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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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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桂花樹下[番外]

桂花樹下

平行世界裡沒有沈安。只有沈桉,一個沉默寡言、在第七區住了兩年多、幾乎沒有人和她說過十句話以上的女孩。

沒有人知道她從哪裡來,她也不太提起。後勤處的登記簿上寫著她的名字和入住日期,字跡工整,沒有多寫一行備註。她平時在花圃幫忙,偶爾幫食堂搬菜,話不多,活幹得利索,撒完種了就走,像一條在人群中穿行的、從不留下痕跡的影子。

祈願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花圃西側的菜地裡。

那天下午太陽很大,祈願蹲在豆角架下面綁新長出來的藤蔓,綁到第三根的時候,旁邊伸過來一隻手,遞了一截已經剪好的細繩。那隻手很穩,指節細長,指甲剪得很短,乾淨。祈願接過來抬頭看了一眼——一個和她年紀差不多的女孩,扎著低馬尾,表情很平,像是隻是路過順手幫了一下忙。

“謝謝。”祈願說。

“不用。”

那個女孩說完就走到菜地另一頭去了,蹲下來開始給黃瓜藤鬆土。動作熟練,沒有多餘的動作。祈願蹲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截細繩,看著她蹲在黃瓜架下面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繼續綁自己的藤蔓。

後來祈願發現她經常在菜地出現。她不會主動跟人說話,但如果有人在旁邊幹活,她會默默地遞工具、幫忙扶竹竿、在別人彎不下腰的時候順手把最底部的幾片黃葉摘掉帶走。那些人走了之後她還在那裡,繼續做剩下的事,像是順手帶走的活就該順手幹完。祈願開始有意無意地挑她去菜地的時間。有時候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去幹活還是去確認那個人是不是也在。

有一天傍晚菜地收工之後,祈願在花圃後面的水池邊洗手。水很涼,她衝了很久,抬頭的時候看到那個女孩正站在水池旁邊等她——沒有在洗手,只是站在那裡,等她洗完。

“你叫祈願?”她問。

“嗯。”

“我叫沈桉。”她說,“我在花圃幫忙的時候聽別人喊過你的名字。想問一下——你明天還來菜地嗎?”

“來。”

沈桉點了一下頭,像確認了一件事,然後轉身走了。她的腳步聲在水池邊的碎石地面上逐漸變遠。祈願站在原地,手還泡在涼水裡,水溫已經感覺不到了。

第二天,沈桉在菜地的豆角架下面等了她。她帶了兩副手套,一副新的,一副舊的,自己戴了舊的那副,把新手套遞給了祈願。“這雙手套是後勤處領的,我試了一下,有點大。你手比我小,你試試。”

祈願接過來戴上試了試,指尖位置剛剛好。“……你特意去領的?”

“嗯。昨天看到你的手磨紅了。”

祈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根部確實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昨天綁藤蔓時被麻繩勒的。她自己都忘了,但沈桉看到了。她們蹲在豆角架下面一起把那排藤蔓全部綁完,太陽從頭頂移到西側,影子從腳下拉長到牆根,像兩株慢慢靠近的植物。

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桂花樹開始打花苞。那棵樹在行政樓北牆根下,去年移栽過來的,今年第一年長穩了。花苞打了滿樹,淺綠色的苞片密密地綴在枝條末端,像無數枚正在等待被點亮的細小燈盞,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柔和的淺光。

沈桉和祈願開始在北牆根碰面。兩個人也不一定說什麼,大部分時候只是各自待著。沈桉坐在左邊的石頭上,祈願坐在右邊的石頭上,中間隔著那棵桂花樹,像被一根無形的繩索連線著,繩索從樹根底下穿過,在兩個人之間形成一道持續存在的關聯。風穿過枝條的時候發出細密的沙沙聲,把她們之間的安靜填滿,不留下需要被填補的空隙。

有一天傍晚,桂花開了第一朵。

那天祈願到得比平時晚一些,走到北牆根的時候,看到沈桉已經坐在石頭上了。她坐在那裡,面朝桂花樹的方向,目光落在樹冠中心那朵剛開啟的淺金色花朵上。暮色從她身後鋪過來,把她整個人罩在一層暖橘色的光暈裡。祈願在她旁邊坐下來,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朵花。

“開了。”祈願說。

“嗯。”沈桉伸出手,用指尖在距離那朵花大約一指寬的位置虛虛地畫了一個圈,沒有碰到花瓣,像是用目光替它完成了一圈完整的撫摸。“我等了它一個夏天。”

祈願看著她收回手,然後把目光轉回那朵花上。兩個人並排坐在暮色裡,風從北面吹過來,把那朵初開的花的香氣帶過來一縷,極淡,需要認真去聞才能捕捉到。祈願側過頭看著沈桉的側臉輪廓。她坐在暮色裡,肩線平直,微低著頭,低垂的睫毛像一排被固定住的小小琴絃。她的姿態很穩,像是知道自己要待在哪裡,也擅長在那個位置上把自己安放好。祈願忽然覺得她不是沉默,她只是習慣把話留給該聽的人。

“沈桉。”她開口。

“嗯?”

“你以前有沒有喜歡過別人?”

