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微的身體在黑墨般的冰冷海水中下沉, 意識如殘燭搖曳,唯有胸腔一點不甘仍在燃燒。
她在海中越墜越深,風聲、雷聲、海潮聲, 所有的聲音都離她遠去,只餘一片寂靜。身為阿璘時, 大海曾經是她的家, 此刻卻要變成她的墳墓。
“滄歌, 對不起, 辜負了你的期望……”凌微緩緩閉上眼睛,彌留之際,忽然回想起滄歌最後的話:“血脈固然重要, 可是別忘了你的心!”
似是迴光返照, 她的思緒驟然清明瞭起來, “我的心……我的心……我知道了!前世身為人族,後來又入人族宗門, 我心中認同的是我作為人族的身份, 卻強行忽略我終究還是有一半妖族血脈。修仙大道,心在身前。傳說之中,仙階可不囿於肉身束縛,此心卻可永恆。我的靈魂沒有完全契合肉身,或許也正是由此!”
凌微如同孤注一擲的賭徒, 放棄用最後一口靈氣徒勞修復身體, 轉而全神貫注回想起她在鮫人族的記憶。
她不再憎恨那妖族的一半血脈,終於開始從內心接受這一事實。彷彿回到在魚群間輕盈遊動之時,她純然感受著大海的脈動,進入一種玄之又玄的境界。
“半妖之血,亦需半妖之心, 心血一體,身魂無分。此身既是人族,亦為鮫族,更是身為半妖的我自己。我無法選擇此身,卻可接納此心,我,就是我!”
這個念頭落下的剎那,凌微識海中最後的星辰發出耀目的光芒,丹田中裂紋遍佈的元嬰驟然睜開雙眼,清澈如初生嬰孩,玄黑中泛著幽藍。
從她的元嬰開始,她的全身開始發生蛻變,經脈中的靈力走向不再是被幻靈訣強行壓制改變而成的脈絡,而是發生了源自血脈與靈魂深處的融合。
她右半邊破損的冰藍鱗片在雷擊下猙獰反捲,此刻片片歸位,在關節的位置平復成流暢的鱗甲。左半身焦糊的肌膚寸寸剝落,新生的骨肉瑩潤如玉,隱隱有道紋虛影顯現。
凌微識海中的星光流淌,如根系蔓延,星魂力自發將兩股血脈徹底編織,來自遠古的大道綸音從她靈魂深處傳來,孕育成全新的生命本源。
她感到自己擁有了屬於鮫族輕盈柔韌的肉身,和對水靈氣的無比親和,也同時保留了人族對天地的精微感知與靈智,就連丹田裡剛剛成型的元嬰也大大變樣。
它通體籠罩著一層星光清輝,眉心一絲淡藍水滴印記,幽玄雙瞳自成人族清明自持的道韻,亦藏妖族桀驁不馴的野性。
天上劫雲漸漸開始散去,凌微睜開雙眼,懸浮於夜空之下,海洋之上,狂風吹起她的長髮。她發出一道低低的笑聲,聲音在風中逐漸變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終於明白,原來天道之所以降下半妖血脈桎梏,不是因為半妖天生便為殘次品。半妖血脈不僅僅是詛咒,亦是饋贈。
元嬰對於妖族來說,是化形的門檻,是身體發生質變的第一個境界。而對於半妖而言,所謂天道枷鎖,只因為兩族血脈完美融合之時,身體將同時擁有兩族的最優特性。
然而有所得,必先有所失。想要達成這逆天而行的一步,前提就是必須擁有足以承載兩族道韻強大身體與內心。當她破除枷鎖的這一刻,也是她超越人、妖兩族之界限,邁向全新生命層次的第一步。
凌微緊握空空如也的雙手,感到自己新生的元嬰如此強大,遠甚於她在時間碎片中結嬰之時,只是此刻元嬰初成,體內的靈力卻空虛無比。
空中靈力漣漪泛起,她正要吸收一番方圓百里的靈氣好好潤澤元嬰,最後一片尚未散去的劫雲中卻突然出現一道無色無光的閃電,帶著虛無毀滅之意向她新生的元嬰襲來。
“怎麼可能,還有第十道雷劫?!”凌微瞳孔驟縮,想要調動天地靈氣阻擋,可是新生的元嬰中空空如也,靈力聚集慢了半息,而那道極細小的閃電已經近在眼前,避無可避。
“終究還是功虧一簣麼!”凌微剛剛得知了半妖血脈枷鎖的真相,卻來不及抵擋這突如起來的第十道雷劫。她閉上雙眼,無悲無喜,坦然接受自己失敗的賭局。
“叮!”
