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 我就進了太虛宗,現在拜了一個很厲害的師傅,過得還算不錯。”
小環見到凌微, 激動之下一連問了好多問題,凌微耐心地一一作答, 隨著小環走到了後院。
“怎麼他們都叫你殷姑娘?”小環帶著凌微回到自己的廂房中, 凌微坐在凳子上, 好奇地問道。
當初小環是被家人為了幾兩銀子強行賣進國公府裡的, 她曾經對凌微說過,再也不會用他們的姓氏,任誰來問, 都只說自己叫小環。
小環笑了笑, 給凌微添上一盞茶, 說道:“小微,這還是託你的福。當年你走之後, 我就進了國公府的繡房。後來, 我攢夠了贖身銀子,從府裡出來,他們也不敢阻攔。出來之後,機緣巧合之下,我拜了錦繡坊的殷坊主為師, 她教我繡藝, 我才在這繡坊立穩了腳跟,也隨了師傅姓殷。”
說到這裡,小環的笑意淡了下來,“後來,外面叛軍四起, 城中一時大亂。師傅有一天出門,卻被官兵勒索,丟了性命。師傅去後,許多貴人南逃,繡坊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後來,我就索性改成了醫館,每日能有些進項,有時還能救幾個人。”
小環輕描淡寫地說了這些年來的經歷,凌微卻能想象得出來這其中有多少辛酸。
她為何尚未成年就要從國公府出來,出來後真的無人為難於她麼?現在外面風雨飄搖,秩序混亂,她從驟然逝去的師傅手中接過擔子,為求生存,又一力將繡坊改成醫館。
小環不像自己,前世已經成年。她現在還是個實打實的十七八歲的少年人,其中艱辛,怕是不少。
“再後來……國公府的人逃走後,我還看見了當年欺負我們的綠袖被人押在街頭販賣,後來人販子死了,她倒是僥倖活了下來。流落街頭後,她找到醫館求我收留,被我拒絕,後來我聽說她搶了幾個乞丐的吃食,被打成重傷,聽說被城衛送去亂葬崗埋了。”
“可笑她被我拒絕時還說我不念舊情,可是我還記得,當初要不是她誣陷,你不至於差點去了!只是其他曾經幫過我們的姐妹,我卻沒能一一找到……”
小環攥緊手中的布老虎,眼中閃過憤恨,又轉為深深的遺憾。
“小環,你已經盡力了!在這樣的亂世,想保全自身尚且不易, 遑論照顧別人。”
至於綠袖,若非她已經死了,凌微也會把她找出來,以報當年原主之仇!害原主身死的仇人,除了綠袖,還有陳音,只是不知她此時身在何方……
凌微收回思緒,拍拍小環的肩膀,感覺她的身體有些虧空,正準備仔細看看用什麼療愈法術合適,神識卻聽見外面有人走來。過了片刻,門口傳來敲門聲。
“殷姑娘,你在麼?”一道溫潤的男聲傳來。
小環低著頭,像是突然被驚醒一般,擦了擦眼角,上前開門,一個儒生打扮的男子站在門口。
“聞先生,是你,可是前頭的病人有什麼事麼?”
“對,殷姑娘,藥房裡的黃芪告罄了,咱們還得想法子再收一些,”聞謙答道,看到小環屋子裡多出了個陌生少女,有些意外,“這位是——”
“噢,還未給你們介紹,小微,這位是聞謙聞先生,先前被我師傅收留,是繡坊的畫師,也會不少醫術,如今在醫館裡當坐堂大夫。聞先生,這是我小時候在國公府裡最好的姐妹,小微。現今——”
她看了凌微一眼,見她沒有反對,繼續說了下去:“現今是一位仙師呢!”
“仙師?”聞謙半信半疑。
凌微無意解釋,對聞謙淡淡點頭,對小環說道:“我此來只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大約還可待上些時日,若有幫的上了,你只管說。現下你有事便去忙吧!我自己四處走走。”
小環有些遲疑,小微剛來,自己還沒和她說上幾句話,可是這事涉及館中大筆資金流動,自己不出面也不行。
突然她看見院中一個探頭探腦的小小身影,問道:“小姑娘,你是哪家的呀?你家長輩呢?是在這醫館中的麼?”
芹兒見自己被人發現,臉上一紅:“醫師姐姐,芹兒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剛剛醒來,我娘說是與姐姐在一起的這位仙師救了我,我想謝謝仙師。”
“原來是你,”凌微含笑說道:“你的謝意我收下了,你身子失血過多,我的法術只能治療你的傷口,卻無法直接補充氣血。你接下來還得好好養養,吃些好的,才能把身子養回來。”
她倒是有許多丹藥,可是修仙界的丹藥中能給凡人用的寥寥無幾,芹兒又重傷剛愈,正是虛不受補的時候,吃下只會爆體。
芹兒聽見仙人接受了她的道謝,眼神亮起,聽見“吃些好的”,又黯淡下來。
先前得到那半個粟餅已是萬分不易,丟了餅之後,又到哪裡去找吃的?她渴求地仰頭看向凌微,都說仙人無所不能,她既然將自己從鬼門關救了回來,是不是能變出食物來?孃的病是不是也可以治好?
