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 我還能抵擋一陣,你快走!”萬古森林邊緣,賀星迴的金丹護衛身受重傷, 扶著樹幹站定身體,手中的血液順著緊握的鞭柄流下。
她腳下倒著一名金丹初期的黑衣修士, 遠處另一道遁光眼看就要接近。
“宣前輩, 我畢竟是滄流少主, 他們總要顧忌一二——”賀星迴形容狼狽, 面露不忍。
經過前面一番纏鬥,他能感覺到宣瑩已經是強弩之末,她留在此處, 必死無疑。
“少主, 他們來者不善, 我不敢拿你的命去賭!會首曾經於我家有大恩,我拼死也不能讓她唯一的血脈有事。快走!別回頭, 別讓我白死!”
宣瑩將賀星迴重重一推, 一陣風將他吹了數百丈遠。而她狠狠抹去唇角的血跡,驟然轉身,朝來人的遁光方向飛去。
“藏頭露尾的鼠輩!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她怒吼一聲,長鞭炸響,鞭梢在夜色中閃過一線血光, 化作一道鋒銳至極的風的向對面橫掃而出。
“嘭!”二人交手之間, 恐怖的氣浪將周圍的泥土草木掀飛,空中時不時閃過一道法術的亮 芒,而其中一道的氣勢已經肉眼可見地衰弱下來。
“宣前輩……”賀星迴心頭如遭重擊,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猛地扭頭, 強忍著不再聽身後的動靜,疾速向前衝去。
*
另一邊,梅雪得知自己當年的親傳弟子廖炎之死與凌微有關,怒不可遏。
她扼住凌微的咽喉,冷冷道:“你不說?那我就自己來看!”
“炎灼,露露,現在!”凌微在識海中傳音。
二人四目相對,就在梅雪神識探入凌微識海搜魂的一剎那,凌微充血的雙眼中幽光閃動,緊接著袖中金光大放。
“啊!”梅雪感覺自己神識傳來一陣劇痛,一道凍徹神魂的森然寒意侵襲而來,同時一道亮如白虹的劍光刺入她的體內。
半個時辰後,梅雪大為受創的神識才恢復清醒。
“陰險鼠輩!我定要讓你生不如死!”她吞服下一顆回春丹,暴喝一聲,顧不得坐下調息,循著空中留下血氣的方位迅速追去。
“快,咳咳,接下來往哪個方向?”南邊,凌微的身影從夜色籠罩的森林裡疾速掠過。
“西南——就是你左手邊!”炎灼連忙指路,憂慮地看著凌微。
方才趁著離梅雪最近的時候,凌微與她使出神識合擊,之後便借用露露的靈力接連動用了九幽寒冰和歐陽羽給她的劍符。
之後凌微半點不敢停頓,御使著被鮮血浸透的血紅長綾,拼命順著炎灼所指的方向向前飛行。
雖然一時成功逃脫,可是凌微心知剛剛那些手段能重創她的神識,阻她片刻,多半無法立刻致梅雪於死地。梅雪若未當場死亡,又知道自己是殺死廖炎的兇手,必定會立刻追上來。
而她遍體鱗傷,一路奔襲,如今心頭血透支,神識之力也用盡,感覺到眼前陣陣發黑。
隨著目的地的接近,周圍環境越來越冷,而她的身體也越來越涼,顯然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凌微看了一眼露露,手指一動,用盡最後的神識之力在神魂上將一道痕跡抹去,又重新添上兩筆。
對於與炎灼的本源契約,她毫無辦法,可是如果自己死了,至少可以不用拖累露露。
“露露,我已與你解除主僕契約,改為平等契約。你可以透過平等契約繼承我的神魂儲物石,若我遭遇不測,你便帶著東西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再輕易相信人族了……”
“主人!主人你別丟下露露……”露露連連搖頭,語帶哭腔,急得團團轉。
它拼命給凌微輸送靈力,可是凌微靈力過度使用,經脈受損,十分的水靈力竟只能吸收一成,剩下的全都逸散在空氣當中。
“就快到了!你給我堅持住!”炎灼感到凌微生機在迅速流逝,內心也湧出巨大的不甘來。
“凌微!受死!”後方,身上傷口尚未癒合的梅雪已經追了上來,一道強橫的靈力帶著盛怒橫掃而出。
千鈞一髮之際,炎灼面露喜色,像在沙漠中看到一片綠洲的旅人:“就是這裡!鏡潭!”
“走!”凌微心中發狠,此時她的眼前和神識中已經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了。
她跌跌撞撞,拼命往前飛著,靠著與炎灼的本源契約感應著方向,背後再次被明夷的火龍擊中。
落入水中的那一刻,一隻潛伏在水下的冰鱷張開巨口咬來,梅雪眼見她避無可避,露出快意的微笑。
“任你有千般手段,今日註定是你的死期!”
