善能否稱得上是女兒的良人?”

霍啟輕撫她的髮梢,他還能記起年輕時,他笨拙地為女兒梳頭,那時她像個瓷娃娃,動不動就哭,一轉眼女兒已經大了。

他原以為崔恆是良配,如今來看,他識人的本事還不如女兒。

“季善品行俱佳,但爹一想到他是要娶你,就覺得他還不夠好。你先前說已死過一次,那時可認得季善?”

心知父親擔憂,霍雲霄說道:“我正要和你說起這事,我和他相識良久,但並不在生時,是因我與他死在同一天,魂魄在亂葬崗相遇,那時便相識。”

一想到女兒竟沒有安葬,而是被丟棄在亂葬崗,霍啟心如刀絞。

“他當時雖未與我多說家中事,但常常陪我到處遊蕩,那時我便知道,他心思細膩,沉穩善良。”她鄭重道:“再者說,他家中無依無靠,也沒有官家的規矩,父親放心吧。”

霍啟嚥下苦澀,杵了杵她的額頭,笑道:“你聰慧,你爹我也不差,我早看出他被你拿得死,你別欺負他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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