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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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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井底

井底

早晨六點,泵站外面起了一層薄霧。

霧是從河面上生起來的,貼著水面緩緩湧動,像一層灰白色的棉絮鋪在河道上。劉柱第一個醒過來,裹著外套鑽出帳篷的時候,看到泵站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沈桉已經醒了。她坐在那裡,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用手指蘸了水在水泥臺階上畫著什麼。劉柱走近兩步才看清——她畫的是一幅豎井的截面圖,每一根管線、每一個轉折點、每一處落腳的位置都被準確地標註出來。她沒看任何資料,完全憑藉記憶在復現。

劉柱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輕聲問:“……需要幫忙嗎?”

沈桉沒有抬頭。她用指尖在畫好的豎井圖底部加了一個圓圈,圈裡寫了“泵”字,然後在泵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做完之後她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臺階上那幅用水畫的圖在晨光裡慢慢蒸乾,變成一片更淺的溼痕。

“今天把淨水器的主管道接通。”她說,“我昨晚看了圖紙,進水端和出水端之間還缺一段連線管。王北昨天從皮卡上卸下來的那截鍍鋅管,尺寸剛好。”

劉柱愣了一下。那截鍍鋅管他自己都沒注意到,昨天晚上卸車的時候隨手丟在皮卡後鬥下面,灰撲撲的,被幾袋零件壓著。沈桉昨晚沒在卸車現場——她在管道里。但她知道那截管子的位置和尺寸。

“……好。”劉柱轉身去幹活,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泵站門口已經空了,沈桉端著筆記本往引水渠方向走了。

上午九點,宋淮在渠尾填最後一段沉降縫的時候,對講機響了。

他從腰帶上解下來按下通話鍵,裡面傳來祈願的聲音,帶著一點因為距離而產生的電流雜音:“沈安姐在嗎?”

宋淮抬眼看了看引水渠上游——沈桉正蹲在淨水器進水管的介面處調整墊圈。她的動作乾脆精準,和平時一樣,但她沒有回頭,沒有任何反應,像是沒聽到對講機裡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在忙。”宋淮說。

“那你幫我把對講機給她一下,我有話跟她說。”

宋淮猶豫了兩秒。他站起來,走到引水渠上游,沈桉面前,把對講機遞過去:“祈願找你。”

沈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枚對講機。她沒有接。“你幫我回,問什麼事。”

宋淮把對講機拿回自己嘴邊:“她在忙,你有什麼事我幫你轉達。”

祈願在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她的聲音變得認真了一些,那種認真裡帶著一點她平時不會有的警覺:“宋淮,沈安姐怎麼了?”

“她沒事,活多。”

“她以前不管多忙都會自己接對講機。你今天替她接的,她不接。她怎麼了?”

宋淮握著對講機,看了一眼沈桉。沈桉背對著他,正在擰一顆水管介面上的螺母,像周圍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最近壓力比較大。”宋淮說,“有時候會不太想說話。”

祈願在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了。你跟她說,如果她需要我過去,我就來。”

“行。掛了啊。”

“等等。”祈願的聲音壓低了半個調,“宋淮,我認識沈安姐這麼久,她從來沒有‘不太想說話’的時候。她不想說話的時候會直接說‘我不想說’。你剛才那種說法,不像她。”

宋淮把對講機從耳邊拿下來,按掉了通話鍵。他沒有回頭去看沈桉的反應,但他知道她一定聽到了——以她那種像機器一樣精確的聽覺,不可能漏掉任何一句。

沈桉擰完了那顆螺母,站起來,把扳手靠在牆邊。“你跟她說了什麼?”

“實話。說你壓力大,不想說話。”

沈桉轉過身看著他,那張臉上依然是空的,但她的嘴角動了一瞬——那個幅度太小了,宋淮不確定那算不算笑。“她比你瞭解沈安。”她說。

宋淮沒有接這句話。他越過她身邊走向泵站,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第三組的人——陳穗那幾個人——真的還在井底?”

“泵在執行,藍光在閃,筆記上說‘我們出不去了’。”她說了這幾句就停下,像是已經把該給的資訊給完了,剩下的需要他自己拼。

宋淮站在原地,把這幾句話放在腦子裡轉了三圈。

“你有辦法下去看他們?”

“有。”她說,“今晚。繩子夠長,這次我帶兩盞燈。你在上面接應。”

“上面是空腔還是地面?”

“地面。空腔你進不去岔道,但主管入口可以讓你站在外面拉繩。”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我在下面的時候,你負責看著繩子。拉兩下繼續放,三下往上收,連續拉——來。”

她沒有說“來”之後是什麼。但宋淮聽懂了那個節奏的意思。那是應急方案,不需要詳細解釋。

下午的工作在沉默中推進。王北和劉柱已經適應了這種新的氛圍——不問不答,只幹活。沈桉把淨水器的管道系統完全接好,手動泵試了五次出水,水質檢測的結果全部在安全線以內。第三天的資料穩定之後,沈桉在報告表上籤了“沈安”兩個字,筆跡和沈安本人一模一樣。