“嘭!”猙獰巨口轟然合上,卻咬了個空。凌微將炎灼塞入備用靈獸袋,與露露一同用最後的靈力發動以身化水之術,化作一道微不可覺的水流,遁入鏡潭深處。
百萬裡之外,潯江江畔,絕劍峽巖壁前,裴瀟心頭一悸,似有所覺。他睫毛微顫,就要從無知無覺的入定中甦醒。
“小子,凝心靜神,抱元守一!關鍵時刻,居然走神,你想前功盡棄麼?”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裴瀟身旁一把冰雪熔鑄般的斷劍中傳來。
裴瀟眉頭微皺,那莫名的心悸之感卻轉瞬即逝,再無痕跡。他身周的氣息重新沉寂下來,回到悟道當中。
*
“咳、咳……露露,小烏鴉,你們幫我看看,現在我們是不是安全了……”凌微什麼也看不見,她先前只顧著往梅雪相反的方向,憑著一點直覺拼命遊,不知遊了多久,如今已經再無力氣。
隨著生機的流逝,她的五感也漸漸遲鈍起來。
“她沒追上來,主人!嗚嗚,主人,你別睡……”露露六神無主。
“這個地方有些眼熟,看來那鏡潭之下的暗流把我們衝到了萬古森林內圍來了!那人族決計不敢來此,但是這裡的高階妖族可不少……”
炎灼顧不上自己落湯雞一般,身體受凌微的影響也感覺越來越虛弱,她拼命往上游去,看著比鏡潭大了數千倍的寒冷湖泊,突然發出一聲驚喜的叫聲。
“我知道了!這裡是炎鴉一族的族地,但是這冰湖寒氣甚重,大家都不願意來,你在這裡休養,應該暫時問題不大。小輩!你怎麼暈過去了?你給我醒醒!”
她感到靈魂契約深處傳來的虛弱更甚,急忙又潛入水下,用翅膀對著凌微的臉左右開弓,猛扇了兩下:“本大妖不准你死!你死了我也得死,本大妖還沒活夠哇!”
露露也從凌微的丹田中飛了出來,急得團團轉。它能感覺到自己傳輸過去的靈力,凌微已經無法吸收一絲一毫,全數消散在了湖中。
炎灼漂浮在凌微身側,心急如焚,“有什麼辦法能救她!快想啊!”
“好冷……”凌微的識海中,星辰還在,卻漸漸黯淡下來。識海中那顆與她神魂相連的星辰還在掙扎著發光,卻變得遙遠而模糊起來。
身上、神識上的痛苦如夢一般遠去,凌微麻木的意識中,彷彿那些已不再屬於自己。
“這便是死亡嗎?原來死亡是這種感覺……”她不禁想道。
凌微的識海中的星辰一顆接一顆暗了下來。或許過去一瞬,或許過去千年,她的意識彷彿在虛空之中看到了自己的神魂如同風中燭火,搖曳著將要熄滅,歸於永恆的黑暗。
過往的一切,現代的無憂無慮,初穿越時的惶恐,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遇見阿梨,被師尊收為弟子……在最後的時刻,一切回憶卻變得愈發清晰起來。
“踏上這條路,你後悔嗎?如果你留在國公府,做一名小婢女,或許你還活著。”冥冥中彷彿有一道聲音在問她。
“不,我不後悔……沒有踏上這條修仙路,我一輩子也無法體會到那種感覺……”
凌微想起飛行時四海任我遨遊的暢快與自由,想起修煉時聽到種子破土發芽的聲音,想起朝陽下晶瑩的露珠,想起神秘綺麗的深海,想起北風拂過臉頰時的嘆息。
那種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震撼,從前的她窮極一生也無法體驗到。
這一刻,她與當年歐陽羽帶回太虛宗的那個小小的身影重合起來。
隔著十餘年的光陰,凌微彷彿聽到當年的自己堅定地說:“修仙為我畢生之願,雖死不悔!”
“直到如今,我的心,依舊未變啊……”凌微嘆道。可是她識海中最後一顆星辰也逐漸熄滅,意識已經模糊起來。
“那麼,你的道心,是什麼?”那聲音問道。
“道心?”凌微喃喃自語。她踏上修仙之路,最開始是為了回家,為了獲得力量,在這個殘酷的世道保全自己,保全重要的人。
說白了,踏上這條路的最開始,修仙對她來說只是達成所求的手段。
可是聽到接連兩個問題,凌微才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已經不知不覺發生改變。
修道固然是她獲得力量的手段,可是許多時候,她修道並非只是為了那些力量,而是發自內心想要問一個為什麼,想要知道世界的本真是什麼,靈力的源頭又在哪裡。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誰能極之?馮翼惟象,何以識之?
那些問題藏在她的心中,也藏在每一個仰望星空的人類的心中,無論在是她曾經生活的地方,還是在如今這個世界。
這世上有人渾渾噩噩,汲汲於名利,有人被生活的苦難所困,活著就已經竭盡全力。
可是那些最初的好奇心,從來都是人類血脈中的一部分,有了它,人類才得以不斷進步,才得以憑藉遠遠遜色於猛獸的肉身和血脈成為這個紀元的天道寵兒。
“我的道心,不為獲得極致力量,不為主宰世界萬物,不為解脫一切煩惱,只為溯源而上,求得大道本身,一窺世間至理!見過天地浩大,就不甘於做井底之蛙,見過世界瑰奇,就不再願浮雲遮眼。來這世上一遭,好不容易有機會能接近宇宙真知,萬物本源,我不願意就這樣放棄!”
在星辰將要熄滅的最後一剎那,凌微的眼前驟然明亮起來,如同蒙塵的明珠被擦拭乾淨。
她暗淡的神魂之火又突然燃起,如同一瞬星火,帶著不甘的執念迸發出最後的光芒。
“朝聞道,夕可死,我還沒有聞得心中之道,絕不甘心就這樣死去!我要活著,我要求道!”凌微咬緊牙關,不肯屈服墜入那無邊的黑暗。隨著一束微弱的星辰光芒漸漸亮起,晦暗不明的識海中一陣波動,驟然游出一尾小魚。
作者有話說: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誰能極之?馮翼惟象,何以識之?”:出自屈原《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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