想象中的劇痛沒有到來,凌微感到胸前一聲輕響,睜開眼睛,手中一動,接住了靈光不再的護心甲,和碎裂成幾瓣的半顆鮫珠。
與此同時,滄海界離雲海邊,正在抵禦潮水的貓耳女子怔怔抬起掌心,發覺自己手上的傷痕在風中慢慢癒合。
“這是——”
漂浮在天空揮動銀白霜翼的男修望向層雲,感到日日在經脈中灼燒的痛楚竟也停息了一瞬。
“小笛,我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了……”
背靠背共同禦敵的半犬妖雙胞胎姐妹鬆開手中的自爆法訣,天上的烏雲散去,陽光微微拂過臉頰,乾澀的經脈中又湧出一股新的生機。
“飛霜前輩,滄歌阿姐,謝謝你們……”荒陵古墟的海上,凌微喃喃自語。這具身體生來並無父母期待,此刻卻得到人族、鮫族前輩的祝福。是否冥冥中,也是某種命中註定?
她抬頭望去,劫雲散盡,夜空清明,一顆小小的星辰劃過天空,終於衝破命運的軌跡。
*
“嘎!嘎嘎!”
荒陵古墟邊緣,密林深處,一隻漆黑的烏鴉被灰色泛著陰氣的藤蔓纏住,動彈不得。
炎灼振動雙翅,又抓又咬,離脫困只有一線之遙。正當她下定決心,使出燃燒精血的神通,自損八百也要將這些鬼藤燒死的時候,感到體內一陣虛弱,又被牢牢地綁了回去。
“坑爹呀!他大爺的,凌微,和你這傢伙契約,本大妖算是倒黴到家了……”
炎灼罵罵咧咧,大翻白眼,正要自暴自棄,卻感到一波極為強橫的靈力從靈魂深處源源不斷傳來。她雙眼一呆,嘎嘎兩聲,翅膀輕動,揮出的風刃就將那糾纏許久的幾叢鬼藤輕鬆切成幾節。
“不會吧,凌微那傢伙又高端了?!”炎灼難以置信,可是自己那一瞬間強盛的靈力和自己突然跳到三階大圓滿的修為由不得她不信。
她暈暈乎乎地隨風飄蕩,路上又隨意拍死了兩頭剛剛逼得她遁入鬼藤林中的魔蝠,馬上改口,“契約好啊,契約妙,凌微啊,你再多高階幾次,本大妖都不用修煉,只用回去睡覺就行了……”
*
荒陵古墟某一時間碎片中,一輪孤日沉沉將落,懸在沙塵飛揚的大漠邊緣。
一名英俊少年身著玄鱗戰鎧,手持長槍,懸浮於哀嚎遍野的戰場之上。一道血線沿著槍尖斜斜垂下,在塵風中拉長、斷裂,飄散在堆積如山的屍骨血海間。
一道灰光閃過,向他身後襲去。只見少年手中長槍疾點,槍影破空,轉瞬穿透了灰影。
“天魔外道,你不得好死!”
