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凌微用手背擦去嘴角的鮮血, 在碎石堆中撐起身子。她神識掃過四周,見周圍除了屍體就只有一個昏迷的太虛宗弟子,眼中掠過一絲冰冷寒芒。
“雖然她多半沒看見什麼, 不過保險起見,還是讓她忘記為妙……”
凌微心中殺意一閃而逝, 最後強忍著識海劇痛, 調動一縷神識直接侵入喬蕊腦海, 將她過去一炷香內的記憶抹去, 緊接著不遠處便傳來急促的破空聲,兩道遁光閃過,裴瀟和趙炎接連落了下來。
“師妹!你怎麼樣?”裴瀟眉頭緊蹙, 一手扶住凌微, 一股靈力從手心中緩緩湧入她的經脈。師妹主持陣法消耗頗大, 如今又逼得四階大圓滿的大妖自爆,靈力必然空虛。
凌微搖了搖頭, 拿出萬年鍾乳喝了兩口, 示意自己沒有大礙,裴瀟卻仍舊面露擔憂,掏出一把丹藥放入凌微手中。
“玄微師妹幹得好!方才那裂地熊自爆,我和玄宸藉機斬殺了他們兩頭化形大妖,剩餘那些遊兵散勇不足為懼, 我看他們怕是不得不退走了。你這陣法, 當真管用!”
趙炎渾身浴血,大笑一聲,看見旁邊昏迷的喬蕊,提著衣領將她拎了起來,“咦, 這不是宗主族裡的喬師侄麼。此次我們若是打退荒林妖族主力,回去定要好好敲她一筆……”
說完,他又冷哼一聲,“說來我們這邊都快打完了,那什麼狗屁的援軍還連個影都沒有,什麼三方同盟、人族聯軍,全是鬼話!”
趙炎見凌微沒有大礙,便回身繼續拼殺,三人合力之下,血戰數日,剩下的幾名化形大妖終於支撐不住,相繼隕落,其餘大小妖族也死的死,逃的逃。
“我們活下來了!”眾人渾身浴血,看著天邊,心中充滿劫後餘生之感。
戰場地面一片狼藉,而遠處一輪紅日正從地平線下冉冉升起,把斷壁殘垣、橫七豎八的法器和滿地血泊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微光。往日再尋常不過的朝陽,此刻卻也讓每個人心中都頗為感慨。
人群中有喊聲,有笑聲,還有些年輕弟子忍不住相擁哭泣起來。一片嘈雜中,裴瀟緊緊握住身邊人沾滿血汙塵土的手,聽到自己的怦然心跳聲和她的疊在一起。
“真好,天亮了。”凌微擦去臉頰上的乾涸的血跡,轉過頭來,正好撞入裴瀟的目光之中。二人相視一笑,站在一片屍山血海之上,並肩看著朝陽升起。
休整半日後,活下來的人開始清點人數、清理戰場。正在此時,琅城西南方的天際線上忽然出現兩個黑點,不過多時,兩艘飛舟出現在血氣尚未消散的琅城城外。
“哎呀,趙道友,裴道友,我等來遲一步,竟讓太虛宗諸位吃了如此苦頭,當真是罪過,罪過啊!”
清元門領頭的蕭諒剛下飛舟,看了一眼周圍幾乎成為廢墟的琅城,露出一副惋惜模樣。
緊接著一道紅色遁光閃過,焚血宗飛舟上領頭的司菱也帶著眾位弟子落在了地上。這一行人長袍廣袖,氣息凝實,與滿身血汙、形容狼狽的太虛宗眾人形成了頗為鮮明的對比。
趙炎鬥法時舊傷復發,卻堅持不肯回房休息,正在幫忙整理死傷者名單,此刻皮笑肉不笑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我看二位道友是在路上游山玩水吧。離我們求援已經過去三月有餘,以諸位的腳程,從諸位的駐地到琅城,走路都該走到了吧!”
