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微最後看了兩眼桌上的地圖, 將其收起,少年連忙用手背一抹嘴巴,緊張地站起身來。
凌微看了一眼他褪去戒備, 卻有些惶恐的樣子,有心想讓他放鬆一點, 溫聲道:“對了, 相處這幾日,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麼?”
“名字?”少年愣了愣。以前那些妖都是叫他“小崽子”, 生氣的時候就叫他“小雜種”,從未有妖問過他的名字。
在那家賣地圖的店裡做雜役小工的時候,每當看見猿妖店主親切地叫那幾只猿猴崽子的小名, 他就對自己說, 我和你們不一樣, 我不需要那種沒有用處的東西。
可是隻有他自己知道,偶爾在夜裡, 他也會幻想有個聲音, 親切地呼喚他的名字,就好像他對於對方來說是某種重要的存在。
少年看著灰沉沉的天空,想起很久以前,彼時自己還不會說話,但是那時候, 他確實是有名字的。
“我……我叫——”那三個字就要說出口, 他看到路過的一隻妖鄙夷的目光,驟然驚醒。
他彷彿聽到一道低沉的女聲從遙遠的回憶中傳來:“名字?就叫他淵好了。這樣孱弱的崽子,就直接丟到天燼淵去吧。死了倒也乾淨,就算活著,也不配冠上我族姓氏。”
他低下頭來, 目光落在被凌微卷起的秦川城地圖上,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我叫秦淵。”
“秦淵?是這兩個字麼?”凌微手指在空中用水畫出兩個深海娜迦語的字形。
見少年點了點頭,又道:“淵者,洄流之水,又有博學、深厚之意。這個字倒是不錯,很適合你。”
“是麼?”秦淵怔怔地看著字形散去逐漸消失的水霧,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字還有這樣美好的寓意。
“博學、深厚……”就像是那些妖族父母對自家孩子的期許一樣。他反覆默唸著自己的名字和凌微的話,彷彿含著一口柔軟甜美的綿雲糖。
他從未吃過綿雲糖,卻聽城裡的妖族小孩說過,那是陽光的味道。
*
凌微在街道盡頭停住腳步,看著眼前搖搖欲墜的破木屋,有些無語,又看向旁邊低著頭好像犯了錯的秦淵,“這裡?你確定,這裡就是最好的客棧了?”
“想到了妖族不講究,卻沒想到這裡的妖族這麼不講究……該說至少還有個屋子嗎?罷了,我在這附近看看,你剛才不是說在城裡有事麼?待會兒你有空再回這裡來找我,我有東西給你。”
秦淵見凌微沒有責怪他,反而讓他等會兒回來,抬起微微發亮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嗯!”
“好了,那你去吧!”凌微笑著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在街上閒逛幾圈,轉身繞了一個彎,將自己外放的氣息調整到築基期,往暗巷中走去。接下來她要做的事情,可不適合讓小孩子看見。
一隻蠍妖看見凌微走入暗巷,伸出前肢,和旁邊的鬣狗妖勾肩搭背,竊竊私語傳音:“真是三階的人族?莫不是傳言有誤吧!我看她的氣息,怎麼看也就是二階初期的樣子,比我也高不到哪裡去……”
鬣狗妖細腰款擺,往旁邊一讓,避開蠍妖的鉗子,前爪對著水坑上的倒影蹭了蹭面上的泥點,“別,老妹兒,你還是離姐姐遠點,姐姐可不想被你一碰就毀了容。”
“嘁,你們鬣狗都長得一個樣,棕毛黑點,有啥子可毀的。我才不屑把珍貴的毒液浪費在你身上……”
蠍妖朝天翻了個白眼,又低聲傳音道:“聽說人修身上一般有不少好東西,陣法、符籙、丹藥,隨便哪一個拿到手,我們姐妹就發了!你真的不感興趣?”
鬣狗妖伸了個懶腰嗔怪道:“我待會兒還要和隔壁的狼妖小弟一道去殺獸約會,可沒有那麼多興致陪你去殺人越貨。”想到隔壁高大威猛的狼妖,她不由得雙眼放光,希望這次不要是個樣子貨才好。
“哼,你們走獸就是重色輕友,不如我們鱗甲妖大膽重義。那我就自己去了,到時候姐妹發了財,莫怪我不分給你!”蠍妖十分不屑,毒刺尾一擺,眼看凌微就要走遠了,連忙幾下竄了出去。
鬣狗妖直起身子,蠍妖遠去的一剎那,她心中莫名突突一跳。
“罷了,你也不過是一階中期修為,比那人族高不到哪裡去。人族手段眾多,沒有姐妹幫忙,萬一你陰溝裡翻了船,怕是要連累我遭妖笑話……”她看著蠍妖的背影,猶豫半晌,終究還是邁著無聲的步伐,跟著潛入陰影之中。
……
片刻後,凌微手中抓著一隻皮毛亮滑似乎打了蠟的鬣狗妖,雙目盯著八腳朝天的蠍妖,眼中閃過一線幽幽藍光。
“原來如此!元荒域果然是妖族地盤,最大的勢力有龍族、金翅大鵬兩族,還有小股人族散修聚居之處。只是現下這座城池在元荒域的最北端,隸屬於龍族麾下,而人修基本都在最南域,難怪在此處看不到一個人族。”
“這裡的夜晚也頗為古怪,有玄月季、清月季之分,他們這裡清月季的月亮,倒是與我從前熟知的一般無二,可是這黑色的玄月天象,卻無人知道是何來歷,數萬年前就已經存在了。”
“還有我來的那片虛妄海,也被他們稱為不祥之地,與玄月並稱為三大邪異之二。而這第三大邪異,竟然就是滄海修士們夢寐以求的飛昇!”
