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月之後,大雪覆蓋的森林中,一隻巨大的百足蜈蚣在幾棵大樹之間迅速遊走,背上鋥亮的甲殼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樹上的積雪在枝葉的震動中簌簌落下。
“阿梨,攻它眼睛!” 百足蜈蚣追著的的正是在洛嶺之中歷練的凌微。她在樹林之間不斷起落,身週一道白光迅速翻飛,時不時和蜈蚣咬來的獠牙碰撞,發出清脆的鐺鐺聲。
蘇梨蹲在樹冠之上聚精會神,在蜈蚣和凌微打鬥之間不斷瞄準,發出一道道風刃切向蜈蚣的雙目。
見它快要追上凌微,蘇梨忙凝聚出一道風牆阻擋它的腳步。突然蜈蚣“嘶”的一聲,顧不得凌微的飛刀趁機割下了它的一隻前足,劇烈地扭動起來。
“打中眼睛了!”二人一喜,正準備乘勝追擊,卻見百足蜈蚣揚起腦袋,前肢懸空,張開腥臭的大嘴,猛地吸收起周圍的空氣來,連樹葉和地上的雪泥都隨之被它吸入口中。
“不好!它要噴毒了!這不是一階初期的妖獸,是一階中期!”蘇梨大驚失色。
凌微把飛刀釘在樹幹上用手緊緊抓住,抵抗百足蜈蚣的吸力,防止自己被它吞進去,卻無法從它的大嘴前面逃開,眼看就要被它噴中。
千鈞一髮之際,蘇梨想也未想,身體反應快過思考,猛地跳下樹將凌微往旁邊狠狠一推,疾速旋身,灌注全身靈力,扔出一塊玄鐵盾牌擋在身前。
“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擊聲,百足蜈蚣的前爪在玄鐵盾上重重一擊,蘇梨悶哼一聲,持盾的右臂傳來骨骼被震裂的劇痛。
百足蜈蚣噴吐毒液的程序被打斷,怒不可遏,見到眼前這個一直在上面騷擾它的小蟲子倒在地上,它放棄噴毒,張開猙獰的口器,直接向下咬去。
剛剛與這隻一階妖獸正面相撞,蘇梨氣血翻湧,靈力紊亂,想努力從地上爬起來,卻能聞到百足蜈蚣口中的腥風已近在咫尺,風中帶著絲絲毒氣,灼得她雙眼痛苦難當。
“我怕是不行了,好在小微應該能逃出去 ……”蘇梨心想大勢已去,卻見百足蜈蚣的腦袋突然頓住,似是暈了一瞬。
剎那間一排銀針從它左眼的傷口處刺入,直入腦海中一攪,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濺出的血液滴在雪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音。連血液都有如此威力,可見其毒素頗為厲害。
“呼……呼……好險!”蘇梨見百足蜈蚣倒下,連忙滾到一旁,運轉靈力恢復體力,平復著自己的心跳。
凌微甩了甩暈乎乎的頭,連忙跑去扶住蘇梨,一邊檢視她身上的傷勢,一邊確認百足蜈蚣是不是死透了。
“阿梨,你的手……” 凌微聲音沙啞,看著蘇梨明顯腫脹、形狀扭曲的右臂。
剛剛若不是她捨身一擋,為自己爭取到了發動神識法術的時機,今日自己怕就要交代在此處了。
即使僥倖不死,若是不小心沾上一點毒,一個全身重傷、經脈受損是跑不了的。
這條一階的百足蜈蚣體長兩丈有餘,從體型上來看是一階初期,誰能想到它竟然剛剛高階,還沒來得及蛻殼。
高階後的百足蜈蚣修為大約相當於練氣四層,比她們倆都要略高,更不用說妖獸先天靈智不足,卻在身體強度上尤勝人族,這一回可謂萬分僥倖。
“沒事,修仙之人,這點傷不算什麼,我回去敷點藥,休養些時日就好。”蘇梨臉色蒼白,心有餘悸,“沒想到它竟是一階中期,差點陰溝裡翻船。”
凌微默默把她扶起,回想起剛剛的驚險,心中又是後怕,又是感激。她穿越之後,所見自私涼薄者眾,還從來沒有人肯這樣捨命護著她。
蘇梨用了個水球術,將眼中殘存的毒素洗乾淨,齜牙咧嘴,又回頭對凌微燦爛一笑:“這蜈蚣雖然長相可怖,但是全身是寶!這甲殼十分堅硬,剛好可以拿來修補你的護甲,剩下的也可以拿去換靈珠。”
“更幸運的是,這蜈蚣剛剛毒素沒噴出來,毒囊裡估計還儲存著不少毒素。哎,雖說下次咱們不能這麼冒險,但這回著實收穫不少啊!”
