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等她發問, 蘭翠便回稟道:“夫人,這是方才江大人送來的,說是……將軍吩咐給夫人解悶的, 您若喜歡便養著玩。”
屈邵送的……
蘇遠澄猛然抬眼。
就憑自己昨夜的一句話, 他便察覺到自己收到的不是兔子燈, 而是一隻小兔子嗎?
他敏銳至此,自己異世之人的身份, 會不會也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被他窺破呢?
蘇遠澄望著竹籠,呼吸急促了一瞬。
那籠裡的小兔子似乎極為好動,爪子扒著籠門抓撓個不停, 白絨毛被蹭得有些凌亂, 紅眼睛滴溜溜轉,還時不時發出細碎的 “咕咕” 聲。
蘭翠小心地撥開籠門的小栓。門剛開了一條縫,那團雪白便如離弦之箭般“嗖”地竄了出來,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蘭翠猝不及防,只來得及低呼一聲“哎呀!”
小傢伙踩著圓凳落地後, 先是靈巧地跳上旁邊的紫檀桌案, 碰倒了一支未蓋嚴的筆擱,隨即輕盈躍下, 一頭扎進了牆邊的雕花多寶閣底下, 藉著桌椅帷幔的遮蔽, 左衝右突,好不歡騰。蘭翠領著幾個小丫鬟,蹲在地上圍追堵截,費了好大勁才在桌下按住它。
她小心翼翼地將兔子抱起來,遞到蘇遠澄面前, 額角還沾著點薄汗:“夫人可要細細瞧瞧?這小東西忒皮了。”
蘇遠澄回過神,牽了牽嘴角,伸出手,示意她將兔子交給自己。
直到亂動的小東西離開雙手,蘭翠才悄悄舒了口氣,心中暗忖道:早知讓暖冬來了,這種毛茸茸的小玩意兒她定然對付得來。
蘇遠澄低下頭,那小兔子竟神奇地在她懷裡停止了掙扎,她的指尖觸上蓬鬆柔軟的絨毛,溫熱的觸感當即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小傢伙倒也不怕生,在她臂彎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乖巧地蜷縮起來,腦袋蹭了蹭她的手腕,紅瑪瑙似的眼睛眨了眨,竟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舔了舔她的指尖,模樣憨態可掬,全然不似方才那般頑劣。
蘇遠澄微微一笑,輕輕摩挲著兔耳,動作不自覺地放柔,眼底泛起一絲極淡的溼意。
爸爸送給自己的那隻兔子,也是通身雪白,唯有耳後有一撮灰毛,跟這隻簡直一模一樣。直到她出事,小灰白都還好好的養在家裡。
現在,它也到這個世界來陪她了嗎?
是看出她快要撐不下去了嗎?
蘇遠澄抱著兔子,手下意識收緊了些,小傢伙似是察覺到她的情緒,輕輕蹭著她的掌心,發出溫柔的 “咕咕” 聲,像在無聲地安撫。
“可真神了!”旁邊一個圓臉小丫鬟看得驚奇,忍不住笑道,“方才還跟個小炮仗似的,到了夫人懷裡,怎就乖得像換了只兔子?”
其餘丫鬟也紛紛笑著附和:“夫人這般神仙似的人物,誰見了不親近歡喜?何況是這小靈物呢。”
“你們幾個,倒是打趣起我來了。”蘇遠澄佯裝板起臉,語氣裡卻並無責怪之意。
“夫人饒命,奴婢們不敢了!”幾個丫頭笑嘻嘻地告饒,室內一時盈滿輕快的氛圍。
“說什麼呢,這般熱鬧?”暖冬恰在此時推門進來,手裡端著黑漆小托盤,見狀笑問道。她的目光隨即被蘇遠澄懷中的雪團吸引,“哎呀,好可愛的小兔子!”
