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道果徹底落成的一刻,廢土大陸最後的天光落在雲擎臉上。
他的重瞳之中,一半映著界元破碎,一半映著天元萬里。
下一息,雲擎周身氣息開始節節攀升,道意扶搖而上。原本被廢土桎梏的修為壁壘,在凌霄破境面前形同虛設。
轟!
仙王境的桎梏被衝破,一縷凌駕諸天、俯瞰萬道的凌霄帝威自他軀體內轟然炸開,直衝穹蒼。
仙君道境,破關!
在雲擎氣息攀至頂峰的剎那,整片廢土大陸終於承受不住。
“咔嚓!”
一方大世界,徹底崩碎。赤姬的身影,也隨之消散。
唯餘雲擎身姿挺拔地立於寂滅天地中央,玄衣翻飛如帝袍展揚,重瞳映照碎陸後的萬古星河。
與此同時,域外虛空。
蠱姬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水晶球”,球體之中,隱約可見蒼白骨紋。
這她用以推演命軌、構築幻境的哪裡是什麼水晶,這分明是頭骨,葉天辰的頭骨!
曾經的天命之子負心人,他的頭骨被墮魔的枕邊人剔淨血肉,打磨成球,放於掌心把玩。
而頭骨之下的所謂的桌案,自然也並非桌案。
脊骨為柱,肋骨為架,四肢折成案腳,胸腔中空之處堆滿古籍與命線的……葉天辰的身體。
此刻,蠱姬正死死盯著“球”內的世界,紅唇輕啟,喃喃自語。
“不可能……”
話音未落。
“砰!”
一聲巨響,蠱姬手中的“水晶球”轟然炸裂。
蒼白骨片與血色晶屑四散飛濺,銳響破空。一枚鋒利骨片擦過蠱姬臉頰,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劃出一道細長血痕。
暗紅發黑的血珠滲出,紅白相襯,妖豔淒厲。
蠱姬怔了一瞬,抬手摸了摸臉上的血。她唇角一點點向上咧開,弧度詭異瘋狂,笑得無聲卻猙獰。
“好、好一個雲擎。”
她笑得肩頭髮顫,指尖一點點攥緊攥緊“桌案”,“嘎巴嘎吱”的碎骨聲響起,骨灰從她指縫間簌簌落下。近乎病態的興奮感湧上,像是獵人終於遇到了最完美的收藏品。
而一旁,被夜晦蛇軀始終盤踞守護著的雲擎,終於緩緩睜開雙眼!
……
同一時間,
三十三重天之上,仙庭重建工作浩浩蕩蕩的啟動中。
雲煌獨坐帝臺至高處,俯瞰面前諸天星斗凝成的棋局。鎏金長袍垂落玉階,一雙金瞳映著萬千星辰明滅。
然而就在雲擎凌霄道成的瞬間,他執子的手,忽然僵在半空。鎏金帝瞳微顫,萬古不變的漠然被打破。
“啪嗒。”
棋子自他指尖滑落,墜落在帝階玉臺之上,響聲清脆。
雲煌沉默看著面前懸浮的三幅道卷。
下捲菸火朦朧,孤燈小鋪,一城風雪,萬家苦厄。曰:“蒼生同塵。”
中卷清風浩蕩,無天無地,無我無人,唯有一道逍遙之氣,自在往來。曰: “逍遙本心。”
上卷一人立於天地之間,一手託人間燈火,一手承九天星河。燈火不滅,星河不墜,人仙兩道於足下匯流。
上卷道圖,無名。
雲煌本來打算雲擎證道那日,親筆提下它的名字。
以上三卷,正是他為雲擎推演過的,他最有可能踏上的三條大道。
但——
就在廢土大陸終幕落下、雲擎發願證道的那一瞬,三幅道卷同時震顫,火焰自卷中燃起。
下卷蒼生同塵,焚。
中卷逍遙本心,焚。
無名上卷,焚!
