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太極殿中央,腳下是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金磚,兩旁文武百官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的身上。
這是司馬衷第二次站在這個地方。
第一次是上輩子——等等,上輩子?
小太子猛地抬頭,冕旒上的琉璃珠串嘩啦作響。
他看到丹陛之上父皇司馬炎正值壯年,一身玄黑冕服威嚴莊重;左下首坐著母后楊豔,此刻的武元皇后眼中滿是欣慰與擔憂交織的複雜神色。
記憶如開閘洪水,轟然湧入。
上一世,他懵懂半生登基後被賈南風操控,被諸王當做傀儡,被天下人譏笑。
直至永康元年四十八歲時,一杯毒酒了結了那荒唐的一生。
司馬衷以為他會就此消失不見或者魂歸地府,沒想到死後居然變得頭腦清晰將生前一樁樁一件件都看了個明明白白。
可能怎麼樣呢?
他已經死了!
宛如孤魂野鬼飄蕩在人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裡看盡八王之亂、五胡亂華、南北朝更疊、隋唐盛世、宋元明清……
直到看了一千多年後來到了那個紅旗招展的新時代!
那個時代真好啊!
百姓桌上有肉吃,人人都能讀書;老有所養,幼有所教。高樓大廈拔地而起,科技巨獸興國安邦……
司馬衷眼眶發熱忍不住痛哭流涕,再睜眼竟回到了被立為太子的這一天。
“衷兒?”司馬炎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溫和中帶著關切,“可是累了?”
司馬衷一個激靈。
他下意識想自己絕對不能露餡,渾渾噩噩了八年,若突然變得聰明伶俐,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需要時間,需要耐心……
“父皇。”司馬衷仰起臉努力調動臉上稚嫩的肌肉,做出孩童應有的天真表情“這冠冕好重,兒臣脖子酸。”
朝堂上響起一片壓抑的低笑。
果然,太子還是那個一團孩子氣的傻小子。
司馬炎也笑了,眼角皺紋舒展開:“忍著些,禮成後便好了。來,接太子璽綬。”
中書監荀勖捧著金盤走下丹陛,盤中盛著的太子金印和綬帶在殿內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司馬衷伸出小手——真小啊!白白嫩嫩……手背上還有孩童特有的肉窩。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接璽綬時,自己緊張得摔了一跤,金印滾出老遠淪為洛陽城的三月笑談。
這次……
“兒臣領命,謝父皇恩典!”他朗聲行禮童音清亮,同時穩穩接過金盤。
雖然手臂被壓得微顫,但沒掉!
司馬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欣慰。
做的不錯!
他點點頭禮樂瞬間響了起來,編鐘磬管開始齊鳴。
司馬衷捧著象徵儲君之位的金印,轉身面向群臣。
陽光從殿門斜射進來,在漢白玉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一步步走下臺階,冕服下襬掃過冰涼的金磚。
百官躬身齊聲道:“臣等拜見太子殿下——”
聲音在巍峨的殿宇間迴盪。
司馬衷深吸一口氣,早春寒冷的空氣湧入肺腑。
這輩子,不一樣了。
他要讓這天下百姓,真能吃上肉糜。
禮成後司馬衷正式搬入東宮顯陽殿。
太子的寢宮比記憶中更華麗,他屏退所有宮人,獨自站在一人高的銅鏡前。
鏡中孩童眉清目秀,只是那眼神像口古井藏著千年風霜。
司馬衷拍拍臉頰,努力擠出一個符合八歲孩童的傻笑。
結果鏡中人笑得比哭還難看!
“算了,慢慢來。”司馬衷嘟囔著解開繁瑣的禮服,換上常服。
“殿下,皇后娘娘來了。”門外宦官通報。
司馬衷轉身換上孩童應有的雀躍表情,小跑著迎出去:“母后!”
武元皇后楊豔走進來,她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藕荷色宮裝風韻猶存。
見兒子撲了過來,她忙蹲下身,仔細端詳眼中滿是慈愛:“累了吧?今日表現很好,你父皇回宮後還誇你呢。”
“兒臣是太子了,以後要更懂事,為父皇分憂。”司馬衷認真的說。
楊豔愣了下沒想到兒子會這麼說,她眼眶微紅將司馬衷一把摟進懷裡:“我兒長大了……母后就知道你從前混沌是沒開竅的緣故,等開了竅自然會越來越聰明,越來越厲害!”