見她來了,蘇遠澄輕輕一笑,將懷中小兔輕輕遞給離得最近的小丫鬟,溫聲吩咐:“帶它去院子裡曬曬太陽吧,仔細別跑丟了,你們暖冬姐姐可還沒抱上了。”
小丫頭們早就眼饞,聞言歡喜地應下,小心翼翼地簇擁著那團雪白,嘰嘰喳喳地退了出去。
待室內重歸安靜,暖冬才將托盤放在蘇遠澄手邊的矮几上,托盤中央是一碗黑漆漆的湯藥,熱氣嫋嫋,帶著濃稠的藥味。
蘇遠澄沒有猶豫,端起藥碗,仰頭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當即在舌尖蔓延。
侍立一旁的蘭翠,在聞到那熟悉藥味時,臉色倏地一變,眼神複雜地看向那空了的藥碗,又飛快地瞥了神色如常的蘇遠澄一眼。
待暖冬去倒藥渣時,蘭翠悄悄追了上去,在廊下拉住她的衣袖,壓低聲音道:“你怎麼熬了避子湯?你忘了,將軍先前可是暗示了,夫人遲早是這府里正經的主母。”
蘭翠一臉擔憂,這要是讓將軍知道了,這小丫頭的小命又不保了。
暖冬嘆了口氣:“好姐姐,這是姑娘親口吩咐的,將軍先前還說過,一切以姑娘的意願為先呢。”
聞言,蘭翠蹙起眉,忍不住問道:“你跟著夫人久,你說說,夫人對將軍,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將軍待她這般好,掏心掏肺的,她怎麼就……”
“我年紀小,我可不懂。”暖冬瞧了蘭翠一眼,推脫道。
她嘴上這般說,心底卻也無聲地嘆了口氣。
恰在此時,一小丫鬟拿著一封精緻的灑金花箋,快步從迴廊那頭走來,見到二人便停下腳步,笑著福了福身:“暖冬姐姐,蘭翠姐姐。”
“這是去做什麼呢?”暖冬恢復常態,笑問道。
“回暖冬姐姐,門房那遞了帖子來,我拿去給夫人過過眼。”
“給我吧,我正好要過去。”蘭翠在一旁出聲道。
她接過花箋,欲言又止地望了暖冬一眼,轉身回了房。
蘇遠澄接過蘭翠呈上的帖子,展開一看,熟悉的簪花小楷映入眼簾,正是周夫人,說是得了名酒夷白,特備小宴,邀她過府一敘。
夷白酒。
蘇遠澄眸光微凝。她沒記錯的話,前幾日的宴席上,周夫人那位表妹江雁,最喜歡的便是這夷白。
這邀帖,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合上帖子,對蘭翠道:“去回個帖,就說我定準時赴約。”
略一停頓後,她又補了一句:“對了,那兔子,暫且放在偏院養著吧。”
“……是。”
蘭翠眼神閃爍,望著她淡漠的神情,那句夫人可是不喜歡將軍送的兔子,終究還是沒問出口。
*
四日後,知府府邸。
蘇遠澄在周府僕婢的引路下往內院走去,蘭翠緊隨其後。
方拐過一道月洞門,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伴著一聲驚呼,一個穿青布襖裙的小丫頭冷不丁撞了上來,她手中茶盤 “哐當” 一聲落地,溫熱的茶水大半潑在了蘭翠的裙裾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漬。
所幸冬日穿得厚,蘭翠並未被燙到。
“哎呀!”小丫頭嚇得臉色慘白,“撲通” 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您恕罪!是奴婢走路太急,沒瞧清路!”
蘭翠看著自己溼透黏在腿上的裙襬,眉頭蹙起,但她向來看不得小姑娘的眼淚,到底心軟了。
“無妨,你起來吧,未傷到我家夫人便好。”
那小丫頭卻仍跪在原地,一臉哀慼:“我那院子裡有備用的乾淨衣裳,姐姐隨我去換換吧,不然被管事姑姑瞧見了,我定然沒有好果子吃!”
蘭翠低頭看了看自己半身的狼狽,又抬眼望向蘇遠澄,目色滿是猶豫。
“去換換吧,快些回來便是。”蘇遠澄淡淡道。
見蘭翠仍站在原地,她又笑道:“知府大人與將軍相交甚篤,我在這,能出什麼事呢?”
蘭翠想了想,確是如此。周知府也算是將軍手下的人,斷然不可能加害夫人,或是助夫人逃跑。
她點了點頭,叮囑道:“夫人稍候,奴婢去去就回。”
說罷,便跟著那小丫頭快步離去。
蘇遠澄望著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眼底的笑意漸漸淡去。她隨著引路僕婢進到院中,抬手推開面前的雕花木門,果不其然,房內只有江雁一人。
見她進來,江雁放下手中的茶盞,從袖中取出了一張字條。
正是蘇遠澄曾託嬤嬤交給長公主的。
“明人不說暗話,長公主殿下託我前來問一問姑娘,這‘江南、均田’,是何意?”
