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不知過了多久, 凌微的意識自黑暗中甦醒,還未來得及睜開眼,自經脈深處蔓延開來的劇烈痛楚便先一步將她的意識生生撕裂。
她的元嬰從丹田內部被化神靈力震碎, 經脈乾涸龜裂,無邊無際的炙熱的燒灼感折磨得她痛苦難當。
她動了動手指, 卻聽到耳畔傳來一陣沉重的鎖鏈碰撞聲。
凌微強撐著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暗紅的死寂。四面皆是高達百丈的黑巖峭壁, 無數道刻滿禁制符文的九星鎖魂鏈自虛空中垂落, 粗如兒臂,死死鎖住她的琵琶骨與四肢。
而她的腳下,則是一口巨大的熔岩池, 翻湧的赤紅巖漿正不斷噴吐著暴烈、熾熱的火毒, 如跗骨之疽般從空中往她體內鑽去。
“赤煉火獄……”這是太虛宗中只有持有太上長老手令才能進入的宗門禁地, 往日裡都是用來關窮兇極惡的魔修、妖修,沒想到如今自己竟被關了進來。
看著眼前的黑巖與火海, 凌微忽然沙啞地笑了一聲, 聲音乾澀枯敗,帶著刺骨的嘲弄。
數日之前,她還身披冕服,登上宗門主峰首座之位,無數人朝拜豔羨, 何等風光, 連高高在上的楊氏家主也不得不在她面前低頭。
可是誰能料到,一轉眼,她便淪為這暗無天日的禁地之中待死的階下囚。
從雲端跌落泥潭,原來只在朝夕之間!裴挽晴……裴挽晴……
凌微深吸一口氣,滾燙的硝煙灼燒著她的咽喉。地底猛地竄起一簇黑紅的地火, 火毒順著傷口侵入,凌微痛得渾身劇烈痙攣。
她是罕見的十成天水靈根,天生便與火屬靈氣相剋。
往日裡,這種駁雜的地煞火毒她揮手便可驅散。可如今,她的元嬰被裴挽晴生生拍碎,氣海被破,半點靈力都調動不了。空有一身純水靈根,卻無半點修為護體,形同廢人。
若非裴挽晴怕毀壞了鮫珠,留下一道靈力將她的丹田鎖住,恐怕她早就在這地火灼燒之下化為飛灰了。
“不……不能暈過去……”就在凌微死死按捺住體內劇痛,頭腦一陣昏沉時,上方死寂的黑巖通路盡頭,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在這除了岩漿翻湧便再無雜音的赤煉火獄裡,那腳步聲優雅從容,哪怕她化成灰,也不會認不出來!
凌微緩緩抬起眼簾,透過被血水黏溼的散亂黑髮,看向來人。
暗紅的火光搖曳間,一道素色道袍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裴挽晴換了一身衣袍,膝頭上昨日被凌微噴上的血跡早已不見,不染半點塵埃。
她站定在懸崖邊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被吊在火海之上的徒兒。
裴挽晴看著凌微那狼狽不堪的模樣,長嘆了一口氣,聲音在這空曠炙熱的火獄中迴盪:“微兒,你是為師最得意的弟子,為師看著你長大,你如今這般,為師心裡亦如刀絞。”
凌微聞言只是微微掀起眼簾,那雙漆黑的瞳孔如同一汪死水,帶著諷意靜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裴挽晴避開她的目光,看著下方翻滾的岩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你主動將鮫珠交出來,也就不必受這份罪了。雖然失去鮫珠後,你道途斷絕,但為師會親自對外宣稱,你是為了人族、為了宗門,在大典後遭到了妖族的暗算。你於宗門有大功,太虛宗上下無人敢輕視於你。”
她頓了頓,語氣中竟帶了幾分真切的期許:“屆時,為師依舊會讓瀟兒與你結為道侶。他是未來的裴氏家主,你便是裴氏名正言順的家主夫人。”
“有裴家和為師在,保你榮華一生、長壽無憂,總好過在這火獄裡受盡炎煞焚身之苦。”
家主夫人,榮華一生。
多大的一份恩賜,多體面的一條退路!
