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微看著獸皮殘卷, 若有所思,“有圖有字,確實是煉器手劄, 看起來像是近古時期的篆字。”
凌微在太虛宗時,粗粗學過近古篆文, 因此大體能認得上面敘述的內容是煉器相關的心得。她將獸皮書卷翻過幾頁, 發現正中畫著一個正十二面體的形狀。
“天衍十二數, 地載十二辰, 天綱地紀,週而復始。此十二極曜晶,器合天道, 一照本相, 二映幻影, 三溯靈源,四引魂夢。五洞情恨, 六迷神識, 七成永夜,八極混沌。”
她繼續往下讀去,“這似乎是這位近古煉器大能構思的一種法器雛形,共有十二重變化。但是因其過於逆天,這位大能研究千年, 也只完成了基本框架, 而第九至第十二種變化還是空白……”
“這法器倒是有些意思,兼有多重變化,若是能夠煉製成功,正好適合做我的本命法器!”凌微見獵心喜,當即研讀起來, 直到外面的炎灼等得不耐煩了才回過神來。
等她的神識和炎灼一道從蜃雲珠中出去時,天色已經重又黑了下來。凌微輕輕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正要開口,秦淵已經把飯菜端了上來。
“師尊,炎前輩,請用膳。”
炎灼拍著翅膀飛來,低頭一看,立馬嚷嚷起來:“什麼用膳?這裡面只有一碗五香銀葵籽是我的,其他的都是你師尊愛吃的。你炎前輩剛剛醒來,你小子就算偏心,也不要偏得這麼明顯吧!”
她嘴上不忿,下嘴卻毫不含糊,幾下就把銀葵籽的殼磕的滿地都是。
凌微見此微微一笑,對秦淵道:“不必管她,咱們吃咱們的。不過我在裡面待的太久,現下已經過了你吃飯的時辰,你怕是餓壞了吧!怎的不早些自己吃了?我與炎灼早已辟穀,不吃東西也無礙,用膳也不過是為了一飽口腹之慾罷了。”
“無礙,我……我為師尊護法,並未覺得餓。”秦淵笑了笑,此前凌微給了他辟穀丹,他其實也並不需要吃飯。
只是每日能與凌微坐在一處,看著她吃飯的樣子,他就覺得心中的空洞彷彿被這人間煙火暫時填滿一刻。
自從來了凡界後,凌微就不再修煉,夜間睡覺,白日曬太陽。之前在修仙界中,心境總是過於緊繃,現在入了凡界不用整日忙碌,習慣下來後,漸漸愛上了這種閒雲野鶴的生活。
幾個月一晃就過去,這一日凌微依舊在細細研讀那捲煉器手劄,卻發現又出現許多古字不認識。
好在澹臺靜的書架上有一本近古篆字圖錄,還有不少煉器相關的典籍,她每日對照著學習,也不耽誤事。只是一日下來,難免有些枯燥。
凌微喝了一口先前秦淵端來的自制靈露,靠在椅背上,思緒放空,卻發現外面的街道逐漸喧譁起來,細細一聽,有人在雀躍地大聲叫著:“真的是清月,是清月!玄月季終於結束了!”
聽到外面的喧譁聲,凌微抬頭一看,透過窗欞,果然能看到夜幕上如同一輪漆黑空洞的玄月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輪熟悉的、渾圓的、泛著淡淡銀光的月亮,連月亮上形似月桂樹的紋路都與前世以及滄海界一般無二。
在重元界的這幾年,凌微幾乎已經對天上的玄月習以為常,遵循這裡的習俗,大多數時候都是晝出夜伏,沒想到還有看到這輪熟悉銀月的一日。
“是正常的月亮!”她欣喜地站起身來,看著暮色西沉,估摸著秦淵今日修煉得差不多,在外面輕敲他的門扉,“秦小淵,修煉是不是很無聊?今晚是清月,我聽見外面熱鬧得很,咱們出去逛逛!”