長子早逝,幼子還小,只有這個次子是她現在能抓住的唯一希望,因此她聯合楊家並幾個大族力薦司馬衷;心中也不是沒有忐忑過,畢竟兒子先天愚笨不堪重任,但榮華富貴和楊家百年輝煌值得她堵上所有。
如今看來果然有龍氣庇佑,兒子才當上太子就機靈了兩分。
司馬衷不知楊豔所想,他靠在母親懷中,嗅著對方身上淡淡的蘭草香氣。
上一世,母后在他十歲那年病逝,他失去庇護被賈家拿捏,被朝臣輕視。
這輩子,他要讓母后長命百歲。
“母后,兒臣有個心願。”
“哦?說說看。”楊豔鬆開他,理了理他額前碎髮。
“兒臣想讓天下百姓,人人都能吃上肉糜。”
楊豔失笑,手指輕點他額頭:“傻孩子,百姓能吃飽飯就不易了,何談肉糜?這話在外人面前莫要說,會被人笑話。”
“為何笑話?想讓百姓過好日子,不對嗎?”
“對,很對。”楊豔將兒子摟緊聲音低了下來,“只是這世道……世家大族奢靡無度,百姓食不果腹。你想讓百姓吃上肉,便是動了世家的餅。這話若傳出去,不知多少人要在背後戳你脊樑骨。”
楊豔長長的嘆了口氣,年少時她也曾對那些底層的人動過惻隱之心,可終究還是選擇視而不見。
司馬衷在母親懷中,眼神冷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
門閥世家壟斷土地、財富、知識,百姓不過是螻蟻。
西晉看似一統,實則危機四伏。
八王之亂雖然尚未開始,但禍根已埋下!父皇大封宗室,諸王手握重兵;世家貪婪,百姓困苦;外族內遷,矛盾暗湧。
他今年八歲,距離繼位還有二十三年。
距離八王之亂爆發,還有二十六年。
時間不多,也不少。
“兒臣不怕。”司馬衷仰起臉,眼神清澈,“父皇讓兒臣當太子,兒臣就要為咱們晉朝做事。母后,您會幫兒臣的對嗎?”
楊豔凝視兒子片刻,輕聲說:“自然,娘永遠站在你這邊。”
……
次日清晨,司馬衷被宦官從被窩裡挖出來時,窗紙才透出濛濛青光。
“殿下,今日要進學,荀少傅已在書房候著了。”李福輕聲提醒。
司馬衷揉揉眼睛,迷糊的看著這個他上一世為數不多的忠僕,如今才二十出頭的小宦官嘆了口氣。
當太子什麼都好,就是這早起,兩世都適應不了。
“更衣吧。”淺青色常服穿戴整齊,洗漱後司馬衷快步走向東宮書房。
荀勖已端坐案前,見太子進來起身行禮,雖然他姿態標準,但司馬衷還是察覺到對方眼中閃過一絲輕慢。
“老師不必多禮。”他並沒有發作,畢竟之前的傻小子人設大夥都記憶尤深,對著天才眼中的傻子講課,荀大人沒撂挑子不幹已經頗有風度。
司馬衷走到對面坐下,面前攤開的是《論語》。
他一目十行,將今日要學的東西看了七七八八。
對面的荀勖瞧著心中疑惑。
他五十多歲,不僅是當世大儒,也是司馬炎信任的重臣,小太子方才所為可逃不過他的眼睛。
往日遲鈍木訥,背書像嚼蠟的太子,難道開了竅……
“殿下,今日學《論語·為政》篇。”荀勖收回思緒清了清嗓子。
“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何解?”
司馬衷想都沒想:“是說為政者要以德治國,就像北極星待在它該在的位置,眾星自然環繞。其深意是君王做好本分,臣民自然歸附。”
荀勖撚須的手頓了頓:“殿下說得極是!那何為君王本分?”
“讓百姓吃飽穿暖,安居樂業。”
司馬衷頓了頓決定加點料:“但光有德不夠,還得有法。德是北極星,法是軌道,沒有軌道,星星亂跑撞在一起,豈不是亂套了。”
這比喻新鮮。
荀勖沉吟:“殿下是說,德法並重?”
“嗯。就像父皇以仁德治天下,但也要有律法約束百官。”司馬衷趁機問,“老師,如今律法,是約束百姓多,還是約束官員多?”
荀勖臉色微變:“殿下何出此問?”
