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和鳴
馬車外觀確實不算華麗，但內裡寬敞潔淨，鋪著厚實的絨毯，坐著倒也舒適。
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馬車便在山腳下停住。
前方山路狹窄，馬車無法通行。
武晴安扶著荀野的手下了車，眾人改為步行。
沿著一條清澈的小河逆流而上，遠遠便能望見山腰處那棵巨大的千年古銀杏，枝幹虯結如龍，龐大的樹冠宛如華蓋。
潺潺溪水自山腰奔流而下，水聲嘩嘩，由遠及近。
武晴安抬手拭了拭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望著遠處說道：“這由泉水匯聚成的瀑布，瞧著規模不算大，但遠遠聽著這奔騰之聲，氣勢已是不凡，想必近處觀看會更加壯闊。”
“夫人好眼力。”一旁的汪初聞言，立刻頷首接話，眉頭微蹙，帶著憂慮，“不瞞您說，前幾年水量豐沛時，這瀑布更為壯觀，水聲能傳數里之外。近一兩年，水勢已減弱不少了。”
封朝田臉色幾不可察地變了一下，正欲開口，武晴安卻已搶先一步，故作好奇地問汪初：“哦？竟是如此？卻是為何？”
汪初得了話頭，便順勢將泉眼出水日益減少、亟需修築蓄水池的緣由和困境，又詳細陳述了一遍。
武晴安早已從荀野處知曉內情，此刻不過是佯裝不知，引出話題罷了。
荀野也在一旁適時詢問細節，將這個關乎民生的話題一路延續，直至他們一行人終於攀爬至瀑布近旁。
轟隆的水聲與飛濺的水汽帶來陣陣清涼。
武晴安陪在幾位大人身旁，聽著他們繼續商討水利工程與古銀杏保護等具體事宜，漸漸覺得有些無聊。
她悄悄遞給荀野一個眼神，示意自己先去旁邊賞賞景。
此處地勢陡峭，腳下岩石長年受水汽浸潤，頗為溼滑。
荀野微微頷首，表示同意，目光卻轉向如影隨形的林崇。
林崇立刻上前一步，與翠雀一同，緊隨在武晴安身後，護衛著她往瀑布上方景緻開闊處行去。
這段瀑布並不算高，武晴安沒費太多力氣便攀至頂端，站在了那眼泉水旁，那棵千年古銀杏的濃蔭之下。
再次近距離仰望，更覺此樹龐大恢弘，根脈遍佈腳下的土地，深深扎進泥土與巖縫之中，展現出驚人的生命力。
她立於高處，視野極佳，周圍景色盡收眼底。
只見那清澈的泉眼湧出的水流，順著瀑布飛瀉而下，在山腳下匯聚成河，又分出無數細流，如同扇骨般蜿蜒鋪展，潤澤了樹泉縣的一方水土，是名副其實的生命線。
此泉關乎全縣命脈，不僅要築壩蓄水，日後更需派人日夜維護看守。若被有心人投毒，後果不堪設想。
她正思緒紛飛，腳邊的初七忽然豎起耳朵，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嗚，警惕地盯向不遠處一片茂密的樹叢。
武晴安順著它的視線望去，樹影搖曳間，似乎瞥見一道模糊的黑影立在那裡，正靜靜地望向她們這邊。
那裡莫不是有人？
她心下一凜，凝神再仔細看去，那黑影卻已消失不見，彷彿只是林間光影造成的錯覺。
她蹲下身，撫摸著初七毛茸茸的腦袋，問：“初七，你剛才看到什麼了？”
初七卻似乎已經放鬆下來，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掌心，轉身又跑去追逐一隻翩躚的蝴蝶了。
或許是荀野的暗衛，又或者是自己眼花看錯了吧。
此時正值春日，山間暖意融融，百花競放。
因靠近瀑布，空氣格外溼潤清新，水汽混合著泥土與花草的芬芳，沁人心脾。
武晴安帶著翠雀在附近閒逛，折了幾支開得正豔的桃花，一轉身，便看見荀野一行人正沿著她方才走過的小徑朝這邊走來。
她立即揚起明媚的笑容，朝著他們揮了揮手。
山風拂過她的衣袂髮梢，身後是飛瀑流泉與千年古木，她立於其間，靈動的宛如誤入凡間的山野精靈，為這青翠欲滴的山景添上了一抹最動人的亮色。
荀野面上雖無太大波瀾，但那雙慣常銳利深邃的眉眼，在觸及她身影的瞬間，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目光不著痕跡地追隨著她。
一旁的封朝田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不免詫異。
早前就聽聞這位荀侯夫人性子跋扈，是北境出了名的悍婦，與荀侯關係不睦。
後來京城傳來訊息，又說荀侯夫人知書達理，夫妻二人琴瑟和鳴，之前的傳言皆不可信。
如今親眼所見，他們夫妻感情顯然極為深厚，這位威震北境的戰神，情緒鮮少外露，但看向自己夫人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封朝田正暗自思量，忽聽不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他尚未反應過來，就見走在前方一步的荀野臉色微變，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疾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封朝田心中一驚，連忙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待他氣喘吁吁地趕到，只見武晴安帶來的那隻圓滾滾的小狗初七，嘴裡正叼著一條尚在扭動的蛇。
它原本似是興沖沖地跑來向主人邀功的，此刻卻被武晴安驚恐的反應弄得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眼睛裡滿是茫然。
而武晴安早已嚇得花容失色，整個人都縮進了荀野堅實的懷中，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腰，身體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
林崇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利落地從狗嘴中一把薅過那條蛇，手臂一揚，將其遠遠拋入了密林深處。
封朝田心中暗歎：傳言果不可信，這哪裡僅僅是琴瑟和鳴？荀侯對夫人的緊張與愛護，簡直是溢於言表，寵愛有加。
直到那蛇被扔遠，武晴安煞白的小臉才漸漸恢復了些血色。
荀野一手攬著她，一手在她背上輕輕順著，低聲安撫：“別怕。”
武晴安這才注意到跟上來的封朝田和汪初，臉上瞬間飛起兩抹紅雲，連忙從荀野懷中退開些許。
她略顯窘迫地頷首道：“讓二位大人見笑了，失禮了。”
“夫人受驚了。”封朝田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拱手道，“如今天氣回暖，萬物復甦，這山間確實蟲蛇漸多。待會兒下山，不如由下官在前引路，也好驚走那些不識趣的東西。”
武晴安感激地點點頭：“有勞郡守大人了。”
她定了定神，與翠雀走到一旁，蹲下身喚來垂頭喪氣的初七。
她板起臉，認真地對著它說道：“初七，你聽好了，我最討厭、最害怕的就是那種長條會扭的東西！以後不准你再抓它們，更、不、準、叼到我面前來，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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