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一瞧, 看一看啊!上好的回春丹,只要三十中品靈珠一瓶,保命必備!”
“最新拓印的東洲地圖!哪裡妖族多, 哪裡在打仗,一目瞭然!要出遠門的道友, 確定不來一份嗎?”
“新鮮採摘的紫血藤!五年藥力的生肌草!不換靈珠, 只換黃階中品的防禦符籙!”
“還在擔心失散的友人、親人嗎?萬里傳訊符, 加密效果好, 便宜賣了!”
凌微遮掩修為,隨著一行散修進入康城,便聽到了城中的叫賣聲。
城牆上雖有些許抵禦低階妖獸的陣法痕跡, 但相比於那些隨時準備迎來血腥廝殺的前線城池, 這裡的氣氛平靜得有些不真實。
康城之中靈氣平平, 但深處內陸,遠離人妖大戰的主戰場, 這方小小的天地, 倒成了這殘酷戰火中難得的一處桃源。
凌微不著痕跡地放開神識,穿過兩條嘈雜的小巷,最終在一間掛著“百草丹鋪”木匾的狹小藥鋪前停下了腳步。
“小嶽,這批生骨膏的火候還是急了些,藥性散了三成。去戰場送藥的商隊下個月就來, 咱們半妖在康城站穩腳跟不易, 東西必須比那些大門派更乾淨、藥效更足,明白了麼?”
“有什麼關係,反正他們也一向瞧不上我們……”半猿妖少年撇了撇嘴,看到蘇梨不贊同的眼神,低下頭去:“知道了, 阿梨姐。”
蘇梨又轉頭看向另一邊的半兔妖,遞出一袋靈珠:“甜甜,你這次採集的藥材品相不錯,這是你的報酬,剛好夠你去前街的鋪子買一件像樣的法衣。”
“真的嘛!哎喲……”塗甜甜豎起長耳朵,接過裝著靈珠的儲物袋,一蹦三尺,被房樑上吊著的吊籃砸個正著,不由得齜牙咧嘴地蹲在地上。
聽著這熟悉的聲音,凌微眼底漾開一絲暖光。她走了進去,站在櫃檯前道:“掌櫃的,可有誘鳥丹售賣?”
內堂的聲音戛然而止,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青布簾子被猛地掀開,露出一張明麗可親的臉來。蘇梨貓耳豎起,手上還沾著藥渣,整個人愣在原地,一雙圓睜的杏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小微!”
蘇梨揉了揉眼睛,直到確認眼前之人不是幻覺,這才驚撥出聲。她一步跨出櫃檯,死死抓住了凌微的衣袖,眼眶瞬間紅了一圈:“真的是你!這百多年來一點你的訊息都沒有,還有好多人說你隕落了,我就說,那些全是假話……”
“我沒事,你看我這不是回來了麼?”凌微拉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又悄悄傳音道:“我結嬰了!”