“是啊!阿梨你歇著,我來吧!”凌微見蘇梨眼睛通紅,右手使不上力,忙讓她靠在一棵樹旁,自己上手解剖起這隻百足蜈蚣來。
雖然場面相當血腥,讓凌微有些不適,但是想到這都是白花花的靈珠,她頓時燃起了十二分的熱情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礙。
取出毒囊時,凌微極為小心,生怕把它戳破。
蘇梨見狀用輕風術將它輕輕托起,凌微默契地用水箭術把它小心割下,放入儲物袋中。
這一番處理之後,凌微身上已經微微出汗,趁著還沒有其他妖獸聞著血腥味趕來,二人一前一後飛掠著離開了此處,跑到一條小溪邊清洗起了手和臉。
隨後凌微和蘇梨沿著地圖上毒潭鱷曾經出現過的路線行進,運氣還不錯,幾日後總算給她們碰到了一隻剛入一階落單的小鱷魚。
倆人三下五除二就把它結果了,掰開嘴巴,拔下圓錐形略有弧度的尖銳牙齒,數了數約有五十顆。
“成年毒潭鱷有大約一百顆牙齒,可惜我們碰到的這隻還在幼生期。不過這些也足夠我們交任務了!”凌微說道。
“碰到這隻小鱷魚是我們運氣好,若是成年毒潭鱷,恐怕得有一番惡戰了,哪有這般簡單。” 蘇梨衝凌微眨眨眼睛。
“說得也是,”凌微一伸懶腰,“現在天色還早,我們不如直接回程交任務吧,日落之前應該能趕到。”
蘇梨表示贊同,於是二人將毒潭鱷除了牙齒以外的部分也肢解一番,回程往西走去。
這一天的夕陽餘暉尚未消失之前,寒風中兩個女孩小小的身影飛奔到了城牆外,在地上拉出了兩道肩並肩的長長影子。
“還好城門沒關,不然今晚又要在外過夜了!此番雖然辛苦了些,可是收穫不少,我感覺我的瓶頸都鬆動了一些。”蘇梨說道,凌微聽了也十分為她高興。
這半月二人都是在山嶺中搭帳篷過夜,晚上輪流守夜。
雖然修行之人不講究那麼多,但是總歸沒有住在城中的房子裡舒服。
凌微隨蘇梨一起往工坊走去,打算第二天一同去千風樓交任務。
回到後院中,凌微正開啟客房的門準備進去,卻聽到蘇梨驚惶的聲音:“爺爺!”
凌微連忙轉身跑過去:“阿梨,怎麼了!”
“爺爺……我爺爺房間門口的陣法屏障不見了,這陣法是他用靈力鎖住的,只有他本人能解開,現在這樣如果不是爺爺出關了,就是他……”蘇梨說不下去,心中有一種十分不詳的預感。
凌微一邊安慰,一邊伸出神識感應,“或許是蘇爺爺出門去了……”下一刻卻沉默在了原地。
蘇梨輕輕往房門口走去,看見她出門時留下的信件還在門口的石頭下壓著,眼淚“唰”地一下流了下來,雙手顫抖著推開門,走了進去。
片刻後,房中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喊:“爺爺!”
凌微聽到蘇梨的聲音,心深深地沉下去。她一直想見見收養蘇梨的蘇爺爺,不僅是因為他是好朋友的長輩,也因為十分敬佩他作為煉器師的手藝,可是沒想到最終仍是緣慳一面。
她慢慢地走進去,看到房間正中端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面容安詳,卻已無生息。蘇梨正抱著他,淚水止不住的往外流。
凌微走到蘇梨身旁,緊緊握住她的手,彷彿這樣就能帶給她一絲安慰。
“若不是為了我……為了給我更好的修煉資源,爺爺不會強行衝擊築基期,也不會就這樣隕落……他原本……原本還有十餘年的壽元……”蘇梨語不成句,嚎啕大哭,凌微知道她此時聽不進任何勸慰,只是輕輕地抱住她。
蘇梨淚如泉湧。爺爺在梨花樹下撿到被阿爸阿媽丟棄的她時,她還不會走路。從她有記憶開始,爺爺就是她唯一的親人。
她難以抑制地想起爺爺從前曾牽著她的手,帶著好奇的她走過這興陽城的每條街,給她買零嘴。
有一回她誤食了毒草,病得很重,附近的醫館因為她是半妖不願意幫她看病,是爺爺冒著風雪抱著臉燒得通紅的她晚上一家一家敲門,走過大半座城才找到一家願意為她看病的醫修。
他從不懈怠自身修煉,等她長大一點能修行後,卻也總是抽出時間手把手地教她修煉、煉器。
爺爺並不是風靈根,後來無法再教她更多,卻盡了最大的努力給她買功法和丹藥。他殫精竭慮、花了一年多越階煉出的黃階法器,還沒捂熱就拿出去換了一顆升靈丹給自己。
爺爺原本對築基並不抱有太大希望,完全可以安享餘年,可是為了更好的保護她、讓她修煉,還是義無反顧的在壽元用盡之前衝擊那對他來說十分兇險的築基關卡。
“小微,你知道嗎,我爺爺從未對我說起過,但我知道爺爺其實也是半妖。我曾經看到過他手上長著鱗片,所以他哪怕煉器時都戴著手套。”
“爺爺當年把我撿回家,或許是看在我也是人妖混血,同病相憐的份上,可是這麼多年下來,我們早已把對方當做了自己最親的親人。我心中知道爺爺對我修煉的期望,因此一直沒有說出口,其實我並不在乎自己能不能高階,只要他能多陪陪我就好了……”
蘇梨靠在凌微肩上,透過單薄的窗扉,淚眼朦朧地望著天上圓月高懸如明鏡,看起來平等地照耀在每一個人身上,可是她忍不住從心底裡生出一絲不甘來。
難道生為妖族混血,就註定大道之路如此艱難麼?她不在乎自己能不能修煉,可是爺爺能夠越階煉器,多少人族天驕都做不到!若是能夠高階,他一定會成為煉器大師,可是仍然含恨被築基關卡攔在門外。
天道如此不公,讓他們出生,難道就只能做他人前進的墊腳石、大道途中的累累白骨嗎?
這一夜,明月還是同昨夜一般皎潔,在寒風中靜靜地映著白雪皚皚的大地。
可是對於蘇梨來說,她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和以往再不相同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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