蘇遠澄並不急著回答,只走到桌旁坐下,目光掃過空著的茶杯,淺笑道:“江姑娘是周夫人的表親,也算半個主子,今日相邀,竟不先請我用杯茶嗎?”
不卑不亢,自信從容。
江雁眸光閃了閃,稍稍收了收輕視之意,揚聲喚來門外等候的丫鬟,吩咐她沏一壺好茶。
蘇遠澄見狀,方從袖中取出一份手劄,徐徐道:“江南富庶,且士族子弟眾多,雖無高位權臣,在職官員卻遍佈朝堂各處,盤根錯節。而殿下今掌金吾衛,卻一無朝堂根基,二無養兵之財,即便四皇子身隕,殿下欲更進一步,怕也是力有未逮,遙不可及。”
她將手劄推到江雁眼前:“可若殿下能將江南一帶收入囊中,便不可同日而語了。”
眼界毒辣,句句在理。
江雁雖面上佩服,心下卻不以為然,說是容易,但江南勢力錯綜複雜,多年來內鬥不斷,可一旦朝廷插手,便會立刻抱團對外,從未有人能啃下這塊硬骨頭。
這般想著,她仍接過劄子,隨意翻看起來。
其上字跡雖工整,卻少了幾分經年的根基,這位牡丹姑娘怕是半路出家,以為讀了幾卷書,冒了幾個點子,便能叱吒朝堂了。
前邊幾頁在闡述大昭稅制,她掃了一眼便略過了,卻在下來一頁被一行字吸引住視線,“一條鞭法的細則與踐行”。
她粗粗讀了一遍,心下大震,只見文中提出了針對江南田地的賦稅合併與官收官解之策,條理清晰,切中時弊,絕非泛泛而談。
江雁當即察覺到這策論的分量,飛快翻到前頭,逐字逐句細細通讀了一遍,可再往後翻去,竟在關鍵的清丈田畝處截斷了。
她心下了然,這是藏了一手。
江雁起身,鄭重地朝蘇遠澄拱了拱手:“是我淺薄了,先生能寫出這般文章,當有宰輔之才!不知先生可是有意投於長公主殿下?”
“江大人謬讚了。”蘇遠澄淺淺一笑,回道,“我願為殿下做事,只是我要脫離前塵,以新身份入朝為官,不知江大人做不做得了這個主?”
江雁猶豫後開口:“其實,您就算不拿出這手劄,長公主也是打算助您離開的。”
“長公主會無故幫我嗎?” 蘇遠澄嘴角噙著笑,卻不達眼底,“想必還有別的條件吧?”
江雁面露為難,低聲道:“古往今來,將在外,常有不受君令之況。”
“屈將軍,更是一匹野性難馴的狼。不僅是殿下,陛下對他,亦始終放心不下。”
蘇遠澄抬眼望她,目光銳利。
江雁頓了片刻,承認道:“殿下,想要屈將軍的血脈為質。”
“ 不可能。”蘇遠澄攥緊手心,斷然回絕。
“您莫要先下定論!”江雁又急急道:“我年後會回京城,將這手劄呈給殿下。只是殿下一向務實,僅憑這個,怕是不會冒著得罪屈將軍的風險,他手握重兵,雄踞兩河,光是一個江南,都抵不上與屈將軍交好。”
“這世道,對女子太難,對您這樣的女子更難。您需要籌碼。”江雁低聲勸道,“以您的才能,必能做出一番事業,得殿下青眼,屆時,殿下絕不會為難您與孩子的。”
蘇遠澄抿了抿唇,心中翻江倒海。
江雁見她有所鬆動,當即撕下一張紙條,提筆寫下一個地址:“這是西市的一家筆墨鋪,是我的人,若是先生改了主意,隨時上門。”
正在此時,上茶的丫鬟進門,附耳對江雁說了些話。
江雁微微頷首,起身對蘇遠澄道:“您的丫鬟快要回來了,今日言盡於此,望您深思。”
“多謝款待。”蘇遠澄垂眸,終究還是收起桌上的紙條,推門而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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