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略帶遺憾,但後面機會還多於是便不做他想。
出宮那日,司馬衷天不亮就醒了。
李福捧來一套靛藍色細棉布常服,料子普通但做工精細是宮外富戶子弟常見的打扮。
“殿下,真要穿這個?”李福有些猶豫,“這料子怕是會磨傷皮膚……”
“無妨。”司馬衷展開手臂讓宮人更衣。
“今日我是司馬公子不是太子,李福你也換身常服記得叫孤少爺。”
“是,少爺。”李福苦著臉也換了身灰布衣裳。
侍衛統領趙勝帶著四名便裝侍衛早已候在門外,個個精悍透著不好惹的氣息;趙勝本人也換了常服,腰佩長劍眼神銳利,一看就不是個普通人。
“趙統領,今日麻煩你了。”司馬衷道。
趙勝抱拳聲音硬邦邦的:“護衛殿下是卑職本分。但請殿下答應只在西市轉轉,申時前必須回宮。”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說五遍了。”司馬衷扮個鬼臉滿眼雀躍模樣。
一行人穿過重重宮門,等走出最後一道宮禁時喧鬧聲如潮水般湧來。
洛陽西市,晨曦中已人聲鼎沸。
司馬衷站在街口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混雜著炊煙、食物、牲畜和汗水的味道。
渾濁,但真實。
上一世他困在深宮三十一年,直到被毒死都沒好好看過這座都城。
“少爺,這邊走。”李福小聲提醒。
司馬衷點點頭邁開步子。
青石板路面並不平整,馬車軋出深深的車轍積水裡飄著爛菜葉。
道路兩旁店鋪正在陸續開張,蒸餅的香氣飄出來混著羊羶味和魚腥氣。
“炊餅……剛出爐的炊餅……”
“胡麻粥……熱乎乎的胡麻粥……”
“編筐嘍!結實耐用……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叫賣聲此起彼伏,挑擔的貨郎、推車的菜農、牽驢的行商擠擠挨挨,不一會道路就變得水洩不通。
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蹲在牆角,眼巴巴看著賣蒸餅的攤子。
司馬衷走過去摸出幾個銅錢,買了五個蒸餅遞給那些孩子。
孩子們愣住了,一時半會並不敢接。
“吃吧。”司馬衷把餅塞到他們手裡。
最大的孩子約莫十歲瘦得顴骨突出,接過餅狼吞虎嚥,因為吃的太快噎得直抻脖子。
司馬衷見狀又讓李福買了碗水遞過去。
“謝、謝謝公子……”孩子們含糊不清地道謝,眼裡有淚光閃過。
司馬衷聽後心裡愈發堵了。
他知道民間苦,但親眼見到還是難受。
這些孩子和他差不多大,卻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少爺,該走了。”趙勝低聲催促他手按劍柄,警惕地掃視四周。
司馬衷沒有吭聲,腳下加快了速度繼續往前走去。
不多時他們路過一個布莊,掌櫃的正在呵斥一個婦人:“說了三錢一尺,你只有兩錢買不起就別摸!”
婦人陣陣哀求:“掌櫃的行行好,孩子等著做冬衣給我扯兩錢的就夠了……”
“去去去,別耽誤我做生意,買不起就去買碎布頭!”
司馬衷又停下了腳步,他摸出塊碎銀掂了掂約莫一兩遞給掌櫃:“她的布錢我付了,剩下的給她扯幾尺厚實的棉布,再稱兩斤棉花。”
掌櫃的看見銀子,圓臉和藹了不少滿臉堆笑著說:“好嘞!公子仁善!”又轉過頭對婦人趾高氣揚道:“今日你可撞了大運,還不快給公子道聲謝。”
婦人怔怔地看著司馬衷,忽然跪下磕頭:“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快起來。”司馬衷扶起她,心裡更堵了。
一路走,一路看。
賣兒鬻女的,乞討為生的,病臥街頭的……
洛陽啊!
