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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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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出站

出站

趙小河走出醫療站那天,是個晴得透徹的午後。

他在住院部住了將近一個月,右腿的固定金屬管拆了一半,換成了更輕的支架,可以拄著單拐走短距離的路。他在走廊裡來來回回走了三天,然後跟護士說想出去看看。護士轉頭問了主治醫生的意見,對方說天氣好可以出去透透氣,別走太遠。

趙小河拄著柺杖慢慢走下醫療站門口的臺階時,陽光鋪了他滿臉。他在臺階下面站了好一會兒,眯著眼仰頭看著天空,像是太久沒看到這麼大片的藍色,需要一點時間重新校準對距離的感知。他看著天空看了許久,然後慢慢轉過身,朝行政樓北牆根的方向走。

沈安當時正坐在桂花樹旁邊的石頭上。她看到趙小河從操場那邊拄著單拐慢慢走過來,沒有站起來去扶他,也沒有招手,只是繼續坐在原處,讓他自己走完那段路。趙小河走到她旁邊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氣,然後在她旁邊的另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把柺杖靠在膝蓋旁邊。他坐下來之後先看了看那棵桂花樹,目光從根部一直看到樹梢,慢慢地把整個輪廓掃了一遍。“……這就是那棵樹?”

“嗯。”

趙小河伸出沒拄拐的那隻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低處的那片葉子。葉子的邊緣微微卷曲,是冬天還沒完全過去的狀態,但摸上去已經有一種柔韌的彈性。“陳穗跟我說過,”他說,“她說這棵樹種下去的時候根還沒長穩。現在看起來長穩了。”

“稻草保住了根。”

趙小河點了點頭,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兩個人並排坐著,午後的陽光從南面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北牆上,一長一短,像兩根靜止的指標。“我在醫療站裡的時候,每天下午都會看窗戶外面的那塊天。”趙小河說,“那塊天空能看到行政樓的屋頂。我就看著那塊屋頂,想外面的人現在在做什麼。”

“今天你看到了。”

“嗯。”趙小河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還帶著支架的腿,“看到了之後覺得,還是外面好。雖然冷。”

沈安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坐在旁邊,和趙小河一起看著那棵桂花樹的枝條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擺動。趙小河在那塊石頭上坐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拄著柺杖慢慢站起來,衝沈安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回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穩了才邁下一步,但整個過程中沒有停下來休息。沈安坐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走過操場,在醫療站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了。

那天下午晚些時候,沈安在後勤處的倉庫裡幫忙整理舊書報。她蹲在角落裡把一摞舊雜誌按年份排好時,書堆裡掉出了一張單頁的紙。她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張老式日曆,紙張已經泛黃,上面印著日期——是很多年前的一月。日曆的空白處用藍色圓珠筆寫著幾個字:“晴,無風。下午洗了衣服,晾在北牆。晚上會幹。”

她看著那行字,辨認不出是誰寫的。紙張的質地和後勤處常見的那種廉價列印紙不同,稍微厚一些,邊緣有撕裂的痕跡,像是從某本日曆上撕下來之後隨手夾進了書堆裡。她把日曆頁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行鉛筆寫的、幾乎看不清的小字:“北牆曬衣服,比南面幹得快。”

她把那張日曆紙摺好,放進了外套口袋裡。它現在和那幾封信、紙片、祈願的紙條放在一起了,隔著衣料貼著胸口,成為又一件被收進來儲存的日常。

傍晚回宿舍的路上,她繞道經過花圃後面的老榛子樹。樹下的地面上散落著幾顆新掉下來的乾果殼,被風颳到了樹根周圍的草叢裡。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彎腰撿起其中一顆果殼看了看——殼子已經裂開了,裡面的果仁被什麼東西吃掉了,只剩下半個空殼,邊緣被啃咬過,留下了細小的齒痕。她把它放回原處,沒有帶走。

第二天早上,她再去北牆根的時候,石頭上多了一顆新的榛子。這次沒有布袋,沒有紙條,只有一顆完整的榛子孤零零地放在石面上,表面還帶著一點清晨的露水。她彎腰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確認大小正常,然後放進了口袋裡那隻藍色布袋裡。

她沒有轉頭去看四周。她只是把稻草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移位,確認根部的土壤依然鬆軟,然後站起來,走完了剩下的那段路。食堂門口的紅薯已經出爐了,當天的早餐餐檯上擺了一大盤,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在半空中氤氳成一片裹著甜香的白霧。沈安拿了一個紅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吃完,把紅薯皮疊成整齊的一小摞,放在碗旁邊。窗外的陽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操場上的殘雪只剩牆根下那一線了,像正在消失的銀色邊界。

她吃完飯走出食堂的時候,在門口碰到了謝晚。謝晚剛從醫療站那邊過來,手裡拿著一隻小布袋——布料顏色和程渡那隻不一樣,是淺灰色的。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朝沈安走過來,把布袋遞給她。“裡面是桂圓乾,”他說,“後勤處翻倉庫翻出來的,今年夏天的,還沒壞。你放粥裡煮著吃也行。”

沈安接過來,開啟布袋口聞了一下。乾燥的桂圓肉散發出一種濃甜的氣味,帶著陽光充分曬過之後的溫厚感,從布袋敞開的縫隙中滲出來,在空氣裡迅速擴散開。“……你從哪翻出來的?”

