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 凌微“嘩啦”一聲衝破水面,又落回水中。她的黑色長髮溼漉漉地貼在頸間,仰頭望向天上的星河。
“這裡是附近海域觀星的最佳地點, 可以看到最多的星辰。”滄歌左右遊動幾下,尋到一處礁石坐了下來, 拿出一塊更大的破妄晶遞給凌微, “你要再試試麼?”
凌微點點頭, 透過破妄晶向夜空望去。除了清澈的星光, 她仍舊沒有看見任何倒影,只得對滄歌搖搖頭,將破妄晶還給她。
滄歌有些詫異, 卻並未接過破妄晶, “你留著吧, 這是世間至純之物,除了可以用來觀星外, 還有破除幻象的效果, 留著日後說不定用得上。”
她與凌微肩並肩坐在礁石上,仰頭看著星空,海藻般的長髮隨著海風飛揚起來,星光從天空流向海洋,又被潮汐打碎。
二人坐了許久, 滄歌看著比往常沉默的凌微, 輕輕道:“對了,阿璘,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要和別的小夥伴說哦!”
凌微從紛雜的思緒中回過神,“滄歌老師, 什麼秘密?”
她知道滄歌可能是拿她當小孩子哄了,卻不願拂了對方的好意,仍舊仰起臉來,裝作十分好奇的樣子。
滄歌摸了摸凌微濃密順滑的黑髮,低頭悄聲道:“這個秘密,是我很久以前,還在海神殿修習的時候聽說的。雖然這是我們鮫人族人人都會的神通,但聽聞當年海神大人最開始修煉觀星的時候,也未曾看見任何來自星辰的命運倒影。”
凌微這下是真的驚訝了,“海神大人?真的?”鮫人族所信仰的海神,就是數萬年前晉升神階的重汐神君,至今仍舊是諸神君中實力最強的幾位之一。
與後世修仙者大多隻修自身之道不同,太古時期的神祇,常常接受所屬族群的供奉,也會反哺給他們力量。
在她學到的鮫人歷史中,重汐成就神君境後,便以一己之力將鮫人族的血脈進一步提升。如今的鮫人族的血脈力量,比起那些天地初開時就存在的先天妖神屬族也毫不遜色,因此鮫人族上上下下都十分崇敬這位海神。
聽到凌微的疑問,滄歌點了點頭,“傳言中確實如此。不過海神大人的事,我也是聽說的,命運這種東西,捉摸不定。傳說中,確實有一種人哪怕修煉了高階觀星術,也無法從觀星中窺見任何有關自己命運的影像。”
“什麼人?”凌微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滄歌溫柔一笑,“就是不在天地命運線之內的人。據說這樣的人最終將超越此界因果,成就非常人可比,這也是為什麼有許多人相信海神大人看不見星辰倒影的事是真的,因為她身為神君境,離掌控法則的道主境也只有一步之遙,某種程度上確實早已脫離了命運因果的安排。”
“所以小阿璘,看不見星辰倒影,也沒關係,或許,你和海神大人一樣,就是那個特殊的鮫人呢?”
凌微其實並未因為觀星之事而低落,只是在想星魂力和高階的事情,此時聽到滄歌的話,仍舊心頭一暖。
“不在天地命運線之內的人……”凌微並不認為自己和神君一樣特殊,可是她確實有一點和其他人不一樣,她的靈魂來自另一個介面,來自那顆水藍色的星球。
天空上星辰萬千,是否其中的某一顆,就是她的家鄉?她的命運,將會走向何方?
凌微抱著尾巴,將下巴擱在魚鱗上,低頭看著倒映在海水中的星影,思緒漸漸飄遠。
這麼多年來,她早就面目全非,可是想要回家的執念卻從未有一日消失。在藍星的時候,她從未意識到那平凡的一切有多珍貴,直到離開之後,她才恍然驚覺。
過往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穿越了這麼多年,她在修仙界待的時間已經遠遠超過在故鄉待的短短十八年。可是這裡從來不是她的歸屬,待得越久,她卻覺得越孤獨。故鄉,父母,她遙遠的家,她真的能回去麼?
來到這裡之前,飛霜前輩說她神魂、血脈都大有隱患,此外幻靈訣到底是否真的有問題,也不得而知。她曾經問過滄歌關於幻靈族、或是虛魂族的問題,可是連滄歌也從未聽說任何相關的訊息。
這些年來,凌微修煉得越久,就能感覺到這句純血鮫人之身與自己原先半妖之身的差別,這差別隨著她修為的升高而越發明顯而殘酷。
她看上去和其他的小鮫人一般無二,心裡卻清晰地知道這一切只是幻象,這具身體也並非她的本體。在修煉一道上,她走得比別人快又如何?走得越快,也不過是越早觸及那個終局。
她還有機會回家麼?她的修煉之途,她的大道理想,就要這樣走到盡頭麼?
她從前的所有努力,付出的所有汗水,是否全是徒勞?她所追尋的一切是否也像這漫天星辰一樣,看上去伸手可摘,實則遙不可及?