秦淵這孩子悟性不錯,修煉上很少讓她操心,無論煉體有多累、學習新的法術有多難,都從不叫苦。她佈置下去的功課,從來都是超額完成。
常常朝露未晞,他房間的燈就亮了起來,月明星稀的時候,也還能聽到他在前院煉體的聲音,平日裡還不忘包辦除塵、做飯之類的一應雜事。
凌微近來雖然整日遊手好閒,但作為曾經的卷王,也能理解秦淵著急修煉的心情。不過欲速則不達,她總是見縫插針地想法子讓他放鬆一二,今日外面熱鬧,正好帶秦淵出去體驗一番紅塵煙火。
她剛剛敲完門,裡面就傳來了一堆東西亂七八糟墜地的響動,緊接著傳來秦淵悶悶的聲音:“是!師尊,弟子馬上就來,還請師尊稍待。”
出於尊重隱私,凌微沒有探入神識,在院中石桌前坐下,耐心在外等待。她和炎灼一同感嘆幾聲,拌嘴數句後,繼續掏出那煉器手劄殘卷研讀,期間裡面又傳來櫃子的開合和一陣窸窣之聲。
過了一會兒,房門“吱嘎”一聲開啟,秦淵穿著一身玄色冰錦蛛絲袍,正是當年在石林城凌微送給他的幾件法衣之一,一頭墨色長髮用金冠束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炎灼看見他,眼珠一轉,不懷好意道:“打扮一番,還能見人,不過你這發冠……”
“發冠?”秦淵摸了摸頭上,發現發冠帶反了,連忙將其擺正,心中有些窘迫,悄悄望向凌微,卻見她坐在樹影下,還在專注地看最近片刻不離身的那獸皮殘卷,又有些失落。
他今日一見外面的清月升起,想起師尊此前說起因為玄月的緣故,許久未曾對月酌酒,頗為遺憾,就想穿得正式些,再從外面買些酒回來晚上對飲一番,沒想到這一天還是這裡的節日。
凌微聞言,也終於從煉器手劄中抬起頭來,眉梢一揚,“咦?你今日似是有些不同嘛。”平日裡為了煉體,秦淵大多數時候都穿著來凡界後自行購買的粗布短打,她就還以為是他不適應穿寬袖長袍,也懶得多管。
此刻起身細細打量一番,凌微這才發現這半年間他又竄高了好幾寸。
自己的身量在女修中算是高挑,比之許多男修也不遜,而初遇時只到她腰間的小孩,如今個頭竟與自己差不多了。
“小孩兒就是長得快!你如今多大來著?十五還是十六?”凌微不禁感嘆。
秦淵見凌微看來,有些莫名緊張,抿唇道:“稟師尊,徒兒如今虛歲已經十八了。”
他在房間裡穿上長袍,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本來覺得自己已經有個大人的樣子了,此刻見師尊還拿他當小孩,心中感覺頗有些失落,還夾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
“虛歲十八?那就是十七歲了。唔,這麼一看,也確實是個少年郎了。好在這法衣可以自動變大變小,不然又該穿不下了。”
凌微摸了摸下巴,藉著屋簷的燈光,她發現秦淵的骨骼確實又發育了不少。她與他日日待在一處,居然直到今日才發現他的變化。
隨著個頭長高,他的肩膀也寬闊了幾分,額頭上幾絲漆黑碎髮間,輪廓愈發深邃。幽青色的雙眸之上,濃眉鋒利,下頜褪去了小時候的嬰兒肥,如同逐漸收攏的雪山脊線,在屋簷燈光投下的陰影半明半暗。
秦淵的相貌有些凌厲,平日裡又不愛笑,小時候像個沒人氣的精緻瓷娃娃。漸漸長大後,不笑的時候看上去彷彿總帶著幾分冷漠的戾氣。
但是這一身本該仙氣飄飄的廣袖長袍穿在他身上,倒是十分奇異地中和了那幾分戾氣。玄色衣襟上的金線暗紋襯得他貴氣天成,不似天上修士,倒似凡間少年帝王。