凌微用奪魂術將蠍妖的腦海搜刮一番,瞳孔微縮,心中震撼,又對鬣狗妖同樣來了一遍,二者相互印證,證明她剛剛所得到的資訊大體無誤。
她慢慢消化剛剛得到的資訊,心中喜悅與震驚交加,“滄海界修士的修為頂峰,如今似乎被限制在化神,沒想到誤打誤撞來了這裡,修為的限制消失了,卻多了新的詭異之處……”
重元界的修士,不像滄海界有修為上限,不僅現存有不少化神修士,還有合體、大乘、渡劫期修士,渡劫之後甚至還可以飛昇。
只是飛昇成功的修士,其飛昇之地都會被某種奇異力量侵蝕,變成黑霧縈繞的絕靈之地,還會時不時發生噬魂黑潮,所有接近之人輕則失魂發瘋,重則變成蠕動的黑泥,與被玄月侵蝕之人一般無二。
有許多人說,那些所謂飛昇的修士,其實並沒有成功飛昇,實則也變成了那種邪異之物。只是因為無人能夠深入黑潮之地深處,故此傳言才一直沒有得到證實。
“黑泥……怎麼聽起來和當初在蘆灣鎮上被變異影獸殺死的鎮民那麼像?”凌微若有所思。
“三大邪異之中,玄月確實頗為詭異,好在昨夜陰差陽錯點了篝火,還真是福大命大。日後晚間還是少出來活動,入鄉隨俗的好。飛昇之異象,說不準也和那奇異的玄月有關,只是飛昇境界離我還太遙遠了,暫時還不用擔憂。至於虛妄海……我從虛妄海出來,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啊!還是說,只是我沒意識到?”
凌微暫且放下心中疑惑,迅速將得到的資訊整理好,看了看二妖。
走近暗巷之前,她就打定主意,無論是誰跟上來,直接搜魂再殺了便是。
可是看了她們的記憶,她不由得想起和當年自己與阿梨相依為命的散修生活。
凌微看著一蠍一鬣狗,最終還是嘆了一聲,多費了一番功夫,將二者身上的家當搜刮一空,又把關於自己的所有記憶抹去,將她們並排掛在小巷牆頭離開了。
*
秦川城郊,一處無人樹林的陰影中,猿妖店主低頭看著頭上還沾著泥土樹葉的秦淵,心中暗暗不平,為何他這樣的無用凡妖也能傍上大人物,面上卻搓手諂媚道:
“小……你說那位大人物需要金環蛇毒,這可是我跑了幾家,好不容易從東街的蛤大師那裡買來的,絕對貨真價實,見血封喉。你可要驗驗貨?”
“不必了。蛤大師的名頭,我自然聽說過,錯不了。這是你的報酬。湊近點睜大你的狗眼,這可是好東西……”
猿妖連連稱是,眼中卻劃過一絲殺意,又轉瞬掩藏起來。如今那外來人族還沒離開,現在還不方便對這小崽子下手。
他點頭哈腰,低下身來,眼睛錯也不錯地盯著秦淵緩緩張開的手掌,正當他就要看見那“報酬”是何物的時候,卻見秦淵手中一動,驟然發難,將雙手手心混雜著褐色粉末的生石灰閃電般拍到他大睜的雙眼之上。
猿妖店主痛呼一聲,卻發現眼睛睜不開,初入一階的神識也暈乎了起來。
“神識看不見了……是川烏!小雜種,當日就不該放過你……”他咬牙切齒,五隻成爪,帶起狠戾的風向秦淵的天靈蓋拍去。
秦淵卻早就有所防備,身形一矮,疾速退開幾步,”砰“的一聲,樹上捕捉鳥雀的陷阱落下,將猿妖罩住,又幾下竄上了樹。
“區區凡妖,休想困住你爺爺!”猿妖痛得打滾,雖然神識被阻,但他的力氣和靈力還在,一掌拍出,木屑四濺,鮮血淋漓,困住他的木籠應聲而碎。
“小雜種,拿命來!”他雙目流血,狀若瘋狂,揮舞著血色的雙臂,身周風刃胡亂地向四處射出,在泥土、樹幹上留下深深刻痕。
另一邊,秦淵趴在猿妖頭頂正上方的樹枝上,雙眼青色幽幽,眼珠子轉也不轉,冷漠地盯著這隻虐打自己,又想把自己賣給蛤大師試毒的猿妖。
那隻蛤o蟆的毒,連有修為的妖都挺不過一日,他區區一介凡體,被賣給對方除了死,就只有生不如死。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人打算在城中住些時日,不能讓此妖有機會在她面前把他忘恩負義逃跑的事情抖出來。
想到這裡,秦淵的眼神更為森寒,瘦骨嶙峋的手伸向腰間猿妖剛剛給他的金環蛇毒,平穩地將瓶蓋拔出,對準下方失明發瘋的猿妖輕輕一倒。
一滴,兩滴……沒過一會兒,秦淵就聽見他的喉嚨中發出咯吱咯吱的氣聲,隨著“咚”的一聲,猿妖的軀體就倒在地上不動了。
“多謝了,正如你所說,這金環蛇毒貨真價實,見血封喉。”他將剩餘的毒液全部倒在猿妖的屍體上,將瓶子扔在一邊。
一片由紅變紫的血泊緩緩滲入泥土,周圍的青草驟然枯黃一片。秦淵直勾勾地看了屍體一眼,平靜地抓起一把樹葉擦了擦手,轉身走回城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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