天子腳下,尚且如此,外地又當如何?
正想著就見一群人圍在一家店外,眾人推搡著你擠我,我擠你。
“少爺,是個糧鋪。”李福墊著腳尖從人群外往裡看去。
司馬衷抬頭也辨認出了招牌上寫的字,這家店叫陳記糧行,鋪子裡堆滿了麻袋,夥計們正忙著給客人量米。
等了好大一會兒人群才逐漸散去,司馬衷抬腳走進去,夥計見是個衣著普通的孩子沒太在意:“小公子買米?要什麼米?新到的江南稻米,一斗三百錢;陳米便宜,二百錢。”
“這麼貴?”司馬衷記得朝廷定的米價是一斗百錢左右。
誰想夥計聽後連連嗤笑:“小公子這還貴?你去別家問問都這價!今年雨水多收成不好,米價自然漲的快。要買趁早買,過幾天啊還得漲!”
說話間司馬衷走到米袋前,他用手抓起一把米細看;新米飽滿,陳米泛黃還有些摻雜沙礫。
“這米里摻了沙子吧!”
夥計立刻不耐煩了:“買不買?不買別搗亂!”
門外的趙勝聽到立刻上前一步眼神發冷,夥計被那氣勢懾住後退半步:“你、你們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問問價。”司馬衷放下米走出了糧鋪。
接著他又去了鹽鋪,鹽價更離譜。
官鹽一斗五百錢,這裡賣八百,還摻了雜質。
百姓吃不起鹽,只能買私鹽,雖然那是殺頭的罪,但是不吃鹽就身體發軟幹不了活還會引起很多疾病,左右都是死倒不如賭一把。
司馬衷站在街心,看著路上人來人往。
有鮮衣怒馬的世家子弟呼嘯而過,有挑著擔子的小販匆匆躲避,有乞丐伸著破碗哀求……
這就是晉朝,這就是他將來要治理的天下。
“少爺,時辰不早了,該用午膳了。”李福躬著身子提醒道。
“就在這兒吃。”司馬衷指著街對面一個麵攤,“嚐嚐民間吃食。”
李福不敢有異議,趕緊走過去將條凳擦了又擦。
麵攤很簡陋,老闆是個跛腳老漢,見來了客人忙問:“幾位客官請坐,吃麵嗎?羊肉面十文,素面五文。”
“四碗羊肉面。”司馬衷坐下。
一旁的趙勝皺了皺眉頭:“少爺,這地方……”
“無妨。”司馬衷擺擺手,“坐。”
面很快端上來,粗瓷大碗裡湯色渾濁;老漢用的是雜糧面,羊肉也只有薄薄兩片;看著無甚食慾,但香氣撲鼻。
司馬衷拿起筷子,上一世他吃的最差的是銀絲面,湯是雞湯,羊肉要精選的肋條,可他從未覺得香。
此刻,這碗粗陋的面卻讓他食指大動。
“好吃!”他呼嚕嚕吃了幾口,抬頭見趙勝李福還站著,“坐啊,一起吃。”
趙勝猶豫片刻在李福旁邊坐下,但手不離劍柄眼觀六路。
司馬衷正吃著,街那頭突然傳來喧譁,幾個家丁模樣的人推搡著一個老漢走了過來。
“老東西,欠錢不還還有理了!”
“王管事,再寬限小老兒幾日,等賣了這批柴……”
“寬限?都寬限一個月了!”為首的管事一腳踢翻老漢的柴擔,“今日不還錢,就拿你孫女抵債!”
老漢跪地哀求:“使不得啊,我孫女才八歲……”
“八歲正好,賣到府裡當丫頭!”管事揮手:“把人帶走!”
兩個家丁從柴擔後面拖出個小女孩,女孩嚇得哇哇大哭。
司馬衷放下筷子,起身走過去。
趙勝見狀伸手想攔,被對方用眼神制止。
“住手。”司馬衷不大的聲音在喧鬧的街頭格外清晰。
那管事見有人居然敢多管閒事,立刻斜著眼看他:“哪家的小子,敢管爺爺我辦事!”