“你結、結結……”蘇梨不敢置信,不住打量凌微。凌微對蘇梨安撫一笑,又和另外幾名半妖打了招呼,這才拉著她進了後院。
後院裡曬滿了各種低階靈藥,角落裡還隱約能看到幾個半妖小孩在笨拙地分揀著草屑。
“今日有客,你們先去休息吧!”蘇梨對他們笑著點點頭。
“有客人?”幾個半妖小孩好奇地看著凌微,卻被塗甜甜帶了出去。
“你……你說你……”蘇梨擺出了一個“結嬰”的口型,見凌微放下隔音陣盤,這才出聲道:“是真的麼!可是明明——”
凌微點點頭,拿出一隻青玉小瓶,一張丹方和幾株看起來像雜草一般的藥草來,道:“你當年研製出了黃階的融脈丹,後來機緣巧合之下,我將這種化形鎖靈草加入其中,成功煉製出了玄階的融脈丹。”
她回憶起當年的場景,阿梨煉出黃階的融脈丹時,竟然引來天劫。聽聞阿梨提到後來憑藉這丹藥成功結丹,她也十分高興。只是半妖結嬰的關卡,卻是沒那麼好過的。
說起來,當年阿梨還給了她各種奇奇怪怪的丹藥,若非她那獨門的“誘鳥丹”,自己恐怕還不會和炎灼這傢伙結契……
“化形……鎖靈草?”蘇梨一愣,拿起凌微放在桌上的丹方和藥草,“這是什麼草?我竟從未見過。”
“我也是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發現的,東洲恐怕沒有這種藥草。尚未修煉的妖族如果服用此草,可以化為人形,但會破壞妖丹的成型,在產出此草的地方被妖族視為毒藥。機緣巧合之下,我才發現它可能對解決血脈衝突有效……”
當年若非身具妖魔兩族血脈,卻意外活下來的秦淵,她萬萬不會想到這毒草竟會有如此作用。後來她收了他做徒弟,也算是一飲一啄,全了這份因果。
“這便是我煉好的玄階融脈丹,蘇大丹師,你看看?雖然我的煉丹手藝不如你,但在這一味丹藥上,還算是頗有心得——”
“嗯!小微,我就知道,你什麼都會!”蘇梨眼神晶亮地看著凌微,心中十分激動。
她收起丹瓶和化形鎖靈草,正要說什麼,外面忽然傳來了一道清越的聲音:“蘇道友,我四弟又吃撐了,你們這裡可有消食的丹藥……”
白朔拉著四胖,掀開藥鋪後院的簾子,看到凌微,卻怔在原地。四胖也一臉驚訝。
“凌……凌微?!”
“白城主,你來了!對了,你與小微也多年未見,可要單獨敘敘舊?”蘇梨笑眯眯道。
“白朔!”凌微看見他,倒並不驚異,“多年不見,一向可好?聽聞你後來當了城主,多謝你照顧阿梨、甜甜她們。”
“不……不算什麼……”白朔耳尖微紅,抓了抓銀色長髮,空靈澄澈的淺色眼眸垂了下來,“其實我如今,也不算是城主了……”
“嗝!”四胖打了個嗝,道:“大哥,你別妄自菲薄,這一路上如果不是你,我們早就不知隕落在何處了……嗝!”
蘇梨看著不住打嗝的四胖,一拍腦袋:“對了,你是要消食的丹藥對吧?我這裡剛好有些山楂丸,保管有效……”
凌微看著熟悉的半妖夥伴們,露出一絲笑意,“今日難得相聚,我做東,請大家吃頓好的!”
“好耶!”拉著幾個小的躲在外面偷聽的塗甜甜不禁發出呼聲,從門外跌了進來。
她紅著臉站起身來,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長耳朵,“是你們說話太大聲,我的耳朵自己聽到的……我知道有一家暖鍋,涮肉片可好吃了!”
這一頓,大家圍著暖爐吃得賓主盡興,晚間凌微又把蘇梨和白朔單獨留下,交代了一些半妖結嬰的關竅。
阿梨的煉丹手藝比自己強得多,如今又有了自己親身驗證過的改良丹方,一定能煉出效果更好的融脈丹來。且她和白朔如今都是金丹大圓滿,正好用得上。
“對了,還有這個,你們一人一瓶。”凌微一拍腦袋,又拿出兩瓶重元界金丹修士用於輔助結嬰的培元丹來。
這東西在重元界只有大家族中有,還是她在鈞天城時別人所贈,若在滄海界拿出來拍賣,恐怕能拍出高價。
但如今這世道,靈珠、靈玉到底不如修為值錢。阿梨和白朔二人本來靈根都是萬里挑一,只不過受限於半妖血脈,高階才慢了些。這培元丹再加上融脈丹,二人結嬰大有希望,屆時也能多幾分自保之力。
“凌微,大恩不言謝,當初若非你將冰露雲芝贈予我,我也無法結丹,如今又給我這等機緣,日後我定結草銜環……”
白朔並不知道凌微也是半妖,只以為半妖結嬰的種種是她從某部古籍上看來的關竅,但無論如何,這些對他來說都是極為珍貴的機緣。
見白朔又要拜下去,凌微連忙將他扶住,“都是朋友,能幫就幫了。若是你與阿梨能結嬰,日後我若有什麼難事,也多個幫手不是!”