沈桉把目光從花上收回來,側過頭看著她。暮色裡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回答的聲音很清楚。“沒有。”

“那我是第一個?”

“嗯。”沈桉看著她,“你是第一個讓我想待著不走的人。”

風把那朵花的香氣又帶過來一縷,這次濃了一些。祈願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正微微蜷著,像是在猶豫要不要伸出去。她想起夏天剛開始的時候,她在水池邊洗手,沈桉站在旁邊等她洗完;想起那雙遞過來的新手套,指尖剛剛好的大小;想起她蹲在豆角架下面綁藤蔓,沈桉在旁邊替她把剪好的細繩一根一根遞過來,像在替她把一段還未落成的句子緩緩鋪平。

祈願抬起頭,看到她依然在注視著自己,視線溫和而堅定,像一個安靜地等待著什麼的人,既不催促她,也不挪開目光,只是穩穩地等在目光的盡頭。祈願伸出手,搭在沈桉的手背上,掌心貼著她的皮膚,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正在透過那層接觸緩慢地傳過來。

沈桉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和祈願的掌心貼合在一起。兩隻手貼在一起,在暮色裡保持著一個持續的、不動搖的姿勢,像兩片正在對合的葉子正在它們的邊緣處完成最後的對齊。

桂花樹上的花又開了一朵。那朵花在暮色裡微微顫動著,像剛學會呼吸一樣,正在緩緩吐出自己的氣息。

“沈桉。”祈願輕聲說,“你親過我嗎?”

“沒有。”

“那你想不想?”

沈桉看著她,呼吸停了一下,像是把那個問題接住了,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個問題接穩。

“想。”她說。

祈願微微朝她傾了傾身。暮色裡,沈桉的臉離她很近。她能看到沈桉眼睛的輪廓,能看到她鼻樑的線條和嘴唇的弧度。她看到沈桉的眼睫在她的注視中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她閉上了眼。

她們接吻了。

那個吻很輕,像是試探性的第一筆落在紙面上。沈桉的嘴唇碰上來的時候帶著暮色的涼意和一點點桂花香氣,像一枚正在被交付的信物正在它的邊緣處保持著完整的形狀。祈願感覺到她的手正在輕輕握緊自己的指尖,沒有用力,只是握住了,像在確認她還在。

她們分開的時候,暮色已經比剛才更深了。桂花樹的輪廓正在和夜色融合,那兩朵花還在暮光中泛著微弱的金色。沈桉睜開眼睛,依然很近。她的視線垂落在祈願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下,然後低聲說:“……再來一次。”

第二次更深。沈桉的手沿著祈願的手腕向上移,停在她的手肘處,把她的手臂輕輕拉向自己的方向。祈願能感覺到她的呼吸節奏在接觸中變得更快了,那陣暖意正在從唇間向外擴散,沿著她們重疊的部分向外擴散。桂花香氣變得更濃了,從樹冠方向湧過來,像整個秋天都在朝她們傾倒。

過了很久她們才鬆開,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操場的燈亮了幾盞,光從遠處鋪過來,在她們腳邊形成一層淺暖色的邊界。桂花樹的枝條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一片花瓣從樹冠上脫落,旋轉著落在沈桉的肩膀上,在暮色裡短暫停留了一下,然後被風帶走了。

“我明年還來這兒看花。”祈願說,“你也會來嗎?”

沈桉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低頭看了一眼她們交握的手,像在確認一個不需要再被更改的決定。“我會來。”她說,“你來的時候我都在。”

那天晚上她們在北牆根坐了很久。桂花樹的香氣正在夜色中持續釋放,在她們周圍形成一層穩定擴散的邊界。風把遠處食堂的人聲和燈光帶過來又帶走,像一段正在被持續書寫的長句正在她們的耳邊保持著均勻的讀速。

後來她們站起來,一起沿著操場邊緣走回宿舍區。沈桉走在祈願的左邊,兩個人的手垂在各自身側,沒有牽著,但每次步伐變換時,肩膀會以幾乎一致的節奏微微擦過又分開,像一條不斷校準的軌道,在每一步之間重新對齊。走到岔路口的時候,祈願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明天早上食堂有紅豆粥。”

“我去打。”沈桉說,“你坐靠窗的位置。”

她們分開之後,沈桉走回自己的宿舍,在門口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北牆根的方向。那棵桂花樹在路燈的光線裡露出一小截輪廓,枝條上綴著的花苞正繼續鼓脹著,第一朵花正在夜色中持續開啟著,像一個正在被持續記錄的開端正在它的內部保持著穩定的推進。

她推開門走進去,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她伸出右手,翻過來看著自己的掌心。祈願的體溫還留在她掌心裡,像一枚被輕輕放進去的、不需要被確認也始終存在的小小標記,正穩穩地待在她掌心的中央。

明天早上她會早一點起床,去食堂打兩份粥,一份放在靠窗的位置上,另一份端在手裡,等人來的時候遞過去。她會坐在祈願對面,一起把那碗粥喝完。然後她們會一起去菜地,一起蹲在豆角架下面幹活,一起等桂花樹上的花苞繼續開啟。

像這個夏天和秋天的界限正在被她們慢慢模糊掉,像時間本身正在被重新校準。而她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個她終於可以安心待著不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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