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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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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迴音

迴音

降溫是從第三天開始的。

前一天夜裡風停了,空氣變得幹而沉,天亮的時候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完整的霜花,把外面的一切都罩在一層毛玻璃般的朦朧裡。沈安推開窗戶的時候冷空氣湧進來,吸進肺裡像吞了一口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北牆根下的桂花樹表面覆著一層白霜,枝條的輪廓被霜勾畫得更明顯了,像一幅用細筆描過的淡墨畫。鐵絲支架上凝著一串細小的冰珠,在晨光裡折射出無數道極淡的色光。

沈安先去樹根旁邊檢查了土面。土還沒有結凍,用手按下去是軟的,表層覆著的霜正在緩慢融化,水滲進根部周圍的土壤裡。她蹲在那裡把根圈附近的碎葉撥開了一些,讓更多的晨光能照到土面上。做完這些之後她站起來,撥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大團白霧,在晨光裡慢慢散開。

她轉身往食堂走的時候,在操場中央碰到了正在晨跑的宋淮。他穿著一件薄外套,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看到她的時候放慢了速度,最後停下來站在她面前。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站著,撥出的白氣在空氣裡交織又分開。

“降溫了。”宋淮說。

“嗯。”

“夜裡最低大概零下五度。”他說,“那棵桂花樹剛移栽,根還沒長深,可能撐不住。”

沈安看向行政樓北牆根的方向。那棵小樹還在晨光裡站著,枝條上覆著霜,像是冬天給它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衣。“有什麼辦法?”

“根圈周圍蓋一層稻草或者幹樹葉,能保溫。”宋淮說,“後勤處應該有稻草,我去幫你拿。”

“不用。我自己去。”

沈安沒有繞路去食堂。她直接去了後勤處,在後面的雜物間裡找到了一捆幹稻草,已經壓得很實了,大約半人高。她拎著那捆稻草走回行政樓北牆根下,蹲下來把稻草解開,一層一層地鋪在桂花樹的根圈周圍。鋪了大約十釐米厚,稻草的質地鬆散透氣,既能保溫又不會悶壞根部。鋪完之後她用幾塊小石頭壓住稻草邊緣,防止被風吹散。

她做完這些事之後蹲在原地檢查了一圈。稻草把根圈完全覆蓋住了,露出地面的部分和鋪好的稻草之間形成一個弧形的坡度,雨水和霜水都會順著草面流到外圍,不會積聚在樹根附近。她伸手按了一下鋪好的稻草,彈性和厚度都符合預期。

祈願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沈安蹲著的時候聽到腳步聲停在她背後兩步的位置,沒有靠近,安靜地在幾步之外站著。

“鋪好了?”祈願問。

“嗯。”

“稻草夠厚嗎?”

“壓了十釐米。”

祈願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也伸手按了一下那層稻草。“應該能撐過去,”她說,“再冷的話後勤處還有舊棉被,可以剪開裹一圈。”

“先看這幾天。”

兩個人蹲在樹旁邊安靜了一會兒。晨光在她們肩頭上慢慢移動,把稻草表面薄薄的霜照成了一層細碎的白光。祈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還沒吃早飯吧?”

“嗯。”

“食堂的紅薯今天應該還有。給你留了一個。”

“走吧。”

她們並肩走回食堂方向。經過操場的時候沈安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被一圈黃褐色的稻草圍住了,像一個裹著冬衣的瘦長身影,在北牆根的晨光裡安靜地站著。稻草鋪得很均勻,像是給樹穿上了一件合身的新冬衣,在晨光中透出乾燥的暖色。她轉回頭繼續走,和祈願並排走進了食堂的暖光裡。

中午沈安又去看了一次那棵樹。稻草還在,沒有被風吹散,小石子壓得牢固。她蹲下來把其中幾根被風吹歪的稻草重新整理好,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謝晚從行政樓側門出來,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看到她蹲在樹旁邊,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層稻草。

“宋淮跟你說的?”

“嗯。”

“稻草保溫效果不錯,”他說,“但再冷的時候根系還是會受影響。等開春之後,如果新芽能發出來,就說明這棵樹真的挺過去了。”

“能發出來。”

謝晚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他喝了一口搪瓷缸裡的水,然後轉身走了。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補了一句:“我在醫療站看到祈願今天去要了一罐凡士林,說天干怕你手裂。你注意擦一下。”

沈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膚確實比前幾天幹了一些,指節處有一道淺淺的白紋,像是即將開裂的徵兆。她把那隻手握進另一隻手裡搓了搓,然後繼續走她的路。

傍晚的時候風又大了一些。她從食堂出來的時候北風正貼著地面灌過來,把操場上的落葉捲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漩渦,碰到牆根就散了。她把外套的拉鍊拉到頂,低頭穿過操場回到宿舍。經過北牆根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桂花樹的方向——稻草被風吹得表面有些鬆散,但整體結構還在,沒有移位。