“哎呀,趙道友著實是誤會了!”蕭諒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得,“我等之所以來遲,實在是因為收到了絕密線報。此番妖族傾巢而出,後方老巢必然空虛。是以我與司道友一合計,索性由我等繞道荒林後方,直搗黃龍。”
“如今那三眼鷙鳥與霜翼雲鷹的幾處族地老巢,已被我清元門弟子剷除,斑斕虎和裂地熊族也被焚血宗的道友清理乾淨。說實話,我等這一路廝殺,也著實折了不少弟子,但是能夠為我東洲人族永絕後患,這點犧牲,也算不得什麼!”
聽聞此言,裴瀟按劍不語,眼眸深處卻凝結了一層寒霜。而凌微站在一旁,心中冷笑連連。
剷除老巢,說得倒是好聽。誰不知道妖族老巢裡積攢了各族數千年的天材地寶與靈脈靈礦?
此次荒林妖族傾巢出動,後方留守的妖族戰力多半不如前線領兵大妖。這幫人分明是掐準了時間,藉著太虛宗在琅城前線把妖族主力拖住的機會,跑去後方安安穩穩地發橫財去了!
“直搗黃龍?哈哈哈,好一個直搗黃龍!”
趙炎怒極反笑,胸口劇烈起伏,不由得牽動傷勢,疼得他一陣齜牙咧嘴。他吸了一口氣,咬牙譏諷道:“你莫非拿我們太虛宗當傻子麼!拿我太虛弟子的命當餌,你們去後面發財,若是我們沒死,你們也可以落個剷除妖族之名。要是全軍覆沒,倒剛好可以將這琅城收入囊中,當真是坐收漁利、一石三鳥的好買賣!”
“這……趙道友,我看你當真是誤會了……”蕭諒面色一僵,正要說幾句場面話,卻被裴瀟打斷。
“蕭兄,你我同為人族,同氣連枝,明人不說暗話。二位可曾想過,若是妖族主力突破琅城防線,進入我太虛宗腹地壯大起來,你們兩宗莫非就能佔盡好處麼?平日裡些許爭端也就罷了,如今人族存亡之際,唇亡齒寒的道理,道友想必不會不明白。真要說起來,離雲海中那些海妖,可比這些陸上妖族強橫多了。”
裴瀟意味深長地看了蕭諒一眼,語調平緩,卻暗藏潮湧:“我太虛宗為了鎮守琅城、阻擊陸上妖族,已然元氣大傷。此戰過後,太虛宗上下急需休養生息,海邊的防守陣線,怕是隻能收縮了。”
他此前在北部海岸駐守過十餘年,對那邊的情形十分了解,不怕這二人不妥協。
果然,聽見裴瀟提及離雲海妖,司菱面色一沉,蕭諒的臉色也微不可察地變了變。
滄海界三分陸地,七分海洋,海里那些深海妖族各個底蘊非凡,單說深海娜迦一族,就有數名比肩化神的五階大妖,不是荒林中這些妖獸可以比擬的。
如今東洲雖然三宗各守一方,太虛宗在北,焚血宗在西,清元門在南,各自駐守著自家宗門延伸出去的海岸線,但那些海妖的動向卻是詭異莫測。
若真論起來,焚血宗的海岸線最長,太虛宗的海岸線最短,若是太虛宗退出三方同盟,收縮戰線,海妖的攻勢說不好就會向另外兩方傾斜,另外兩宗未必佔得了便宜。
司菱心思電轉,深知逼急了太虛宗當真收縮戰線,清元門在南邊,受影響如何不論,最先倒黴的絕對是西線的焚血宗。
且東邊寂靜海那一側沒有海妖,最為安全,偏偏那一片是太虛宗的地盤最大,若是逼急了,他們直接躲入東岸,對他們焚血宗可是大大不利。
她看了蕭諒一眼,心中不由得暗罵此人沉不住氣。
本來如果只說路上耽擱了,荒林後方的情況太虛宗此時尚不知曉,就算日後再翻出來,也不好驗證,說不得就只能吃下這個悶虧。可是她完全沒想到這蕭諒一上來把後方的情況抖漏出來,想攔都來不及。
司菱心中腹誹,面上卻笑道:“裴道友,何必急著下定論?此次我們前來,除了援手之外,也是想犒勞一番諸位。焚血宗此番在荒林妖族族地蒐羅到的靈物與妖丹,在下願意分出四成,作為給琅城死傷同道的撫卹,也算是我焚血宗提前給太虛宗協防海岸戰線的謝禮。蕭道友,你覺得呢?”
