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中, 凌微一路疾馳。想到溫無疾識海中的異常,她找到一處無人山峰落地,將溫無疾的乾坤戒和儲物袋開啟。
“紫霄宗此前隱世數千年, 卻原來早就在外佈下暗樁,究竟意欲何為?”凌微皺起眉頭, 在乾坤戒中搜索的神識忽然一頓。
“這東西怎的有些眼熟……”凌微端詳著手中的玉珏, 發現上面刻著的似乎是某個星宿的圖案。
“看著像是角宿?等等, 這不是和當年琅城星樞會的玉珏一樣麼!還有中洲試煉塔中, 梅雪也留下了一塊類似的玉珏,只不過刻的是另一個星宿……難道說,他們全都是紫霄宗, 或者焚血宗的地下勢力?”
凌微從自己的儲物袋中翻出另外兩塊玉珏, 多番對比, 雖然材質優劣不同,形狀大小也略有差異, 但是星宿刻畫的手法卻是如出一轍。可是無論是紫霄宗, 還是焚血宗,明面上都已經是勢力極大的宗門,為什麼需要這些人暗地裡在外活動?
她看著面前的三塊玉珏,只覺得知道得越多,眼前的迷霧卻越深。
“罷了, 多想無益, 日後回宗再說……”凌微將玉珏放入自己的儲物袋中,又將溫無疾的東西分做兩堆,有用的留下,沒用的毀去。至於他的本命法器血魂幡,也早已被她燒了個乾淨。此幡效用雖強, 但若無配套的功法祭煉,遲早會反噬自身。
“咦,這是什麼?”前面拿出來不少法器丹藥,凌微翻到溫無疾乾坤戒的最深處,本以為還會有什麼好東西,卻發現那是一枚玉簡,玉簡上還放著一縷髮絲。
凌微心中有些警惕,將神識抽出一段細絲小心探入,卻怔了一瞬。這裡面竟不是什麼功法或是秘密,而是一封尚未寫完的家書。
“囡囡,見字如晤。屈指算來,距離上次相見,已逾數十載。為父在外一切安好,不必掛念。為父知你修行不易,奈何此身不由己,無法時時照拂於你。好在我已有頭緒,待重歸自由之身,自可接你團聚。只嘆你娘當年遭為父仇家伏擊,天壽不永……”
凌微一眼掃完玉簡,若有所思,“如此看來,溫無疾對天元子的功法或許有所瞭解,想要藉此擺脫紫霄宗的神魂印記。但他恐怕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那部《紫極分神化炁真經》雖然頗為奇異,但至少要到化神期才可修煉,而以溫無疾的神識強度,修煉這部功法,多半也會走上天元子神魂分裂的老路。”
“不過沒想到溫無疾殺人如麻,對自己的幾個親傳弟子都毫不手軟,竟然還有一個女兒……恐怕他自己也未曾料到,到頭來竟死在了我和李燼的手裡。”
凌微沉默片刻,將玉簡扔在儲物袋的角落,不再去想。溫無疾多番追殺於她,無論如何,她都絕無可能留下他的性命。
“不知現下是在何處……”她拿出羅盤,打出一串手訣,心中一喜,“太好了!竟被直接被髮送到了東洲!”
雖然橫渡離雲海也不是不行,但是如果能不路過那幫兇殘海妖的老巢,還是不路過的好。且不說萬一碰到潮漪那樣的五階大妖怎麼辦,光是一群四階海妖圍攻就夠她喝一壺了。
“看著羅盤上顯示的方位,這裡應當是在中部偏西,可以先去打聽一番青禾城的情況,看看阿梨那邊的情形,再回宗門……”
凌微見這附近尚且算是平靜,找到一處山洞休整數日,將靈力恢復一番,便往東江平原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遍地可見鬥法後留下的焦黑巨坑與撕裂的峽谷,斷裂的飛劍、殘破的法器與人族、妖族的白骨混雜在泥濘的血土中,許多依山而建的小宗門如今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
凌微從空中掠過,遠遠便看到一座城池的殘骸,其中還依稀可見坊市街道的痕跡。
“這是……絕雲城?當年的雲臺盛會還歷歷在目,沒想到如今已成一片廢墟……”凌微袖中的手指不由得攥緊,東洲的戰況,遠比她想象的還要慘烈百倍。
此城當年被稱作“絕雲萬仞,霄漢十里”,饒是不喜絕雲門做派的凌微,也不得不承認當時的風景頗為壯美,如今卻成了一片荒蕪焦土。建起一座城要數十年,而毀去只在朝夕之間。
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爭鬥,更何況人妖殊途,戰爭一旦爆發,更是你死我活。
“連背靠焚血宗的絕雲門都無法在獸潮之中倖免,那青禾城修為低微的半妖們,又如何能夠自保?阿梨……”
她心頭一沉,腳下遁光大盛,不再看絕雲城的廢墟,全速朝著東江平原疾馳而去。
“這裡曾經是霜翼雲鷹的族地,如今也是一片狼藉……等等,前面好像有人煙!”
凌微化作一道銀虹落地,眼前是一處由幾座殘存陣法勉強庇護的臨時駐點,帳篷間擠滿了神色惶恐、衣衫襤褸的避難修士。
凌微壓下心頭的焦躁,神識掃過,將修為收斂至金丹中期,快步走進了一間買賣材料的帳篷,向攤位後一名面露惶恐的築基修士打聽青禾城的訊息。
“青禾城?前輩問的是離雲海邊,那座半妖聚居的青禾城?”