凌微笑了笑,又轉頭對阿梨道:“這裡的藥材,除了那鎖靈草,恐怕只夠你煉製兩爐的,待我回宗門,再給你多送些來。”
她說著說著,又從儲物袋中掏出幾個陣盤和配套的陣旗:“還有,這裡是我煉製的幾套陣法,這一套牽絲驚蟄陣可以用於防禦警戒,旁邊這個是九宮迷蹤陣,隱匿效果極好,只要陣中之人不主動出去,外面的人除非有化神修為,否則絕對不會發覺。”
“還有最後這個,雷獄陣。煉製此陣時,我引入了天雷之力,若全力發動,足可對抗元嬰修士,只是此陣對主陣者的靈力消耗也極大,不可輕易動用。康城深處內陸,一時還算太平,但如果戰火波及到了此處,我又鞭長莫及,有了這些陣法,你們也能自保一二。”
“太好了!”蘇梨笑眯眯地把東西收下,將凌微一把抱住,“這麼多東西,當真是多謝小微了!你總說我的煉丹手藝好,依我看,你的陣法造詣,也足可傲視群傑了!”
待送走白朔,凌微與蘇梨二人一夜敘話。第二日清晨,凌微從康城離開,踏上回太虛宗的歸程。
*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天色將明未明。一道銀虹便自南向北劃過天空,穩穩落在玉澤峰上。凌微立於崖邊,看著峰巒間萬頃雲海茫茫,隨風翻湧,長出了一口氣。
康城與故友的重逢,像是在這紛飛戰火中偷來的一場閒夢,如今回了宗門,她便要重新承擔起身為玄微真君的責任和因果。
忽然,隨著一道低沉的劍鳴,一道清光從遠處驟然劃過,從山巔直貫谷底,將翻湧的雲霧分成兩半,劍氣激盪如同閃電劈開夜幕,又像流星劃破長空,隱有風雷之聲。
一道身影在滾滾層雲間縱橫騰挪,衣袍鼓盪,風華高逸,萬丈霞光都化作他手中之劍的陪襯。
隨著朝陽慢慢升起,他的劍勢忽變,由剛轉柔,劍光在空中劃出一道若有若無的弧線,柔而不綿,似斷還連,慢得像山間的流雲,悠然如同一片清風,無形無跡,卻又無處不在。凌微認出這是最基礎的太虛劍法其中一式,名為雲起。
“好劍法!”凌微不禁讚歎出聲。
“師妹?你回來了!”舞劍之人在半空中驀然轉過身來。看清崖邊那道素衣身影,他淡然的眼眸驟然亮起,腳下劍芒一閃,整個人翩然落在了凌微身前。
“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這一套內門弟子皆可習得的太虛劍法,在師兄手中竟也入了劍意圓融之境,不愧是連天劍谷都眼紅的秋水劍主啊。”
聽到凌微難得的稱讚,裴瀟微微一怔,隨即眼角的笑意更甚,看了她一眼:“師妹謬讚了,若我沒看錯的話,你這次回來,已經高階元嬰後期了吧?為兄要是再不努力,日後怕是連你一招都接不住了。不過能得師妹這一句,我練這大半個月劍法,也是值當。”
凌微見裴瀟打趣,也笑了起來,明眸微動,瞥了一眼他手中那柄兀自嗡鳴的佩劍。
“既然師兄劍意未盡,何必自謙收手?”凌微一邊說著,一邊在山崖上原地端坐下來。
她廣袖一拂,一張漆色如墨古樸長琴橫於膝頭,指尖輕觸琴絃,“今日天光正好,我便撫琴一曲,也算相得益彰。”
裴瀟朗聲一笑,“師妹既有此雅興,為兄自然奉陪。”說起來,當年凌微不通音律,初學琴時亂彈一氣,還是他教她入門……
話音落下,他腳尖一點,身姿如風掠入那翻滾的萬頃雲海之中。
“錚——”