太陽落山之後,營地恢復安靜。

沈桉把裝備重新整理了一遍。兩盞頭燈——一副備用,電池各帶兩組。攀爬繩重新盤過,打了新的對接結,確保負載上限足夠支撐兩個人的重量。匕首換到右腿側帶,便於在狹窄空間內抽拔。她還帶了一卷防水膠帶和一把小號的鋼絲鉗,用途沒有說。

宋淮在管口外面站著。他換了更薄的外套,便於活動,短刃別在腰間靠後的位置。他在管口旁邊的地面上用石頭壓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劉柱和王北的名字,還有一句:“我們進管,今夜不回。明早若不見訊號,按基地頻段上報。”

沈桉走到管口前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一眼宋淮,說了一句話:“下面的情況我不保證能安全回來。你如果不想跟,現在可以換王北來。”

宋淮把繩子在手腕上繞了兩圈:“你少廢話。”

沈桉看了他半秒,然後彎下腰,鑽進了管口。

這一次她沒等。宋淮跟在後面,主管道雖然窄但足夠他屈身透過。他在暗光裡跟著那盞頭燈的白光移動,腳步聲在管道里被壓縮成沉悶的迴響。他們經過空腔的時候,沈桉沒有停,徑直走向左側岔道口,側身擠了進去。宋淮站在空腔裡,把腰間的繩子固定在頂部的金屬管箍上,拉著繩頭坐在空腔邊緣,等著那根繩子每隔一段時間顫動一次作為訊號。

沈桉爬過岔道,翻入豎井口。她把第二盞頭燈綁在豎井內壁的一根橫向管線上,燈光向上照,讓岔道口的輪廓在黑暗中保持可見。然後她踩著管線逐級下降,這一次她中途沒有停——十五米、二十米、二十五米,她落地時膝蓋微曲,減去了最後半米的衝擊力。

豎井底部的泵體依然亮著。藍光依然在閃。

但她這次注意到了一件上次沒有注意到的細節。泵體的背面——被陰影擋住的那一側——有一道極細的縫隙,從泵體底座一直延伸到牆面,嵌入水泥地面。那縫隙的寬度大約一指,邊緣泛著一層乾涸的膠質光澤。她蹲下來,把頭燈調到最亮,貼著那道縫隙往裡看。

縫隙深處有光。不是藍光,是一種更偏暖的、微弱的黃色。

那是人造光源。

沈桉順著那道縫隙的方向抬起頭,目光落在豎井底部那面水泥牆的底角。牆角有一塊區域看起來像是普通的混凝土澆築,但在頭燈貼近照射的時候,她發現那塊區域和周圍的顏色有細微的色差——更淺,表面紋理更均勻。她用手指敲了敲那面牆,發出的聲音和旁邊的實心牆面完全不同——中空。

她從側袋裡抽出鋼絲鉗,用鉗背沿著那塊淺色區域的邊緣颳了一圈。表層的水泥粉末剝落之後,露出下面一塊金屬板,邊緣有一圈螺絲孔。螺絲已經鏽死了大半,但其中三顆還能旋動。她花了大約六分鐘把三顆螺絲擰下來,金屬板鬆動之後,她把它輕輕揭起來。

後面是一扇窄門。真正的門,鐵質,塗過灰漆,漆面已經被潮氣侵蝕得斑駁脫落。門的把手上拴著一根舊尼龍繩,繩子的另一頭消失在門後的黑暗裡。

沈桉蹲在窄門前面,把那根繩子輕輕拉了一下。繩子繃緊了,另一頭傳來一聲極輕的迴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這拉拽觸動了一下,發出金屬碰撞的叮聲,又很快消隱了。

她沒有立刻開門。她退後半步,順著那根繩子回溯的方向往門縫裡看,在門縫底端看到了一個蜷縮的輪廓。很小,像一個人抱著膝蓋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那個輪廓的肩頭有一粒極暗的黃色光點,暖的,顫動著,像是某種便攜光源電量耗盡前的最後一口氣。

她把手伸進門縫,指尖觸到了那個輪廓的肩。

那件衣服是硬的,因為穿得太久被體油和潮氣浸透又幹透,像一層薄薄的殼。殼下面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像被碰醒的沉睡者翻了個身。

那個蜷著的輪廓從黑暗中轉過頭來。

一張臉。瘦到顴骨高凸,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成縱橫交錯的溝壑。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睜著的,睫毛下有一層薄薄的光,看清楚了蹲在門口的人之後,她嘴角的肌肉微微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被用了太多次已經幾乎磨損殆盡的微笑。

“……謝工?”她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鏽鐵,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的乾澀,“是謝工嗎……燈修好了沒有……”

沈桉蹲在她面前,把那盞頭燈調亮了一些,把光轉向牆面,不直射她的眼睛。

“謝工沒來,”她說,聲音放到很平很輕,“我叫沈安。來接你們的。”

那個女人乾裂的嘴唇又動了一下,像是在試著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她的目光慢慢在沈桉臉上聚焦,看了很久,久到豎井底部的那盞藍光又閃完了兩輪迴圈。

然後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搭在沈桉的手背上。那手涼得像一塊水底的石頭,但她笑了。那個笑容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形狀,但它確實存在。

“……來了就好。”她說,“第三組……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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