“仙師——”她正想說出口,先前遇見的婦人王蕙卻跑了進來,把她抱在懷裡,跪下道:“對不住,妾不知道這孩子跑到這裡來了,望仙師恕罪。”
又對女兒搖了搖頭道:“仙師定然有重要的事,你就不要打擾仙師了。”
“無妨,”凌微示意小環先去處理她的急事,一道輕風把王蕙從地上扶起,“我眼下沒什麼要緊事,你便帶我在這附近走走,說說近些年來城中的情形的吧。”
“是!”王蕙誠惶誠恐,“為仙師做事,是妾的榮幸!”
經過王蕙的介紹,凌微知道她離開後的第三年,晉國便亂了起來。晉國建國已有數百年,可是近幾十年來除了都城的百姓生活還過得去,外面早已一片怨聲載道。
因國庫空虛,這些年來的稅賦、勞役都日益加重,直到懷帝駕崩,下面的幾個早就蠢蠢欲動的藩王便舉起反旗,諸多草莽紛紛起義。短短几年之間,金鑾殿上的皇帝已經換了三個。
“我侄兒先前跟著吳大將軍出征,臨走前特意將這些講與我聽。現在城中越發亂了,妾聽聞叛軍離晉都已經不遠。我侄兒當時說他們一旦攻進來,必定會屠城,勸我早日逃走,可是我這身子不中用,終究還是耽擱了……不知我們還能茍活多少時日。”王蕙牽著女兒的小手,憂心忡忡。
“還真是棘手!看來還是得勸一勸小環,帶她離開。”凌微心下嘆了一口氣。
修仙界約定俗成,修士不會對凡人界多加干預。她本想看看小環就走,沒想到遇到這麼大的亂子。
今日看到差點被官兵當街殺死的芹兒,她不禁想起當初的自己。當年自己雖然只是個雜役婢女,但至少還有一口飯吃,可是在這亂世中,這些平民連飯都吃不起。
哪怕自己現在身為修仙者,所能做的也不過只能救下眼前見到的幾個人,卻無法左右大局。
這一晚,凌微和小環睡在一張床上,像從前一樣說著悄悄話。凌微幾乎有一種錯覺,除了身下的床比當年更大更舒服了,一切彷彿都沒變過。
沒一會兒,另一邊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白日裡勞心費力,小環已經睡著了。凌微把防護陣盤放在房間中央,沒有修煉,也進入了夢鄉。
*
“館主,館主!”夜半時分,凌微眼睛突然睜開,她凝神靜聽片刻,不一會兒,門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拍門聲。
“怎麼了?”小環此時也被驚醒,連忙爬了起來。
她開啟門,來報的小廝焦急地說道:“館主,夜裡城防營好似搜捕什麼叛黨,和城東的居民起了衝突,死傷了好多人,不少被送到了我們醫館裡來……”
“我去看看!”小環當機立斷,穿上外袍,對凌微露出歉意的神色。小微剛來半日,就讓她遇到這種事情……
“我陪你一道吧!”凌微搖了搖頭,示意沒關係,兩人到前廳一看,全都是呻吟流血的病患。城東火光沖天,醫館中的燈也漸亮起來。
“熱水來了……”
“叛軍馬上要打進來,這些兵油子還藉機搜刮欺辱我們,老天無眼吶!”
“藥煎好了沒有!快端一碗來。”
“殷姑娘,你歇歇吧!”
“救救我……”
凌微站在邊上,看了片刻,手中一道靈力拂過,所過之處,所有病患的傷口都癒合起來,在場眾人感覺一陣輕柔的風吹起,肺腑都為之一清。
可是有些人被送來時已經斷氣,凌微無法起死回生,許多人斷掉的肢體也無法再長回來了。
“這……這一定是仙術!”
“我們有救了!”
醫館裡還活著的人紛紛匍匐在地。小環驚喜地看著凌微,聞謙一臉不敢置信,走上前來:“你……您真是仙人!”
話未說完,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請仙師恕草民失禮,草民聞謙,曾為本朝八品監察御史,因奸臣所害,流落街頭,幸得殷姑娘所救。”
“當今亂世,全因陛下聽信內監及左相讒言所致,仙師,可否請您帶草民進宮進諫陛下,還天下一個清明!”
