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實難辨
武晴安喜出望外，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然而，那雙眼眸中映出的，卻並非她熟悉的溫情，而是與林崇初醒時如出一轍的戒備、疏離，甚至……一絲厭棄。
他猛地甩開她的手，彷彿觸碰到了什麼不潔之物，強撐著坐起身，乾澀的喉嚨發出沙啞卻異常冷厲的聲音：“別碰我！”
正要圍攏上前的荀家三兄妹頓時僵在原地，面面相覷，察覺情況有異，一時皆不敢貿然出聲。
“侯爺，您怎麼能……”一旁的翠雀見荀野如此對待武晴安，忍不住想要開口，卻被武晴安抬手製止。
“翠雀，去把剛剛準備的潤喉茶拿來。”武晴安面色平靜，並未因他的態度而動怒。
她猜想他此刻定然思緒混沌，記憶紛亂交織，這般反應應該並非出自本意。
翠雀雖忿忿不平，還是依言倒了杯潤喉茶過來。
武晴安見荀野閉目用力按壓著太陽xue，神情痛苦，便將水杯輕輕遞到他唇邊，柔聲道：“你剛醒，嗓子定然不適，先喝點潤喉茶。”
荀野眉心緊鎖，感受到微涼的杯沿觸碰，揮手一擋：“走開！”
“啪嚓”一聲脆響，茶盞應聲落地，溫熱的茶水盡數潑灑在武晴安的前襟和裙襬上，留下深色的水漬。
“侯爺您這是做什麼？！這茶可是夫人她……”
“翠雀。”
翠雀氣急，話未說完又被武晴安攔住。她擰著眉，抽出帕子欲替武晴安擦拭，卻被輕輕推開。
一旁的荀家三兄妹一句話沒插上，看著這急轉直下的情形，臉色微變，極有默契地齊齊後退了一步，眼神在兩人之間小心逡巡，氣氛一時凝滯。
武晴安看著衣襟上的茶漬，忽然想起上一次他被篡改記憶後，他也是這般推開她，潑了她一身的粥。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委屈猛地湧上心頭。
“這種情況……我真是受夠了！”
她驀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榻上的荀野，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意。
荀家三兄妹心頭一跳，身體下意識地後仰，再次默契地同步後撤一步。
荀野並非故意用力，只是周身痠疼無力，動作失了分寸，未料竟打翻了茶盞。
他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弟妹，心想武晴安或許是因當眾失了顏面而惱怒。
可他此刻頭痛欲裂，無數混亂的畫面在腦中衝撞，心口如同壓著巨石，喘不過氣，實在無力應對。
他本以為武晴安會吵鬧爭執，卻見她只是死死盯著自己，那眼神帶著無形的威壓。
片刻後，她閉上眼，極其疲憊地長嘆了一口氣。
武晴安連日來憂懼交加，身心俱疲，現在又碰到這似曾相識的糟心場面，幾乎擊垮了她的神經，讓她煩躁至極。
她轉身欲走，手臂卻猛地被人抓住。
荀野盯著自己緊抓不放的手，也怔住了。
他思緒依舊混亂，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麼做，只是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牢牢抓住了她。
武晴安回頭，只見荀野用力搖了搖頭，似乎想驅散腦中的混沌，但握住她手臂的手指卻收得極緊。
他掌心那兩道深刻的傷痕本未痊癒，此刻經這番用力，鮮血已迅速滲出紗布，洇紅了她的衣袖。
“放手！”武晴安想要掙脫，又恐撕裂他的傷口，只能厲聲呵斥。
荀野死死盯著她，眼神複雜地變幻著，煩躁、厭惡、困惑交織閃過，可手上力道絲毫不松。
武晴安看著他掌心迅速蔓延的刺目血色，實在沒有辦法，終於忍無可忍，揚手——“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在寂靜的內室驟然響起。
荀明曜與荀星闌齊齊倒抽一口冷氣，目瞪口呆地看著武晴安。
荀野偏著頭，臉上火辣辣的，隨即抬眸，滿眼震驚地看向武晴安。
然而，那嗡嗡作響、幾乎要炸開的頭顱，卻彷彿被這一巴掌打得清明瞭一瞬。他怔怔地，緩緩鬆開了手，眼底的狂躁漸褪，竟奇異地平靜了幾分。
武晴安冷著臉看他：“侯爺既然醒了，便好好養傷，安心休息吧。我便不奉陪了。”
說完，她決然轉身，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荀星闌放下捂住嘴的手，眯起眼，不滿地抱著臂走到床邊，見荀野著急地掀開被子要下床，立刻攔住：“哥哥你這是做什麼？”
荀野動作一頓，自己也有些茫然，只是脫口道：“……我去看看。”
荀明曜連忙上前扶住身體虛弱的荀野，將他按回榻上，仔細掖好被角：“兄長，你傷勢未愈，氣血兩虧，此刻最需靜養，萬不可再動。”
荀明昭已吩咐人去請趙郎中，也溫聲勸道：“天野，且安心休養。待身體好轉，再去哄弟妹也不遲。”
荀野捏著酸脹的眉心，下意識地重複：“哄？”
荀星闌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埋怨：“可不是得哄麼！哥哥你是不知道，你這昏睡的三日，全是嫂子寸步不離、親力親為地照顧你，人都熬瘦了一圈。你倒好，醒來就這般對待人家，我看啊，這回可未必那麼好哄了。”
“我……”荀野語塞，腦中兩段截然不同的記憶仍在劇烈衝撞，讓他一時難以分辨虛實，“我只是……方才醒轉，虛實難辨，不知是夢境還是現實……”
方才醒來時，腦中實在混亂不堪，倒是武晴安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將他徹底打醒了幾分。
荀星闌倒是敏銳，像是抓住了什麼關鍵，湊近問道：“那嫂子這一巴掌，把你打回現實了沒？”
“星闌。”荀明曜出聲制止，“少說兩句，去廚房吩咐人備些清淡的膳食來。”
“哼，我才不去呢。”荀星闌一揚下巴，“我要去安慰嫂子。”
她轉身欲走，忽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荀野那側泛紅的臉頰，眼中閃過一抹狡黠的笑意，壓低聲音壞笑道：“哥哥，真沒想到……你私下裡，喜好這樣的。”
荀野一時未反應過來，待觸及妹妹那意味深長的目光，才明白她所指為何，頓時咬牙，眼神鋒利如刀。
荀星闌卻早已笑著跑開，裙裾一閃，便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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