修士戰戰兢兢,見凌微不是來打劫的,心中放鬆了些許。隨即她搖了搖頭,嘆息道:“現在已經沒了,那地方數十年前就被離雲海妖踏平了。”
聽到“踏平”二字,凌微的神色一凜。她正要直接侵入此人識海檢視前因後果,卻聽那修士繼續道:“不過好在那地方靈氣平平,妖族也不大看得上,也沒有派太多兵力。晚輩聽聞青禾城的半妖們憑藉城中陣法抵禦過了最開始的攻勢,後來白城主便帶著城中半妖遷往內陸去了。”
“遷往內陸……”凌微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就好……你可知道他們具體去往內陸何處?”
築基修士搖了搖頭,“這晚輩就不知道了。”
凌微點點頭,正要離開,又忽然想起什麼,“你說的白城主,可是叫白朔?”
築基修士愣了一瞬,苦苦思索,“好像是叫這個名字……傳聞白城主身有霜翼雲鷹血脈,百歲有餘便到了金丹大圓滿境界,是青禾城中修為最高的半妖。只可惜受限於半妖血脈,無法結嬰……”
“我知道了。”凌微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見。築基修士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低頭一看,卻見自己的攤位上多出了一袋靈珠。她連忙四下環顧,見無人注意,這才將靈珠悄悄收入囊中。
接下來幾日,凌微在東江平原附近四處搜尋一圈,順手滅殺了幾頭正在作惡的妖獸,又找到兩個人族臨時駐點,確定最開始那築基修士的訊息屬實,阿梨她們確實早就逃去了內陸。
除此之外,當年這裡的地頭蛇紅目妖狼一族在百餘年前被霜翼雲鷹所滅。人妖大戰爆發後,霜翼雲鷹族又趁機滅了附近的絕雲門和幾個其他的小宗門,本以為可以作威作福,卻又被焚血宗清剿,此後舉族遷往了中部荒林之中。
“要找阿梨她們的訊息,或許還是要藉助宗門的力量……”凌微想起此前天元秘境中,水玉兒提到裴瀟近年來在中部琅城駐守,這一趟回太虛宗的路上剛好路過,正可以去看看師兄那邊的情形如何了。
*
東洲 琅城郊外
月色如水,無聲傾瀉而下。白日血流成河的戰場,如今卻也顯得靜謐起來。數月的浴血廝殺後,交戰雙方都暫時收縮戰線,進入了短暫的休戰期。
地面上的人族、妖族的屍身斷肢已被清理掩埋,空氣中還泛著淡淡的血腥氣。附近的草木被無數修士和妖獸屍身中逸散的血氣、靈氣滋養,反而在腐爛的枯骨上長得愈加繁茂。殘酷的死亡與蓬勃的生機,在這片土地上悄然完成輪換。
裴瀟立於斑駁的城牆之上,腦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現出許多熟悉的面孔。同門、好友、晚輩……這麼多年過去,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最終都在這無情的戰火中化為一抔黃土,連神魂都未能留下。
修仙者汲汲營營,尋尋覓覓,只為求大道,得長生,可到頭來,這通天大道上,卻盡是累累白骨。
“師妹,一百五十年過去,你在哪裡,過得好麼?”他看著清冷的月色,眼中閃過一抹寂寥。他曾日夜盼她歸來,可是守著這片吞噬了無數神魂的泥潭,卻又希望她不要回來,離這趟渾水越遠越好。
裴瀟在城頭佇立良久,直至夜色深沉,才轉身回到琅城駐地。
這裡曾是琅城的城主府,自百年前妖族大舉進犯後,便成為太虛宗眾位修士在此的居所。他在此駐守已有十餘年,手中斬下的妖族不計其數,可是戰場瞬息萬變,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隕落於此的修士。
回到一片寂靜的院落,裴瀟卻並無入內休息之意。他心緒不寧,將手中長劍拔劍出鞘,旋身而起。秋水劍鋒過處,寒光流轉如練,在月色下清光湛湛,似水銀瀉地。
他身姿如流雲,忽而凌空躍起,手中劍勢陡轉,變得凌厲起來。獵獵夜風瞬間灌滿了他寬大的衣袍,月光被劍氣攪碎,化作漫天細碎的流光,乍然吹皺遠處一池荷葉。
一套劍法舞完,他緩緩落地,手腕輕轉,那抹驚心動魄的劍光斂回鞘中,像一道無聲的嘆息。
清寂月色中,裴瀟站在微涼的夜風裡,久久不動如同一尊雕塑,任憑冷露悄然沾溼了他的袍角。
就在這時,寂靜的夜空中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裴瀟神色一凜,秋水劍尚未出鞘,下意識地一回頭,卻怔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下來。
天地忽遠,周遭的碧荷、老樹、漫天星斗在這一瞬盡數淡去,他竟覺恍然如夢。
那人乘著月色而來,素白衣袂飄颻,不染半點凡塵。她輕輕落在一池搖曳的荷葉對面,對他微微一笑:“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作者有話說:
感謝“Davie11i”小可愛的灌溉!
這個月下重逢的場景在我腦袋裡呆了很久了,終於寫了出來,作者個人很喜歡這種朦朧婉約的意境,不知道大家喜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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