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瑤番外
永熙四年秋,洛陽城外的稻子熟了。
衛瑤坐在崇文女學新落成的藏書樓上,窗子敞著,風從田野的方向吹來,帶著稻禾成熟時那種乾燥而溫暖的氣息。
她手裡拿著一卷剛編好的教材,是女學新設的“算學高階”課的講義,編者是去年畢業的一個學生,如今已留在女學任教。
她翻了幾頁,覺得有些地方寫得過於深奧,便提筆在旁邊注了小字,提醒那位年輕的先生講課時要注意由淺入深。
樓下傳來一陣笑聲。
衛瑤放下筆,探頭望去。幾個女學生正圍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一個穿豆綠色衫子的姑娘正在示範新學的織法,手指翻飛引得旁邊幾個小些的姑娘連連驚歎。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們的髮間和肩上,像碎金般耀眼。
她看著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衛府深閨裡的一個小姑娘。
那時她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看書。父親請了先生來教她讀書識字,先生誇她聰穎,說可惜是個女子,若是男兒將來必能考取功名。
她當時不懂什麼叫“可惜”,只是覺得,讀書是件快樂的事,為什麼男子可以讀,女子卻不能呢?
後來她嫁入東宮,成了太子妃。
新婚那夜,司馬衷握著她的手,說:“從此風雨同舟。”她信了。可那時的她對這“風雨”二字,也有些懵懂,並不太明白它意味著什麼。
直到經歷明裡暗裡的意外。
那碗摻了夾竹桃汁的燕窩,她至今記得那股藏在奶香裡的極淡的苦味。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浴室裡吐了很久,不是身體不舒服,是後怕。
她怕的不是自己死,是怕孩子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就跟著她一起沒了。
衛瑤想起自己也經歷過漫長的孤獨。
司馬衷監國那些年,忙得腳不沾地,有時一連數日都睡在前殿。
她一個人躺在空曠的寢殿裡,聽著窗外的風聲,數著更漏等天亮。她從不抱怨,因為她知道他肩上扛著什麼。可偶爾她也會想若他只是個普通人家的夫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們是不是能多一些相守的時光?
可這些念頭,也只是偶爾閃過而已。
更多的時候,她是在忙碌中度過的。
東宮的事務、宮中的交際、後來是女學的籌備、課程的設定、師資的延攬……她發現自己喜歡做這些事。
喜歡那種把一個想法變成現實的過程,喜歡看到那些女孩子從懵懂到自信的變化,喜歡聽到她們叫她“衛先生”,比“皇后娘娘”更讓她開心。
因為那是她用自己的努力掙來的,不是靠婚姻,不是靠家世,是靠她自己。
樓下又傳來一陣笑聲。
她再看去,原來是那個穿豆綠色衫子的姑娘織完了一段布,正在向同伴們展示。
布匹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紋理細密均勻,確實織得好。
她想起自己剛學織布時,手指笨拙得連經線都理不順,教她的老宮人耐心,一遍遍地示範,她學了好幾個月才勉強能織出像樣的布來。
如今這些姑娘,比她當年強多了。
“先生。”門口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衛瑤回頭看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站在那裡,手裡捧著一隻粗陶罐,罐口冒著熱氣。
“這是我家新釀的桂花蜜,我娘讓我送來給先生嚐嚐。”
她認出那姑娘是今年新入學的學生,家住洛陽城外,父親是個農戶母親會釀蜜。入學時成績平平,但勝在用功,每日最早到講堂,最晚離開。
“替我謝謝你娘。”她接過陶罐,溫熱透過罐壁傳到掌心甜香撲鼻。“正好,我這裡有一本新的字帖你拿回去臨摹。上回看你寫字骨架已經有了,就是筆畫還欠些力道,多練練就好了。”
她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字帖遞過去。
姑娘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眼睛亮晶晶的:“謝謝先生!”
“去吧,別誤了下節課。”
姑娘行了個禮,轉身跑了。
她跑到門口又回頭,像是鼓足了勇氣飛快地說了一句:“先生,我以後也想成為像您這樣的人!”說完,不等衛瑤回應,就一溜煙跑沒影了。
衛瑤怔了怔,隨即笑了。
像她這樣的人。
她是什麼樣的人呢?
衛瑤想了想覺得自己大概只是個運氣比較好的女子,生在開明的家庭嫁給了懂她惜她的丈夫,有機會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若說有什麼值得那些姑娘學習的,大約就是——她從未放棄過成為自己。
黃昏時分,她離開女學,乘車回宮。
馬車穿過洛陽城最熱鬧的那條街。
只見街兩旁店鋪林立,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見一個婦人正領著一個小女孩在布攤前挑布料,小女孩指著一段粉紅色的布仰頭說著什麼,婦人笑著點頭掏出錢袋。她放下車簾,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回到宮中,天色已近暮。
她先去長春殿給楊豔請安。楊豔正和幾個命婦在花廳裡說話,見她來了笑著招手讓她過去坐。她陪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女學的趣事,楊豔聽得津津有味,末了拉著她的手說:“別太累了,看你又瘦了些。”她應了,又說了幾句閒話,才告退出來。
回到自己的寢殿剛換下外衣,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小小的人影衝了進來。
“母后!”