凌微素手微揚,一聲清響破空而出,琴聲泠泠,似山泉濺玉,松風入林。
劍光乍起處,琴聲高亢清越,直上九霄,劍氣沉落時,餘音低迴婉轉,如訴衷腸。
裴瀟長劍橫空,身形如點墨驚鴻,每一式的起承轉合、劍勢的吞吐連綿,都嚴絲合縫地踩在凌微的琴音節點之上。一時間,劍氣如虹,琴音如潮,恰似高山流水,行雲隨風。
一曲終了,凌微按住琴絃,顫動的餘音猶自繞樑,在空曠的山谷間久久不絕。舞劍的人收劍入鞘,轉過身來,兩人未發一言,相視一笑。
裴瀟落在崖邊,收劍歸鞘,髮梢上凝著雲海的水汽。他將劍橫在膝上,在凌微身旁坐下,望著她膝頭那張漆色古琴,沉默了片刻。
“師妹的琴,比當年又進益了。”
當年她的琴技勉強算是小成,如今與那時候相比,差別不算太大。可是他聽得出來,她的琴聲裡還多了些別的東西,讓人不由得想起松風水月、露散雲起,山崩之後依舊流淌的溪流,經歷寒冬後怒放的花。
凌微笑了笑,指尖輕輕撥了一下最細的那根弦,琴絃發出一聲極輕的顫音,像蜻蜓輕點水面。
“師尊當年曾言,琴為心音,劍又何嘗不是如此?師兄,你的劍,也愈發收放自如了。”
“是麼?”裴瀟看著遠處的雲海,緩緩道:“其實劍練到後面,最難的也並非劍術,而在道心。從前我不懂這個道理,最初握劍的時候,覺得劍是為了殺敵。可是後來……我想,我出劍,不為殺人,而為守護。”
守護家族宗門,守護人族蒼生,還有你。
他轉頭看向凌微,凌微莫名感覺不自在起來,撓了撓長髮,輕咳一聲,將目光移開。
隨著朝陽升起,雲海漸漸散開。二人並肩向山下走去,裴瀟微微側身,道:“師尊已經安排好,你的首座繼位大典,就在一個月後。前線戰局雖緊,不過近來妖族的攻勢已經漸漸弱了下去。此次雖然無法廣邀滄海五洲同道,但宗門對這典禮極為看重,也是個振奮人心的好時機。”
說到這裡,裴瀟停下腳步,看著凌微,“此前叔祖出關,我與他商議過,待你的繼位大典過後,叔祖便會卸下裴氏家主的擔子,由我繼任。你的繼位大典當日,叔祖和裴家諸位長老會前來觀禮,也好與師尊商量你我二人的結侶事宜。”
說起結侶,裴瀟的神色依舊平穩如常,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之事,凌微卻眼尖地發現他的耳朵已經紅透了。
她心頭那絲不自在本來還沒完全散去,此刻卻一下子消失無蹤,只覺得頗為稀奇。凌微眼珠一轉,笑眯眯地揶揄道:“結侶?好啊,師兄,那我可等著了,裴氏家主的結縭之禮,想必不會是凡品?”
她話一出口,又不禁苦惱起來。修仙界只論修為,不講嫁娶,如今裴瀟與她修為相當,待二人各自繼位,地位也差不多,裴家要給她結縭之禮,她這邊也少不了大出血。
她這些年一直在外漂泊,不比裴氏家大業大。之前煉法器留下的各種礦石,還有當初在天元秘境從庚金甲蟲身上得到的原金砂,恐怕還遠遠不夠……
見凌微眉頭皺起來,裴瀟不禁失笑,“師妹,師尊她老人家早就說你的那份她出了,怎麼說你也是她最得意的弟子。而且我也不在意這些,其實你肯答應我,為兄已經很是榮幸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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