一旁的趙勝聽了虎目瞪大,要不是司馬衷朝他微微搖頭,這會管事估計已經人頭落地。
“他欠你多少錢?”
“連本帶利,五百錢!”管事伸出巴掌。
司馬衷伸手將倒地的老漢服氣,問道:“老伯,你欠他們錢?”
老漢老淚縱橫:“公子明鑑,小老兒上月借了二百錢給老婆子抓藥,說好一月還二百五十文。可老婆子沒救過來,又辦了喪事,實在還不上。他們、他們就要漲到五百……”
“白紙黑字,你自己按的手印!”管事抖出一張借據。
司馬衷接過一看,確是老漢畫押;但……利息高得離譜!月利五分,更別提利滾利。
“按《晉律》借貸月利不得過三分,你這已是違法。”司馬衷盯著管事。
對方一愣沒想到這小孩懂律法,隨即獰笑:“律法?在這西市陳家的規矩就是律法!小子,我勸你別多事,陳家你惹不起!”
“哪個陳家?”
“當朝陳騫陳大人,是我家老爺族兄!”管事驕傲的挺起胸膛。
司馬衷想起來了。
陳騫,既是鎮東將軍又是開國元勳,難怪這家丁如此囂張。
“陳大人是朝廷重臣,若知族人如此行徑定不會輕饒。五百錢我替老伯還了,但借據得給我。”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不到二兩的銀子扔給管事。
對方連忙接過掂了掂心中滿意,又看看司馬衷的穿著眼珠一轉:“小子,你是哪家的?”
“你沒必要知道。”司馬衷伸手,“借據。”
管事猶豫片刻把借據遞了過去。司馬衷當場撕碎紙屑撒了一地。
“滾。”
管事哼了一聲,帶著家丁走了。
老漢拉著受驚的孫女撲通跪下:“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小老兒做牛做馬報答您……”
“快起來。”司馬衷扶起他,又掏出些碎銀,“這些錢拿著做點小本生意,別再借印子錢了。”
老漢千恩萬謝,帶著孫女走了。
司馬衷回到麵攤,面已涼了。
但他還是端起來默默吃完。
“趙統領,陳騫族人橫行市井你可知道?”
趙勝猶豫片刻低聲道:“略有耳聞。但陳家勢大,京兆尹也管不了。”
“管不了?”司馬衷冷笑:“那是因為沒人敢管,回宮。”
回宮路上,司馬衷一言不發。
李福和趙勝交換眼神,不敢多問。
進入宮門後,司馬衷忽然說道:“趙統領,今日之事,不必稟報父皇。”
趙勝一愣:“殿下,這……”
“我自有分寸。”
司馬衷看著他,八歲孩童的臉上是超越年齡的沉穩,“你只需記住,你的主子是我不是別人。”
趙勝心頭一凜:“卑職明白。”
回到東宮司馬衷立刻讓李福取來紙筆,憑著記憶畫下西市所見:乞討的孩童、買不起布的婦人、摻沙的米、賣身的女孩、囂張的家丁……
一幅幅,一樁樁。
“李福。”
“奴婢在。”
“明日讓少府監送二十具新犁、十架水車到京郊皇莊,就說我要試用。再讓皇莊管事挑十戶老實本分的佃戶,我有用。”
“是。”
“對了,尋幾個會寫字的寒門士子,要機靈、膽大、嘴巴嚴的。”
“殿下,這……”
“照做。”
司馬衷轉身,眼神在暮色中亮得驚人:“錢從我的用度裡出,記住悄悄辦,別讓人知道。”
李福心頭忐忑又分外火熱,殿下這是把他當成自己人了啊!
他躬身道:“奴婢明白。”
司馬衷望向窗外漸暗的天空,握緊了拳頭。
今日所見只是冰山一角,但他已窺見這煌煌大晉的膿瘡。
不急,慢慢來。
他還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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