司馬遹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他跑得滿頭是汗,手裡攥著一根折斷的樹枝,獻寶似的舉到她面前:“母后你看!這是我爬樹摘的!最高的那根樹枝!”
她蹲下身拿帕子給他擦汗,故意板著臉:“又爬樹了?摔著了怎麼辦?”
“不會的!我可厲害了!”司馬遹挺起小胸脯,又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父皇說我爬樹的姿勢很像他小時候,他說他以前也爬過,還被太爺爺打過屁股呢!”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個司馬衷自己小時候調皮,如今倒拿來跟兒子炫耀。
“好了,去洗手,該用晚膳了。”
“母后陪我吃!”
“好,陪你。”
晚膳擺在偏殿,只有她和司馬遹兩個人;司馬衷今日有宴要陪幾個從北疆回來的將領,不能回來用膳。她給司馬遹夾菜,看著他大口大口地吃飯,心裡湧起一種踏實而滿足的幸福感。
這孩子長得真快。
彷彿昨天還在她懷裡嗷嗷待哺,今天就已經會爬樹、背書、跟她頂嘴了。她有時看著他,會覺得時間過得太快,快到她還來不及細細品味每一個瞬間,他就已經長大了。
“母后,”司馬遹忽然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我今天在書房裡看到一幅畫,畫上是一個很漂亮的姐姐。父皇說,那是你年輕時候的樣子。”
她一愣:“你父皇給你看的?”
“嗯。他說母后可好看了比畫上還好看。”司馬遹歪著頭,打量著她,“我覺得父皇說得對。母后現在也好看,可是跟畫上不太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司馬遹想了半天,最後說:“畫上的母后,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現在的母后,像是在看很近很近的地方。”
衛瑤怔住了。
她沒想到一個幾歲的孩子,能說出這樣的話。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確實總是在看遠方、看未來、看未知……看那些她渴望卻觸不到的風景。
而如今,她的目光確實落在了更近的地方;落在丈夫的鬢邊,落在兒子的眉梢,落在女學那些姑娘們的笑臉上,落在這座日漸安穩的江山裡……
“遹兒說得對。”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母后以前想看很遠很遠的地方,現在母后想看的地方都已經在身邊了。”
司馬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低頭扒飯去了。
晚膳後,衛瑤哄睡了司馬遹,回到自己的書房。
燈已經點上了,窗臺上放著一盆新開的秋蘭,淡淡幽香瀰漫在夜色裡。
她在案前坐下鋪開紙,想給女學明天的課寫個教案卻一時不知從何落筆。
衛瑤索性放下筆,起身走到窗前。
夜風清涼,帶著桂花香。
遠處,太極殿方向的燈火還亮著,宴席大概還沒散。
她望著那片燈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夜晚,也是秋天……她剛嫁入東宮不久,一個人站在窗前看月亮……
那時她心裡有許多不確定!
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好太子妃,不確定丈夫會不會一直對她好,不確定這深宮裡的日子能不能熬出頭。
如今,那些不確定都有了答案。
她做得很好,丈夫始終如一,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
她擁有了很多!
一個懂她愛她的丈夫,一個健康聰明的兒子,一份自己熱愛的事業,一個日漸強盛的國家。
她失去了什麼呢?
衛瑤想了想,大約是那些年少時的不安和迷茫吧!且失去得心甘情願。
“想什麼呢?”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衛瑤回頭,看見司馬衷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酒氣。
他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看什麼這麼出神?”
“看月亮。”她說。
司馬衷也抬頭看了看。
新月如鉤,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清冷而皎潔。
“今天的宴席如何?”衛瑤問。
“還好。王濟喝多了,拉著我說了半天當年守城的事,說到最後老淚縱橫。”司馬衷笑了笑,“鄧艾也來了,如今說話做事沉穩多了,不像幾年前那般鋒芒畢露。對了張賓的女兒今年也進了女學,他還特意讓我謝謝你,說他女兒回家總唸叨‘衛先生’如何如何。”
衛瑤笑了,她心裡泛起一絲柔軟的漣漪;想起白天那個送桂花蜜的姑娘,想起她說“我也想成為像您這樣的人”。
她忽然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非常有意義的。
“陛下,”衛瑤輕聲說,“臣妾想一直做下去。”
“做什麼?”
“辦學,教書。”她轉頭看他,“臣妾想讓更多的女子,能讀書識字,能有一技之長,能靠自己立足於世。這件事,臣妾想做一輩子。”
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司馬衷看著衛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不是太子,第一次在衛府見到她的情景。
那時她坐在花廳裡,安靜得像一株幽蘭,他不敢多看,只一眼就記住了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泛紅的耳根。
那時的他,不知道這個安靜的姑娘會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伴侶,會成為這座江山最溫柔的底色。
“那就做一輩子。”他說,“朕陪你。”
她笑了,笑得很輕,像夜風拂過水麵。
窗外,新月無聲。
遠處,太極殿的燈火漸次熄滅,洛陽城陷入了沉睡。
而在這座深宮的一角,兩個人並肩站立看著同一片夜空,誰也沒有再說話。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就像這月光,靜靜地照著,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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