接著,他從懷裡掏出一物:“此鈴是草民祖上所傳,先父生前曾囑咐於我,鈴中或有神異之處,只是許多年來無人發現其功用,我願獻於仙師。”
“咦?”凌微的神識掃過聞謙手上顏色古樸的青銅鈴鐺,感覺它有種莫名的吸引力,“莫不是神魂法器?這類法器在修仙界中都不多,沒想到在凡界倒見到一個。”
她沒有伸手拿取,而是凝視著聞謙道:“剛剛我施展法術時,隱隱有所感覺。若我所料沒錯,你身上應該有修仙所需的靈根,只是眼下卻無法斷言你的靈根資質到底如何。你這件祖傳之物,實為一件法器,我若收下,作為回報,亦可引你入一家修仙宗門。你可要更改你的要求?”
聞謙聽說自己有修仙資質,頓時愣住了。他家地處偏遠,訊息閉塞,直至他科舉有成才獨自一人到晉都來。
父親曾經說過這青銅鈴鐺是祖上多輩前一位在仙山修行的叔祖所傳,當時傳下來的還有幾樣其他的東西,可是從來無人能夠啟用,久而久之,族中便以為仙人都只是編造的傳說,在困難時期變賣了許多,只有這個不起眼的青銅鈴鐺沒賣出去,才留到如今。
直至今日他見了凌微的手段,才知祖上傳說並非虛言。只是族中早已放棄那虛無縹緲的修仙念想,今日才發現,已經太遲了。
“你若無法抉擇,便回去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再告知於我。”
聞謙回過神來,磕了一個頭,堅持將鈴鐺遞給凌微:“無論如何,還請仙師收下。此物既已現於人前,草民人微力薄,留著它恐非福分。”
“好吧!我在此還會停留些時日,等你想好,再來找我。”凌微接過青銅鈴鐺,神識幾番查驗,確定其中沒有做什麼手腳後,收入了儲物袋中。
“小微,謝謝你救治他們!”小環走到她身邊輕輕說道,目露感激,“只是這樣,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無事。”凌微抬起眼睫,見大廳裡的人其餘都直勾勾地盯著她,一道輕柔的神識之力打出,他們便都忘記了她的存在,只當自己命大活了下來。
她回到了後院,給外面的人又施了一道水愈術,神識看了小環片刻,又對她偷偷額外用了一次潤脈術。
水愈術能讓她身體沉痾盡去,潤脈術則能使她的筋脈更加強健,耳目也比旁人更為靈敏。
悄悄做完這一切後,凌微坐在在小環給她安排的廂房中,研究起青銅鈴鐺來。青銅鈴鐺被靈力托住,懸浮在半空,她的神識探入,果然受到一股力量阻擋。
思考片刻後,她沒有將神識暴力侵入其中,而是將其整個裹住,從外到內,慢慢祭煉。
半個時辰後,完成最初步的祭煉,凌微能夠感覺到神魂上與青銅鈴鐺的一絲聯絡,緩緩睜開雙眼。
“此鈴與當年玄水閣於師叔送我的銀鈴有幾分相似,只是相比當初凡階的銀鈴,這一枚攝魂鈴卻是黃階上品,倒是我佔便宜了,日後若在人前用出些幻靈訣術法,正好做個遮掩。罷了,既然聞謙的要求不過分,便幫他一幫吧。”
外面的月亮被雲層遮住,天空晦暗不明,漸漸下起來細細的雨絲,城東的火光和喧譁聲也漸漸小了下來。
屋簷之外,小環將抬出去的一具具屍體排成一列,在院子裡找了一把生鏽的鏟子,在地上一鏟一鏟地挖著。
她看著眼前死去的人裡,還有一兩個曾經見過的街坊,眼眶漸漸溼潤起來,不知道是淚水,還是雨水。
“殷姑娘,我來幫你。”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她抬起頭,看見聞謙打著傘站在她身側,又收起了傘,拿起另一把鏟子,同她一道挖起來,雨水漸漸打溼了他的青衫。
以往他會畫各種繡花圖樣、教繡坊裡的人寫字,也會給人看病開藥,可是做這力氣活,還是頭一遭,動作相當笨拙。
小環眨了眨眼睛,默默把聞謙握鏟子的姿勢擺正,又把一具小小的屍身尚未合上的眼簾閉上,輕柔抱起,放入自己挖出來的土坑中。
她輕輕說道:“為什麼?聞先生,你曾教我們讀書識字,可是你能告訴我麼,帝王無道,百姓何辜?這個世道,難道便註定要如此?”
“陛下只是識人不明,如果凌仙師能點醒陛下,或許還有救——”聞謙看著小環的眼睛,說不出話來。
他自小熟讀儒家典籍,這一夜,親眼面對這麼多的死亡,卻第一次對自己的信念產生了懷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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