“哈哈……”凌微喉嚨裡溢位一聲低笑,死死盯著裴挽晴,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家主夫人,榮華一生?明河真尊,如果換作是你,你願意麼?”
裴挽晴望著凌微,默然不語,那張蒼白的面容在火光下重新變得冷硬。
在修仙界,沒有修為,何來尊嚴?所謂的榮華一生,不過是一隻毫無反抗之力的玩物罷了。
她垂下眼簾,正要開口,卻忽然眉頭一皺,指尖輕拈,一封加密傳訊符便在她手中顯形。
裴挽晴神識淡淡掃過,傳訊符中傳來裴涵留下的傳音:“稟太上長老,康城半妖大半伏誅,半妖首領自爆元嬰,屬下一時不查,三人負傷逃竄,暗部正全力追捕。”
“負傷逃竄……”她沉吟片刻,傳訊符無聲燃盡,看向凌微時,不再繼續作無謂的勸說。
“你不願意,可此事卻由不得你!”裴挽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凌微,“裴氏家主夫人之位你不在意,可那些遠在康城的半妖,你也不在意麼?”
她搖了搖頭,面帶憐憫,“微兒,你還是太天真了。你以為你給他們留下幾個陣盤,就能保證得了他們的周全麼?”
聽聞此言,凌微原本死寂的黑眸驟然一縮,猛然抬頭,鎖鏈瞬間被她劇烈的動作拉扯得嘩啦作響:“陣盤……你怎麼會知道?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看在師徒一場的份上,為師再給你三日時間好好考慮。”
裴挽晴緩緩轉過身去,素色長裙在火風中獵獵作響,“三日之後,若你還是這般冥頑不靈,那就由不得你了。你該知道,這修仙界中多的是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不過到那時,你的半妖朋友們,可就屍骨無存了。”
話音落下,裴挽晴不再看她一眼,一揮衣袖,飛身離開。
“裴挽晴!該死,你究竟對他們做了什麼?!”凌微發出一聲沙啞的怒吼,卻只能聽見頭頂的禁制在裴挽晴身後轟然合攏,將最後一絲天光掐滅。
“阿梨……阿梨……是我害了你……”她雙目通紅,從肺腑間咳出幾片血肉碎片,猩紅的鮮血順著乾裂的唇角淌下。
凌微死死咬著牙,斷裂的指甲在黑巖峭壁上摳出深可見骨的血痕,不肯昏厥過去。
就在此時,藏在神魂儲物石內的蜃雲珠一動,一隻漆黑的炎鴉一頭鑽了出來。
“哪個不長眼的,竟敢打擾本大妖閉關……凌、凌微,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炎灼本在閉關沉睡,神魂對外界感應全無,可是本源契約中突然炸裂的劇痛和虛弱將她不由自主地喚醒。
她撲騰著一雙黑色羽翼,有些慌亂地想要飛到凌微肩頭去扯那鎖鏈,可她的神識剛一觸及凌微的身體,便死死僵在了虛空中。
凌微渾身靈力全無,丹田中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暴力摧毀的廢墟,寄居在凌微丹田中的露露也昏迷不醒,唯有一道屬於化神修士的金色禁制緊緊鎖著破碎元嬰中發出微光的鮫珠。
“凌微,你的元嬰呢?!是誰……是哪個王八蛋把你的元嬰打碎了!你等著,本大妖這就去為你報仇——”
炎灼聲音裡透著從未有過的驚慌和憤怒,而本源契約的那一頭,凌微痛苦的情緒和記憶在這一刻毫無阻攔地倒灌進她的識海。