“醫療站儲物櫃底層。不知道誰放的,可能放了很久了。”謝晚把布袋口重新紮好,“你先吃。吃完了我再去找找別的。”

他說完就走了。沈安站在原地,手裡拎著那隻淺灰色的布袋,布袋裡裝著桂圓乾,袋口扎得很緊,裡面的乾果互相碰撞發出乾燥的輕響,像一小袋被收攏的陽光碎片,在她掌心裡輕輕晃動著。

她回到宿舍之後,把那袋桂圓乾放在窗臺上,和榛子布袋並排放著。兩隻布袋材質不同,顏色不同,裝的東西也不同,但它們在窗臺上並排放著的時候看起來像是某種被規劃好的陳列,自然、鬆散,像一幅正在慢慢成型的靜物畫。她站在窗前看了看那排東西,然後轉身開始整理床鋪。

中午她去食堂打飯的時候,路過操場看到祈願正蹲在跑道邊用樹枝在地上寫字。她走近了兩步,看到祈願寫的是“春”字的幾種不同寫法——正楷的、行書的、草書的,在跑道邊的泥地上排成一行,佔了一小段弧形的距離。

“你在寫什麼?”沈安蹲下來。

“春字的變體。”祈願用樹枝點了點最左端正楷的那個,“這個是教科書上的。這個是我自己寫的。”她指了指中間那個行書體,筆畫流暢連貫,收筆處微微上翹,像風裡轉了個彎。“這個,”她又指了最右邊那個草書的,“是這個學期才學會的。老師講書法演變的時候示範了一次。”

沈安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幾行“春”字,在午後的光裡清晰地印在泥土表面。“草書的那個好看。”

“我也覺得。”祈願把樹枝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等那棵桂花樹春天發芽的時候,我打算在它旁邊寫一個。就寫草書的那個。”

“那得等土乾透。現在太溼了,寫上去會糊。”

“我知道。我等。”祈願朝食堂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你那個布袋裡的桂圓乾煮粥的時候放幾顆進去,很甜。”

沈安蹲在原地,看著那幾行“春”字在陽光裡慢慢變幹,泥土表面正在從深褐色變成淺褐色。她看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朝食堂走去,腳步和祈願走的方向一致。下午她走回宿舍的時候繞了遠路,經過行政樓北牆根那棵桂花樹時沒有停步,只是從它旁邊走了過去,讓視線自然地掃過它一次。稻草還很完整,枝條在午後的光裡呈現出深褐色的輪廓,和前一天相比沒有明顯變化。但她不需要每天停下來看了,她知道它在那裡站著,正在安靜地做自己的事,像一個進入穩定狀態的個體,不需要持續的注視也能繼續生長。

她推開宿舍門的時候,窗臺上的光線已經從正午的直射變成了下午的斜照。兩隻布袋和一排榛子在窗臺的光帶裡投出幾道短淺的陰影,像一小片正在緩慢生長的微型建築群。她走過去,把那隻淺灰色布袋的系口開啟,取了一顆桂圓乾放進嘴裡。果肉在口中慢慢化開,甜味從舌尖向整個口腔擴散,像是把夏天含在了舌面上。

她咬了一口,嚼了幾下。不是冰涼的,是溫的。像是被這半天陽光隔著窗臺曬過之後,連乾果也學會了儲蓄熱量。她站在窗臺前慢慢把那顆桂圓乾嚼完嚥下去,然後把布袋口重新紮好,放回原處,伸手碰了一下那排榛子裡最左邊的一顆。那顆榛子在午後斜陽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淺淺的深褐色光澤,像一個被細心打磨過的小巧信物。她的指腹從它的表面輕輕滑過,感受著那道微小的裂縫邊緣在皮膚上留下的印記。然後她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轉身走出了房間。

窗外,行政樓北牆根下的桂花樹在下午的風裡輕輕擺動了一下最頂端的枝條。樹根下方的泥土中,那隻木盒的邊緣有一道微弱的溼潤印跡正在向四周緩慢擴散——是雪水融化後滲下去的水分正在被根系吸收,沿著毛細管向上的方向,輸送到整棵樹的每一個末端。春天的到來並不會宣告一個徹底的改變,但春天總得從泥土裡的那第一絲暖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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