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店主的招呼, 凌微笑著點點頭,走了進去,一股鐵器的味道混著炭火的熱氣撲面而來。
“勞煩, 你們這裡常用的兵器,最好的幾件都拿出來罷, 看看我徒兒適合哪一種。”
“好嘞!您隨我到後院來, 也方便試試手。”
凡間也有武者, 因此鐵器鋪子的店主看到凌微稱秦淵是她的徒弟也並不意外。
聽這女子的口氣不小, 像是個大主顧,店主也無意為她省錢,一氣從後頭庫房把最貴的幾件兵器都搬了出來擺在後院的兵器架子上, 幾趟跑下來不由得氣喘吁吁。
“這位小兄弟, 現在用劍的人多, 擺起架勢來也最好看,”他抄起一把長劍, 輕撫劍鋒, “這把劍是小老兒挑最好的精鐵打出來的,劍長三尺七寸,可不是我吹,瞧這刃口鋒利,吹毛斷髮、切金斷玉, 那都不在話下。若是講求實用, 這把刀也不錯,不瞞你說,上月青山鏢局的護衛們在小店一人配了一把……”
店主將一排兵器都依次介紹一番,見秦淵沒有什麼反應,又抬眼瞧向那自稱他師尊的女子。這女子貌如清雪, 氣度風華實乃平生僅見,可是她通身氣勢深沉如海,竟讓他不敢多看。
秦淵對於兵器沒有特殊的偏好,在他看來,這些兵器都大差不差,只要能殺人就行。他回頭看向凌微,“師尊,您可有喜歡的?”
“我?”凌微抱臂在一旁看著,挑了挑眉,“我並不主修任何一種武器,真要說起來,對劍略微熟悉一些。因我師兄,也就是你師伯習劍,我從他那裡還學過幾招。”
凌微想到自己在太虛宗的日子,有些懷念地看向手邊一把平平無奇的長劍,握住劍柄,將其從劍鞘中抽出。
店主見她拿起這把舊劍,訕訕道:“客官,這把劍上了年頭,劍鋒已有些鈍了,要不讓小老兒拿去磨一磨……”
凌微恍若未聞,看著手中的劍,露出一絲笑意。她回憶起當年從裴瀟那裡學的劍招,隨手挽了個劍花,並未用靈力,手腕一翻,劍在空氣中劃過半道圓弧,在空氣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
接著她信手一揚,店主只覺得一陣清風拂面,還沒看清她的動作,只聽“叮”的一聲,長劍就被原樣插回劍鞘。
而院子角落,一隻廢棄的粗陶茶杯忽然從正中裂成兩半,切口平滑如鏡,內裡前日留下的雨水甚至還沒來得及流出,店主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凌微看向秦淵,“雖說十八般武器用法不同,但以我的經驗,這裡任意一種兵器,教你入門還是不難的。你不必拘束於我的道法,按你自己的心意選便是。”
“是,師尊。”秦淵聽凌微說對劍比較熟悉,本打算拿上那把長劍,可是聽到後面半句,見她提起那位未曾謀面的師伯時的唇角笑意,眸光一暗,心頭又轉了想法。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店主從凌微那一劍中回過神來,心中驚異,因她先前不差錢的冤大頭做派有幾分活動的心思也立馬被按了下去。
店主看著垂眸不語的秦淵,摸不準他是何想法,不過眼見凌微劍術精妙,便也熱絡地向他推銷起另外幾把材質不一的劍,“呵呵,劍為百兵之君,剛柔並濟,正適合打基礎,長的短的,軟的硬的,小店都有不少。這位小兄弟,可要試試看?”