灰影發出不甘的尖嘯,卻被槍身上驟然升起的黑色火焰一舔,便化作青煙散去。少年卻意猶未盡,凌厲不羈的眉眼微挑,從半空中縱身躍起,只餘一道殘影。
他橫槍一掃,身形隨著槍勢旋轉,長槍在手中劃出一道完整的圓弧,毀滅般的氣浪席捲大半個戰場,所有淒厲哀嚎的冥族瞬間被攪碎,在世上再無半點痕跡。
“老大,咱們這就回去麼?”一名魔兵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向他請示。這位新來的魔將雖然只是魔丹修為,但她聽說他可是從一團最低等的魔焰一步步殺上來的。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得以修成人形,六十餘年間也不知吞噬了多少同族。
她此前還心有疑慮,如今一看,此魔戰力果然非凡,面對修為相當、數目遠遠超過己方的冥族大軍,竟也能在三日之內悍然橫掃。
少年魔將懸浮於半空,面容冷漠,雙瞳幽青如磷火,森然更甚腳下的冥族鬼修,“不急,那邊還剩下許多低等冥屍的骨頭,看著礙眼,你吩咐下去,把它們全都築成京觀,就放在城牆前面,也讓那些剩下的冥族好好看看,省的又有不長眼的跑來。我還有些事情,明日自會向上峰報備。”
“是,老大!”魔兵不敢置喙,馬上傳令下去,而魔將身形一閃,已經不見蹤影。
另一邊,年輕的魔將在沙漠邊緣徘徊,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裡有什麼東西在一直呼喚他。他走到一塊黑色巨石旁邊,輕輕撫摸著被風沙打磨得光滑的石頭表面,總覺得這石頭應當是凹凸不平的才對,就像海邊的礁石一樣。
“海邊?什麼是海……”他的目光漸漸變得茫然,一道遙遠的回憶驟然在腦海中閃現,彷彿是他在海邊沙灘,一個小女孩輕輕撫摸著他的頭。
魔將走到黑色巨石的陰影之下,如同電光石火,回憶中小女孩低頭與他對視的一剎那,他突然想了起來。
這裡是並非他的世界,他也並非此界的魔將,而是重元界的一名修士。他的名字,叫秦淵。
那日大地崩裂,他醒來便變成了一團無知無覺、黑色無定形的火焰,卻在見到那人的時候無師自通地照見了她的內心,變成了一隻黑貓。
“師尊……是你麼?”秦淵回想著小女孩身上的氣息,面容有三分熟悉,而除了師尊以外,再無人給他相似的感覺。當年那片海彷彿是在這附近,如今卻再無半分痕跡。
“老大,都處理好了!”另一名魔兵看見秦淵,氣喘吁吁地跑來,急道:“魔主大人剛剛派了特使來,說此次論功行賞,老大你這樣的可以得到晉升一階的天材地寶,你快回去,晚了說不定就被那特使私吞了!”
魔兵抬起頭來,只見秦淵不屑一笑,妖異邪氣的豎瞳亮得駭人,如同夜幕下的星火。
“論功行賞,天材地寶……可惜……”可惜這些,都不是我要的。
秦淵最後回眸看了一眼荒蕪的大漠,轉身毫不猶豫地向記憶中大海的方向走去。
他一步踏出,身周漣漪在虛空中盪開,魂魄回到了那具尚且孱弱的軀體之中。
“嘩啦!”
一陣猛烈的雨水當頭砸下,秦淵猛然抬頭。隨著心境的提升,體內的靈氣愈來愈盛,丹田之中道基正在逐漸成型。忽然之間,一絲黑焰自靈魂深處燃起,爆發出沖天魔氣,他的額頭上青筋暴出。
在這魔氣的衝擊下,他體內的靈氣節節敗退,卻又不肯完全屈服,五臟六腑劇烈翻湧起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宿晚”,“雅蝶娜”,“森林”小天使的營養液灌溉,你們的支援是我最大的動力!
小凌終於結嬰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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