“裴挽晴,什麼狗屁師尊,我要燒光她全族!”炎灼一振翅膀,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
“噗——”凌微身子猛地一顫,又一口鮮血噴湧而出,許久才說出一句話,“炎灼,你聽我說,你醒得正好,幫我……幫我把神魂儲物石開啟,裡面有一株萬年血靈芝……”
凌微身上的儲物袋、乾坤戒早就被拿走,唯有神魂儲物石和神魂繫結,外人無法探知。
只是她此刻元嬰破碎,靈力被封,若非炎灼自行出來,她甚至都無法將其開啟。
“好……我這就幫你拿出來……”炎灼看著凌微虛弱狼狽的樣子,心頭一酸,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血靈芝、血靈芝……在這裡,你堅持住——”
炎灼連忙從神魂儲物石中叼出手掌大小,殷紅如凝固的鮮血的靈芝,將其小心放入凌微口中。
血靈芝入口即化,剎那間,一股猶如火山噴發般的磅礴生機在凌微經脈中轟然炸開。
這血靈芝足有萬年,是活死人、肉白骨的曠世奇珍,在滄海界早已絕跡,這一株還是當年她在重元界時,在荒陵古墟的九霄宮中得到的。
在觸及這股精純至極的草木血氣時,凌微原本已經乾涸、被地火灼烤得寸寸焦黑的經脈猶如大旱逢甘霖。
靈芝之中的生機血氣化作無數道熾熱的洪流,瘋狂地衝刷著她那破敗的軀殼。所過之處,潰爛的血肉生芽,焦黑的皮膚成片剝落,重新生出新嫩的肌理。
“咔嚓——”
骨肉重組的痛苦之後,又是一陣劇烈麻癢。凌微死死咬緊牙關,沒有痛撥出聲。
緊接著,便是真正凶險的丹田。那股磅礴的血氣一路摧枯拉朽,狠狠撞向那片廢墟般的丹田。
“嗡!”
盤踞在鮫珠之上的化神金色禁制感受到外力衝擊,瞬間光芒大盛,演化出數道金色雷霆,瘋狂地絞殺著這股生機。
化神威壓與萬年血靈芝的狂暴藥力在狹小的丹田中轟然對撞,痛得凌微眼前發黑,琵琶骨處的鎖鏈再次被拉扯得劇烈震盪。
但血靈芝身為天階靈物,積攢了萬載的本源藥力何其霸道,縱使是化神禁制,也無法完全阻斷其治癒生機。
在近乎自虐般的拉鋸戰中,那尊原本被裴挽晴生生拍碎的元嬰,在霸道藥力的強行縫合下,竟開始一寸寸拼湊重組。
隨著元嬰的核心緩緩歸位,原本死寂的鮫珠也感應到了本源靈力的召喚,微微一顫,綻放出一縷幽藍水光。
一聲唯有凌微自己能聽到的轟鳴在識海響起。那道封鎖周身的化神禁制並未被衝破,但在萬年血靈芝與鮫珠的內外夾擊下,竟被生生撐出了一絲肉眼難察的縫隙。一絲久違的精純靈力順著重組的經脈悄然流淌開來。
雖然這連她全盛時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對此時的凌微而言,卻無異於絕處逢生。隨著“茲茲”幾聲,那一絲微弱卻至純的水靈力在熾熱的火靈氣中逆流而上,潤澤著她乾枯的經脈。
如同乾涸的魚遇到雨水,凌微強行運轉著這點微弱的靈力,在體內遊走一個周天,將那些試圖侵入骨髓的地煞火毒盡數逼出體外,皮膚上泛起的血泡瞬間被冰靈力撫平。
“凌微……你感覺怎麼樣?”炎灼在一旁緊緊盯著她,連呼吸都放輕了,一雙黑眼珠裡滿是揪心。
作者有話說:
二更來啦!
炎灼:嘎嘎!凌微身陷火獄,不知諸位道友可有靈液灌溉,助凌微破獄而出,本大妖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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