他揣度著秦淵的神情,見對方撫上幾柄長劍的手轉而移開,心中有些納悶,又給他推薦起另外一把長刀。
這一次,秦淵將長刀拿了起來。他手握刀柄,眼神沉凝,未出靈力,只用手臂力量朝前一劈,一塊試劍石應聲而碎。
凌微看著搖了搖頭道:“殺氣外露,失之沉穩。”
這小子本來身上煞氣就重,本來她想著劍在兵器裡最為中正,倒是可以與之中和一番,可是看秦淵並不感興趣的樣子,她也並不想強求。
秦淵接著又拿起一把長戟,揮舞半圈,發出刺耳的破空之聲。
凌微神色不變,“太過沉重拖沓,不適合你。”
秦淵沒有絲毫不耐,垂下眼眸,又拿起一柄短戈,這次剛剛拿起來他就覺得不趁手,直接放了回去。
店主見二人如此挑剔也不惱,反而更熱情起來。都說挑貨才是買貨人,再者說人挑武器,武器也挑人。
他見擺出來的幾件兵器都不合意,想了想,從庫房裡拖出一個滿是灰塵的木箱,一時間塵土飛揚。
“抱歉,時間有些久了,我這就清理好……”
店主拿出抹布幾下將灰塵擦去,將箱蓋掀開,裡面橫七豎八擺著十幾件兵器,道:“先前的兵器都是小店自己打造,而這裡的都是鄙人以往從各處淘來的。雖非全新,但也各有千秋。二位若不嫌棄,不妨看看這裡頭可有閤眼緣的?”
凌微本有些遺憾,今日或許要無功而返,眼下看到還有其他兵器,便點了點頭,“可。”
接下來秦淵連試了幾把兵器,凌微都沒有出聲否決,只是讓他自行體會,“法器是法術的延伸,本命法器更是核心道法的承載物。一件合適的法器,如同你多出來的一個器官,使用時當如同呼吸一般自然。你如今先挑一件最合直覺的即可,之後若有不諧,還可再更改。”
若是這些都不行,或許意味著秦淵並不適合修煉武技。他作為自己的弟子,和她一樣做個法修也不錯,只是那樣就可惜了他先天肉身的優勢了。
不過修仙界的奇門法器還有很多,若是不行,也可做個體修。妖族之中大多數妖只憑借肉身和血脈神通,便可與人族一戰。只是不知道秦淵繼承的是具體哪一種族的血脈,血脈融合下又會不會有其他變化……
凌微正在思索中,秦淵已經再一次放下手中的弓箭,拿起一柄塵封已久,鏽跡斑斑的長槍,槍身被磨得光滑無比,槍尖上猶有點點血跡,滲入深處擦洗不去。
“原來在這裡!”店主恍然驚呼,“此為家父數十年前從戰場上撿回來的一杆長槍,此槍長一丈七尺,應當是隔壁陳國當年一位守城殉國的將軍所用。”
說到這裡,他頗有感慨,“劍為君子佩,刀是俠客膽,斧是莽夫怒。而槍與本為禮器的雙刃之劍相異,一槍既出,一往無前,被稱為百兵之王,正在其量山河、定乾坤之威。只可惜這把槍煞氣甚重,又過於老舊,已是難再用了……”
店主喃喃自語,正想將其取走放回倉庫,話音未落,卻見秦淵已經將其握於虎口,槊鋒破開空氣,槍尖亮芒如星一閃,朝前平平一刺,已然落在他咽喉正前,一股凜然殺氣彷彿透過時光從蒼涼的戰場傳來,驚得他驟然出了一身冷汗。
“這位小兄弟……”他戰戰兢兢,正要後退,秦淵已無聲收勢,槍尖斜斜指地,杆身微微顫動,發出輕輕的嗡鳴。
被槍風掀起的額前碎髮落下,秦淵看向凌微,凌微輕輕頷首,二人對視一眼,微微一笑。
*
“不錯,練了半年,總算有些模樣了。”
前院中,凌微看著練完一套基本槍法的秦淵,欣慰地點了點頭,“現今這槍在凡間雖然算得上不錯,但終究無法承載靈力。先前讓你用它,是未免你槍法不熟練反傷己身。如今你略有小成,我這裡有一把黃階長槍,你可慢慢適應起來了。”
說完,凌微指尖靈光一閃,一柄玄黑長槍便從儲物袋中飛了出來。說起來,這還是當年她在梅雪的儲物袋裡拿到的為數不多的戰利品。
“對了,還有這張玄鐵盾,是一件黃階下品的防禦法器,足夠你用到築基了。”
秦淵收起手中的長槍,擦去額頭上的汗,對凌微恭敬一禮:“謝師尊賜寶。”見凌微頷首,這才雙手接過長槍和玄鐵盾,收入自己的儲物袋中。
凌微問完幾句秦淵最近的修行情況,見夜色漸深,雪又飄了下來,正要回房,卻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凌大夫,秦大夫!前頭有人急病……”
“急病?”凌微上前開門,只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鼻頭冒汗,神色焦急,見著她神色一鬆。她安撫地看了小姑娘一眼,示意秦淵倒杯茶給她,問道:“小桃,慢慢說,怎麼了?”