“哦,是做夢夢見的。”司馬衷眨巴著眼開始胡說,“我夢見一個縣令縱馬踏壞百姓莊稼,只賠了十文錢。百姓不服氣告到郡守那裡,誰想郡守是縣令的舅舅反過來說百姓誣告,打了百姓二十板子。若律法公正,何至於此?”
“殿下……”荀勖壓低聲音,“夢中之言,不足為信。”
“可夢裡的百姓哭得好傷心。”司馬衷歪著頭,一派天真:“老師,要是真有人這樣該怎麼辦?”
荀勖看著那雙過於清明的眼睛,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這真是八歲傻孩子能說出的話?
傳言誤人啊!
“殿下,此事老臣會留意的,眼下還請專心學習。”荀勖岔開話題,“來,我們接著講下一句……”
司馬衷乖巧低頭,心裡冷笑。
他當然知道荀勖不會管。
那縣令是荀家遠親,郡守是荀勖門生。
門閥世家,盤根錯節,官官相護。
司馬衷徜徉在書海中一個早上很快就過去了。
午膳後,按照慣例他要去給母后請安;結果路過御花園時,聽見有女子笑聲傳來。
“這株綠牡丹倒是稀罕,姐姐瞧,花瓣邊緣還帶著金線呢。”
“不如姐姐人比花嬌。”
原來是幾位妃嬪在賞花。
司馬衷本想繞道,卻聽一個尖細聲音響起:“太子殿下萬福金安。”
他回過頭見是位華服婦人牽著一個小女孩走來。
那婦人三十歲左右,容貌豔麗眉眼間透著精明算計;女孩五六歲,眉眼間於婦人有七分像,但皮膚黝黑頭大臉寬,生生將五官的美去了七分。
司馬衷定眼一瞧,這不正是賈南風和她的母親賈充之妻郭槐麼。
提起這個郭槐司馬衷心中湧起厭惡。
無他,因對方是史上著名的妒婦、毒婦,上一世這女人沒少在賈南風耳邊攛掇;不光害他,還害朝臣,害天下。
不過哪怕心裡恨得早死,面上他笑得純良:“賈夫人安好,南風妹妹也來了。”
賈南風現在可不是日後耀武揚威無甚懼怕的賈后,她規規矩矩的行禮道:“臣女拜見太子殿下。”
“不必多禮。”司馬衷看向郭槐,“夫人是來給母后請安的?”
“正是。順便帶南風進宮走走,她總唸叨著想見太子。”郭槐把女兒往前推了推,力道大得讓對方都踉蹌起來。
賈南風好不容易站穩擠出一個笑容:“殿下,臣女近日在讀《女誡》。”
“哦?讀到哪了?”
“卑弱第一。女子生而卑弱,當謙讓恭敬……”賈南風背書般念道,眼神卻飄向花叢中一隻蝴蝶。
司馬衷心中冷笑。
裝,繼續裝。
這丫頭骨子裡的驕縱跋扈,他太熟悉了。
“挺好。”他點頭話鋒一轉,“不過光讀《女誡》不夠,《詩經》《論語》也該讀讀。母后說,女子也要明理不然將來如何輔佐夫君?”
旁邊的郭槐聞言笑容一僵:“殿下說的是。只是女子以德行為重,讀書多了恐移了性情。”
“我母后讀書就很多呀,她的性情不好嗎?”司馬衷天真反問。
郭槐語塞,忙道:“皇后娘娘乃天下女子典範,自然不同。”
“那南風妹妹不想做典範嗎?”
賈南風撇嘴:“讀書好累的,眼睛疼,我才不喜歡……”
“南風!”郭槐低斥女兒,隨即對司馬衷賠笑,“小女頑劣,讓殿下見笑了。”
“無妨,妹妹還小。”司馬衷大度地擺擺手。
他心裡已打定主意,這賈南風絕不能進東宮,絕不能再讓她禍害自己禍害晉朝。
司馬衷接機和郭槐告辭走遠後他吩咐李福:“去查查,今日還有誰家夫人小姐進宮。”
“回殿下,除了賈夫人還有尚書令衛瓘衛大人家眷和安東將軍王渾王夫人家眷,都在皇后宮中。”
司馬衷眼睛一亮。
衛瓘,清流名臣正直敢言,上一世因反對賈后專權被殺。
王渾,開國老將德高望重,在軍中威望極高。
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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