她瞥了一眼蕭諒,若有所指。清元門和太虛宗一南一北,卻都和焚血宗的海岸線毗鄰。如果焚血宗的防線被海妖鑿穿,清元門那邊怕是也安穩不得。
蕭諒的面頰抽搐了一下,看了一眼司菱。這一路上與這魔道女修合作,早知道她我行我素,不留情面的性子。如今她們焚血宗放血便罷,還要拉上自己。可局勢至此,在焚血宗和太虛宗雙方聯合壓力下,他也不得不妥協。
“司道友大義,蕭某佩服。”蕭諒深吸一口氣,咬著後槽牙,對著裴瀟拱手道:“既然如此,我清元門自然也不能落後。此番搜獲的一應靈脈資源、礦石靈草,我宗同樣願讓出四成,即刻贈予琅城。還望裴道友以大局為重,莫要再提收縮戰線之事。”
看著蕭諒前一刻還得意洋洋、此刻卻不得不割肉放血,凌微唇角微勾,趙炎也覺得胸中的惡氣瞬間散了大半,忍不住暢快地笑了一聲。
裴瀟也微微一笑,淡淡道:“既然二位道友如此體諒前線疾苦,那裴某便代太虛宗,謝過友宗的慷慨了。”
回到城主府後,凌微忍不住對裴瀟道:“師兄,真有你的!幾句話就逼得他們不得不將東西交出來。哈哈,蕭諒那表情,簡直和吃了三斤黃連一樣。”
裴瀟眼含笑意看了凌微一眼,卻搖了搖頭,“說到底,他們恐怕還是看在師尊的面子上。師尊這些年帶人駐守離雲海岸,身為化神修士,又是陣法大師,可謂是北部戰線的定海神針,偏又一向是不肯吃虧的性子。要是萬一惹得她不高興,她是真能做得出退兵之事。”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凌微,不禁笑道:“這上頭,你倒是和師尊像了個十成十。”
“真的?我和師尊性子像?”凌微也笑了起來。她看著遠處的清元門弟子,笑意逐漸收斂,狀似隨意地問道:“說起來,清元門不是有三大世家麼?蕭諒在此,不知其他兩家現今如何了?”
“清元門?當年他們確實是有三大世家,不過如今能稱得上清元門內一流家族的,只有蕭、宋兩家了。”
裴瀟見凌微對清元門內部之事感興趣,繼續道:“其實當年我們離開東洲之前,蕭家就已經對顏家暗中下手,只是訊息未曾傳開。後來顏家的化神老祖在身受暗算之下,和蕭家化神大戰三天三夜,最終含恨隕落,如今顏氏只能算是個二流世家了。”
“二流世家……”凌微沉吟片刻,“這樣說來,他們如今只有元嬰修士了?”
裴瀟頷首,“不錯。顏家家主顏蘊不知當年與宋家達成了什麼協議,從蕭家手上活了下來,還保下了另外兩個元嬰長老的性命,但是除了蕭家奪去的部分,顏家在宗門中的一應資源都交由宋家所有,如今只能算是宋家的附族。不過若非他們當時投靠宋家,恐怕如今早已被除族了。”
“原來如此……”凌微眸光一暗,心中已經有了計劃。
當年雪靈丹之事,還未找顏家人算賬,既然他們的化神老祖已然隕落,也是時候找個機會,向他們討回公道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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