此前醫館建好後,終於在四個月前正式開門。凌微憑藉自己身為修士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和海量醫典儲備,一些小病小痛不在話下,大病也治過不少。
雖說從紙上談兵一躍到直接上崗有些冒險,但憑藉即使治療一時有偏差也可以暗地裡用靈力治好的底牌,倒也積攢了不少經驗。
醫館事多,平日裡她作四休三,只有白日看診,但因為價格不貴,療效不錯,口口相傳之下,來的人卻是越來越多,絡繹不絕。雖然有秦淵幫忙打下手,有時也會幫忙看診,但還是有些忙不過來。
小桃這姑娘正是凌微看診時接待的一位病人。她先前是一處商戶家的婢女,好不容易攢下銀子給自己贖身,卻又身患奇疾,輾轉求醫卻無絲毫起色,好在凌微在一本偏門醫典上讀過相關症狀,用針灸加上特製的草藥救了回來。
自此之後,小桃便時不時主動來醫館裡幫忙,久而久之,凌微見她做事麻利靠譜,便提出僱傭她處理一些醫館中的瑣事,小桃也很高興地答應了。
小桃見凌微此刻還沒歇下,長舒了一口氣,道:“凌大夫,上次上山採藥跌下來的胡大娘得您救治,前些日子剛剛能下地走路,就又上山去了。昨夜大雨,今早她下山時碰到泥石流,沒能躲開,聽說同去的另外幾人當場就沒命了,剩下只有胡大娘,到這個時辰才好容易被幾名同鄉抬回來,至今還昏迷不醒……”
“這樣麼?我這就去看看。”凌微心中嘆了一口氣,沒有問為何胡大娘會如此焦急。只因這些窮苦人家,吃了上頓沒下頓,哪裡有休息的餘地?若非她這裡只是象徵性收幾十個銅子診金,他們怕是連看病的錢都沒有。
三人一路疾走,不過片刻就到了隔壁街上。風雪中一塊門板被擺在醫館門口,一名面色蒼白的婦人躺在門板上,額頭上還有乾涸黑紅的血跡,被簡陋的白布條胡亂纏了幾圈。
旁邊臺階上坐著的幾個大漢還氣喘吁吁,頭上的熱汗轉眼就蒸騰成了白霧,見到小桃帶著兩個大夫來了,如蒙大赦,立馬站起迎了上來。
其中打頭的一個道:“大夫,俺們哥幾個廢了老鼻子勁兒,好容易把胡大姐從山上抬下來,這就交給您了!俺家那口子還等著俺回去吃飯,就先回去了!”
小桃本來正蹲下來看胡大娘的情況,見他們拔腿就走,叫道:“哎!你們就把她這樣扔在這兒——”
“小桃,”另一邊凌微已經把門鎖開啟,“咱們先把她抬進去再說,秦淵——”
她剛想叫秦淵把門開啟,再燒一盆熱水,卻發現燈已經亮了起來,秦淵已經端來一個銅盆,裡面放著烈酒,煮過的剪刀、銀鑷、銀針和細布,沒過一會兒又端來一盆沸水。
“燒得這麼快?”小桃有些詫異,卻來不及細想,在凌微施針的時候幫忙擦拭傷口血汙,將深嵌皮膚的泥沙石塊夾出,一時間屋內只聞粗重的呼吸聲和各類器具碰到銅盆的聲音。
凌微幾針下去,見胡大娘的呼吸平緩下來,鬆了口氣,又皺了皺眉:“腿剛好沒多久,這下又折了……”
她接過秦淵遞來搗好的止血草漿敷上傷口,小桃幫她把柳木夾板在傷患腿上用棉布固定好,胡大娘在昏迷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
傷口處理好,凌微指尖輕扶在胡大娘腕脈之上,神識同時掃過她的五臟六腑,沉聲道:“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腦部震傷,左腿骨折,身上多處挫傷,內腑淤結。先煮一份養神湯,石菖蒲一兩,龍腦香三錢,川芎二錢,小火煮上,再加一根雪參吊氣。”
“好嘞!”小桃正準備去煎藥,聽見要用雪參,又頓住了腳步,“雪參?這——”
雪參價格不菲,這胡大娘只有一名尚且年幼的女兒,在城裡除了那幾個同鄉,並無任何親眷,怕是付不出這抓藥的錢。