她回到宿舍關上門,脫掉外套掛好,在床邊坐下來。窗臺上那隻木盒子的小蓋子還豎著,“已閱”兩個字在暮色裡顯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鉛筆字跡在低光下呈現出一種銀灰色的質感,像被磨薄了的舊物表面。她伸手把那隻蓋子拿起來翻到背面,又想了想,沒有在上面繼續寫什麼。

夜裡她睡得不深,在夢境和清醒之間的淺層浮沉了很久。她夢到那棵桂花樹的根正在土層深處伸展,繞過石頭和舊管道的殘骸,觸碰到了那隻木盒的邊緣。根鬚貼著木盒的接縫慢慢穿過去,把三封信的紙頁包在細密的纖維之間,和泥土、水分、時間一起,讓它們緩慢地變成另一些東西。夢裡的畫面是溫熱的,像是從土壤深處泛上來的體溫。她醒過來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沒有透光。她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確認自己的呼吸平穩,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比往常更白。她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地面覆著一層完整的霜,厚度比昨天增加了不少,踩上去會有明顯的沙沙聲。那棵桂花樹的枝條上掛著一層更加厚重的白霜,稻草表面也覆滿了霜色,像鋪了一層薄薄的棉絮。她穿好衣服出門,先去了北牆根下。稻草還在,小石子還在,一切和她昨天放好時保持一致。她蹲下來檢查根部周圍,土壤沒有結凍,稻草裡的溫度保持得尚可。她從口袋裡摸出那罐凡士林——祈願託謝晚轉交的那罐,擰開蓋子,用指腹蘸了一點,抹在右手的手背和指節上,均勻塗開。凡士林在冷空氣裡化開得比平時慢一些,但很快就被皮膚吸收了,留下一層薄薄的保護膜。她又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繼續走她那條已經走了很多次的固定路線。

食堂門口貼了一張新的通知,說今晚可能有小雪,注意防滑。她看了那張通知一眼,走進食堂吃早飯。今天的白粥比往常稠一些,像是在降溫天氣裡被特意多熬了幾分鐘。她慢慢喝完粥,把碗洗乾淨放回瀝水架。

上午她去了後勤處幫忙整理一批舊毛毯。那些毛毯是基地過冬儲備的一部分,需要一一檢查有無破損、是否受潮、有沒有被蟲蛀。她蹲在後勤處的倉庫裡把每一條毛毯都展開來對著光看了一遍,確認完好之後摺疊整齊,按規格分類碼好。胖子後勤官在旁邊搬完物資,擦了把汗,看到她疊的毛毯整整齊齊摞了半人高。

她蹲在那裡疊的時候,聽到窗外的風穿過操場發出低沉的鳴響,像一支遠方的號角在試音。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比早上暗了一些,雲層壓得很低。要下雪了。她把最後一條毛毯疊好放上摞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下雪之前還有什麼事要做的?”

“食堂那邊說要把室外水管包一下,怕凍裂,”胖子後勤官想了想,“東牆的鐵絲網也鬆了一段,要重新固定。別的暫時沒了。”

“東牆那截我來做。水管包保溫棉的事你找劉柱。”

她走出後勤處的時候,空氣裡的寒意比早上更深了一層。她先去東牆檢查了那段鬆動的鐵絲網——是固定鉤鬆脫了,用鉗子重新夾緊就能修好。她蹲下來把那截鐵絲網重新卡進固定鉤裡,用鉗子擰了兩圈加固,又檢查了相鄰的幾段,確認沒有其他鬆動點。做完這些之後她站起來,在圍牆邊站了一會兒。風從北面吹過來,穿透外套,但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寒冷——她穿得比之前厚了,口袋裡那罐凡士林也正貼著衣料微微發熱。

她穿過操場回宿舍的途中,天空開始飄落極細的雪粒。那些雪粒落在她的肩頭和頭髮上,很快就融化了,在衣服表面留下細小的深色圓點。她停下腳步仰頭看了一會兒,天色灰白,雪粒從雲層裡無聲地落下來,在風中打著細小的旋,繞著她緩緩下降。有幾粒落在她攤開的右掌心裡,融化的速度快到幾乎來不及看清它們的形狀。她把那隻手收回來垂在身側,繼續走完了剩下的路。

那棵桂花樹在初雪裡站著,枝條上的霜被新落下的雪粒覆蓋了一層,稻草表面也開始泛白。它站著,裹著乾爽的稻草和細碎的冬雪,在北牆根的角落裡穩穩地站著,像一個正在做長夢的人,在安靜等待春天的第一縷光把它喚醒。沈安站在幾步之外看了它一會兒,沒有走過去整理稻草,沒有做任何事。她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了宿舍樓。她的腳步在走廊裡響起,在空曠的門廳裡迴響了好幾聲,然後漸漸消失了。雪還在下,越下越密,把所有舊的足跡都覆蓋成新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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