“好小子!”凌微端詳一番,暗暗讚歎自己買衣服的眼光不錯,卻並未注意到秦淵的情緒,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開了。反正她已經快一百二十歲了,別說秦淵才十七歲,就算他三十七歲,在她面前也是個小孩。
“我聽外面街上的聲音,今日彷彿是節日,你穿得這麼正式,是早就知道了麼?今日就別修煉了,咱們正好一道去逛逛。”
這一番等待,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外面夜燈如晝,街上一反常態地喧譁熱鬧,整個桑城都在慶祝清月季的到來。凌微轉頭示意炎灼跟上,三人便一道出門上街*。
清月季的第一天,照例是桑城幾年一度的清月節。從這一夜開始,大家終於不用緊閉門戶,夜晚不敢出門,睡覺還得整夜點著燈。
街頭喧喧嚷嚷,每家每戶都點上了月亮形狀的燈,圓月、弦月、半月、玉兔抱月、不一而足。街上人聲鼎沸,街燈點點也像是沸騰的星河。無論男女老少都離開家中走上街頭,彷彿要把幾年來的鬱氣都釋放出來。
“原來今日是清月節!”
凌微興致勃勃地跑到街上,炎灼也蹲在她的肩頭左顧右盼。
炎灼外形與凡鴉相似,旁人只當她是這姑娘養的寵物,也並不在意。秦淵艱難地在人群中擠著,想要湊到凌微跟前,卻轉眼失去了凌微的蹤跡。
秦淵心頭一慌,先前的幾分火氣消失無蹤,這才想起可以用神識找人。他剛剛看見一個白衣長袍背影,正要動用靈力將前面擠出一條縫,卻感覺身後被人一拍,一個人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腕。
凌微笑眯眯地說道:“秦小淵!多大的孩子了,怎麼還亂跑呢,記得跟緊了!”另一隻手還拿著三串糖葫蘆,胳膊上挎著兩隻兔子燈。
“我……”秦淵感受到自己手腕上微涼的指節,心跳漏了半拍。他正想辯解說明明是你亂竄,卻見凌微鬆開手,將糖葫蘆遞來。
“喏,剛剛給你買的,有好幾種不同口味,你先挑一個,這隻大號的兔子燈也是你的,可別讓炎灼那傢伙看見。”
秦淵抿了抿唇,手中接過糖葫蘆和短竹竿,竹竿下面用紅繩繫著一盞玉兔燈,燈光微黃。
他嘴角微翹,心裡甜絲絲的,口中卻道:“我已經長大了,師尊不用給我買小孩子的東西……”
“看,是焰火!”凌微突然說道。
秦淵抬頭看去,一道銀光“嗖”地一聲衝上天空,又在夜幕中炸出萬千花火。
“師尊……”秦淵感覺自己心裡微微發脹,定定地看著凌微。
他還沒想明白自己想說些什麼,卻見此刻凌微的目光恍惚看向遠處的夜空,嘴角帶著溫暖懷念的笑意,似是在追憶過往,卻是他無法觸及的地方。
凌微仰頭看著夜空久違的月亮,眼底燈火焰光明明滅滅,竟有些恍惚,“當年在滄流城,也曾同師兄見過這般勝景。此時此景依舊,卻是身在異鄉。不知道師兄現在如何了,此時還在宗門麼?玉澤峰上的明月,是否也和眼前的這一輪一般明亮?”
“她在想誰?”秦淵望著凌微,一道突如其來的念頭從腦海中閃過。
作者有話說:
*注:說凌微、炎灼和秦淵是三人並不準確,事實上算上小凌的半妖血脈,這裡面只有 0.5 個人。但是為了敘述方便,咱們就暫時把他們都當成是人吧……
凌微(拱手):剛剛發了筆大財,也祝各位道友新的一年,年年有餘,財源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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