她正在猶豫中,那邊秦淵已經從藥櫃裡取出藥材放進紫砂罐中,把爐子架了起來。
凌微見秦淵已經熟門熟路,對救治病人又如此積極,心中感到幾分欣慰。那個渾身戒備鋒利如同受傷幼獸的孩子,如今已經變成身姿挺拔的少年,此刻也顯出專注沉靜的一面。
她唇角微不可覺地彎了一瞬,轉頭對小桃道:“小桃,你先看著病人,我再想想後續的方子。”
室內漸漸暖和起來,在藥香縈繞中,凌微打了個哈欠,正要走到書桌後,秦淵卻上前將她攔了下來。
他長睫微顫,抬起頭來,深青雙瞳凝視著她:“師尊,此事我去便可,上回便是徒兒醫治的胡大娘,你近來神識耗費頗多,這裡便交給徒兒吧。”
今日本是休沐日,凌微這些時日研習醫術大受啟發,融脈丹改良正到關鍵處,煉器圖譜卻久無進展,又兼顧醫館的事,已經十幾日沒有休息。今夜本打算指點完秦淵的修煉,好好歇息兩日,未曾想又遇上胡大娘的事。
她按了按額頭,看著堅決的秦淵和明顯也有些疲憊的小桃,輕嘆一聲,“那你去罷。小桃,你 也去後頭歇歇吧。”秦淵這些時日也隨她學了不少醫術,再不濟,以他如今的靈力也可對付危急情況。
說罷,凌微對秦淵點了點頭,離開醫館。他看著她的背影漸遠,直至她的腳步聲消失,才默然無聲回到室內,輕輕抬起病人後頸,將煎好的藥慢慢喂入胡大娘的口中。
秦淵返回小院時,丑時已經過半。大雪漸漸停歇,風聲依然呼嘯不止,捲起樹梢上的浮雪。寒月清光下,青石板路上白雪皚皚,映出他挺拔眉骨下深峻的輪廓。
秦淵無聲踩著厚厚的雪層穿過街道走回小院,到門口時,肩上已經覆上一層薄薄的白色。
他伸手將雪拂去,輕輕推開院門,本以為該是一片黑沉,卻見內院門口一點暖光的光暈,在雪地上朦朦朧朧地化開,是師尊門前的風燈在屋簷下輕輕搖晃。
雪又漸漸大了起來。秦淵默然站在凌微門口,佇立良久。
他曾經最討厭這樣的天氣,總讓他想起凍傷的手指、凜冽的寒夜,和那些結成冰卻還是要吃下去的殘羹,此刻卻第一次覺得風雪天也不賴。外面寒風呼嘯,卻襯得眼前這一小片天地有種奇異的溫暖。
這些時日開醫館,師尊救下不少傷患,上來鬧事的卻也不少,她都一力處置。可是那些人來道謝時,她卻總是讓他出去接待。
秦淵從一開始詫異她為何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到後來漸漸也明白了她的幾分心思。可是無論是對那些病患的疾苦喜怒,還是道謝時的感激涕零,他的內心都無法產生半分觸動。
他只是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小桃的情緒波動,勉力裝作和她一樣,卻明白假的終究是假的。
有時候,他暗暗希望她看清自己是個怎樣的人,另一方面又惶恐她看穿自己的本性。可是看見這盞沉靜的簷下風燈,他感覺那些內心的喧囂、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突然安靜了下來,被這團小小的暖光悄然撫平。
秦淵墨色長睫垂落下來,指尖靈光一閃,給那盞燈佈下一層護罩,走進自己的房間。窗外風聲正緊,他卻只覺歲月靜好,閉上眼沉入黑甜夢鄉。
曾似飄蓬無倚處,一燈如豆破寒穹。前路若有人相待,何懼深雪萬里風?
作者有話說:
*“前路若有人相待,何懼深雪萬里風”改編自當代學者葉嘉瑩的詩句“天池若有人相待,何懼扶搖九萬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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