凌微抬頭望向夜空,靜靜坐著。她抱著魚尾,仰頭盯著星空看了許久,感到眼眶有些發脹,用力眨了眨眼睛。
“阿璘……”她聽到一聲嘆息,一隻柔軟的手突然伸過來,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接著她感到自己被攬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那懷抱有著海風的氣息,在海浪中像是一處小小的港灣,讓她鼻尖發酸。
這麼多年來,凌微獨自修煉,獨自逃命,獨自殺人,獨自高階,在這修仙界漂泊輾轉。從凡界到修仙界,從東洲到中洲,從滄海界到重元界,她獨自面對這個法則殘酷的世界,從不願示弱半分。
此刻她仍舊沒出聲,挺直的脊背卻漸漸鬆弛下來,額頭抵在滄歌的肩膀上,身體無法抑制地輕輕顫動。
滄歌無聲地抱著凌微,沒有說話。她收緊手臂,另一隻手輕輕梳理凌微被海風吹亂的長髮。此刻天地寂靜無言,只餘低沉嗚咽的海潮聲。
凌微將臉深深埋在滄歌懷中,在這裡,身為一隻尚未成年,在老師面前還有資格任性的小鮫人,她終於選擇放縱自己一回。
她緊緊抓住滄歌的衣袖如同抓住一片浮木,哭聲再也壓不住,從最初的暗啞啜泣,變成孩子般的嚎啕。過去一百多年的壓抑、悲傷、惶恐和孤獨彷彿從她的靈魂中傾瀉而出,甫一衝破她這具皮囊,便如決堤之水,再難收場。
滄歌沒有發問,只是輕輕拍著凌微的背,她的懷抱如同大海,沉默卻包容。不知過去多久,凌微突如其來的情緒漸漸平復,她抬起頭來,手背胡亂擦了擦臉。
她看見滄歌衣襟上自己的眼淚凝固成的珍珠,赧然於自己的失態,想伸手將它們撣去,手腕卻被另一隻修長的手按住。
滄歌指尖輕風環繞,竟將那些珍珠收了起來。她笑眯眯道:“這麼多年來,這還是我們小阿璘第一次掉小珍珠呢,我要收起來做個紀念。”
“老師,你就別打趣我了……”凌微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很是懷疑自己現在在滄歌眼中是個什麼形象。因為觀星沒成功就哭鼻子的小女孩?她實際上都一百多歲了,現在光是想想,都覺得羞愧難當……
滄歌見凌微難得臉紅了,沒有再盯著她看,只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她移開目光,迎著夜晚微涼的海風,輕聲道:“阿璘,你知道麼?我和你一樣,在很小的時候,阿媽阿爸在戰場上隕落了。我沒有其他的親人,而我阿媽離開之前,肚子裡本來還有我的小妹……”
她嘆息一聲,沉默片刻,道:“阿璘,我之前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不知你是否覺得冒昧……”
“我想收養你,做我的妹妹,你願意麼?”
與人族師徒傳承大於血脈親緣不同,妖族之中最看重親人。滄歌問出這句話,就代表她把凌微當做自己最親近的人。
凌微剛剛平復好自己的心情,突然愣住了。在遠離故鄉的千萬個長夜裡,此刻她似乎真的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停泊的港灣。
五十多年來,滄歌帶她融入這個族群,教她法術和各種知識,回答她各種奇奇怪怪的問題,還願意將肩膀借給她痛哭一場。
她嘴巴張大,看著眉眼溫柔的滄歌,“願意”二字就要脫口而出,可是偏偏她無比清醒的意識到自己身處幻境之中,而她根本就不是鮫人阿璘,而是半妖凌微。
凌微結結巴巴,手足無措,不知如何回答,“老師,我——”
“沒事,我知道這件事情你一定需要很多時間考慮,等你想好的那一天,就來告訴我吧!”滄歌輕輕一笑,連天上璀璨的星辰都在此刻黯然失色。
“我想,你或許需要一點自己的時間,我在族地等你,”她轉身一躍,跳入海中,飛揚微卷的長髮在夜風中鼓盪,回頭道,“等你想好了,一定要告訴我!”
“滄歌……阿姐?也不是不行……”凌微心中糾結,想到滄歌的話,唇邊不自覺地綻開一縷笑意。即便是幻境,此刻她的感情、她的心情卻絕非虛假。
她輕輕哼起滄歌最常唱的歌,視線不由自主地重新被天上的星光吸引,雙手枕在腦後,躺在礁石上看起星空來。
這裡沒有光汙染,也沒有重元界那詭異的玄月。今夜夜空晴朗,銀河像一條靜靜流淌的光河,閃爍著遙遠的碎光,冷漠,燦爛,亙古沉默。
方才雖一時失態,但發洩一番後,那些心中壓抑已久的情緒彷彿也找到一個出口,被眼淚沖走了大半。在這樣純淨的星光下,她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彷彿輕盈了一分。
“真美啊……日為陽,月為陰,而星辰是天外大道的顯化,不知你們是否與我故鄉的星辰一樣,也有誕生、膨脹、衰變、消亡?”
銀河沉默不語,自不會回答她的問題。
潮水重新漲起,將礁石淹沒。凌微漂在無際的海面上,隨著海浪浮浮沉沉,漫天星光之下,星雲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旋轉,天地之間彷彿只餘她一人存在。
在這樣恢弘而冰冷的尺度之下,紅塵起落算什麼?愛恨情仇算什麼?那些抬手攪動風雲,被眾生膜拜的仙神,也不過是一粒塵埃而已。
此時此刻,凌微感到自己如此渺小,所有的煩惱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日月經天,星河萬古,萬物皆為過客,唯道永恆。
她閉上雙眼,身心融入無垠星光之下的虛空,只覺心境空明,靈臺澄澈。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凌微此刻的氣息近乎於無。她感到體內那早已臻至圓滿的妖丹,忽然悄無聲息地溶解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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