三卷諸天正道,在這一刻自燃焚燬,化為飛灰。
棋子滑落的清脆聲響落在空曠仙殿之中,滾了兩圈,停在雲煌腳邊。
雲煌卻沒有低頭。他看著面前三卷道卷焚後的灰燼,金瞳神情莫測。
雲擎之道,不在這三者之中。
帝臺之上,久久無聲。
“呵。”
片刻後,雲煌忽然低笑一聲。接著,那笑意再也壓不住,驟然在高天之上放肆響起。
“哈哈哈哈哈——”
他肩膀震顫,笑聲逐漸擴大,一袖掃落棋盤。
黑白棋子嘩啦啦滾落滿地,原本推演萬千命線的棋局,被他親手掃得七零八落。
“凌霄帝道。”
“好一個……凌霄帝,帝凌霄。”
雲煌一手撐著棋案,一手遮住半邊眼睛,笑得肩頭都微微發顫。
那笑聲狂妄、愉悅,又隱隱透出幾分瘋狂。像孤高萬古之人,忽然在最篤定的棋局裡,看見了最不可預料的一步。
他垂眸,看向棋盤中那道傲然立於破碎天地間的身影。
“雲擎啊雲擎……”
“你真是讓本君好生意外。”
“好生意外之喜!”他的聲音放輕了些,卻難掩激動。
雲煌原以為雲擎會另闢新路,以為他會走出一條在蒼生與逍遙之間、堅韌溫柔的道途。
倒是符合那人一貫的好性子。
可誰能想到,雲擎竟用一個連雲煌都未曾預料的理由,證了一條他再熟悉不過的大道。
凌霄帝道。
萬古之前,曾有一人踏上此道,行至盡頭,最後稱尊作帝,威壓萬界,俯瞰諸天。
大道之巔,只容一人。
每一條道途的盡頭,皆只有一位道尊。
後來者若想登頂,便要越過前人。
若想成就這條仙道最高之位,便必須讓傲立在盡頭的那位,讓出來。
或者直白的說,殺了他。
雲煌終於停下大笑。
他緩緩放下遮眼的手,金瞳中仍殘留著未散的瘋狂笑意,但深處已經恢復了萬古不變的冷靜。
那條凌霄帝道盡頭,早已有主。
那人於萬古前登臨帝位,鎮壓諸天,手握仙庭,萬界俯首。他曾一人面對諸天神魔的圍攻,一人獨斷紀元更迭的走向,一人持劍立於諸天之上。
元煌仙帝,姬煌。
也就是如今的,雲煌。
“兄長啊。”雲煌唇角一點點揚起,聲音很輕,像是在笑。
“你證的……可是本君的道啊。”他的指尖輕輕叩擊著玉案,一下又一下。
“真是,太讓人期待了。”
這一句話落下,雲煌面前的虛空中,散落的棋子自行聚攏,重新在棋盤上排列成局。
唯有黑白二子,各執一邊。
中宮相對。
……
靜謐虛空中,漂浮不動的玄衣身影尚不知自己已被他煌弟狠狠惦記上了。
他睫羽微微一顫,輕輕扇動了幾下。然後,那雙沉寂了不知多久的眼眸,終於緩緩睜開。
重瞳深處,尚殘留著一片破碎大陸的餘燼。但只一瞬,那雙眼眸便恢復了清明凌厲,像是重見天光的神劍。
就在雲擎睜眼的剎那,一直盤踞在他胸口的黑紅色咒印開始瘋狂蠕動!像是察覺到自己即將被驅逐,咒印拼命想要重新紮入雲擎的骨血與神魂。
然而云擎只垂眸看了一眼。重瞳之中,凌霄道意一閃而逝。
“滋滋。”
像殘冰遇烈陽,黑紅咒印轉瞬間化為一縷縷汙濁血煙,徹底消散一空。
蠱姬釘入雲擎命線深處的咒術,終於徹底解開!
雲擎緩緩自虛空中站起身。一頭墨髮散落肩背,玄色外袍鬆散披在肩頭,胸前尚殘著幾道未愈的血痕,被虛空亂流一吹,露出半邊蒼白卻線條分明的胸膛,肌理清雋、骨相凌厲,帶著浴血證道後的颯然野性。
極致性感。
雲擎輕吐一口氣,抬眸看向前方。胸口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那種被咒印束縛的沉重感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湧遍全身。
之前來到人界煉心,他踏紅塵山海,最後落腳於凡塵邊境的黑水鎮,開了間小小鋪面,做個閒散掌櫃,閱遍市井浮沉,順便救了一條可愛小蛇。
誰想就在他離開紫宸上國,正在天璇宗幫小蛇撐腰的時候,突然聽到骨鈴輕響,虛空中一陣陣粘稠扭曲的血色漣漪漫延。
他、夜晦、還有剛被夜晦打敗的葉天辰,三人同時中招。
接著,一隻手指赤紅如血、指尖凝聚著的天魔咒印手突兀出現,狠狠按在了他胸口。
咒印種下,他只覺神魂一震,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雲擎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栽了,直到又經歷了一遍人界代位夜晦的二週目、天璇宗與少年雲煌的三週目,廢土大陸的四周目,這才剛剛掙脫。
畢竟,誰能想到連仙尊都難以奈何的十二都天神魔,居然會在他入世歷劫的時候來追殺他一個小小仙王啊!
按話本的一貫套路,不應該是先派只比他高一個境界的仙君,然後被他反殺,之後自己破境,他們再派仙尊來,然後再被反殺嗎?
一次跳三級來追殺他一個小孩,天魔簡直不講武德!
很好,這個時候我們雲掌櫃倒是不再自稱老人家了。
幸好雲擎已然勘虛破妄,凌霄帝道證成,硬生生撕碎了蠱姬的術法,不然可真是要栽了。
雲擎一邊暗自腹誹,一邊低頭,將衣襟慢條斯理地攏了攏,從容遮掩了一下裸露的胸膛。
此前被天魔那一掌撕裂了衣衫,接著又被咒印侵蝕破碎大半,導致雲擎一直是上半身赤裸裸的躺在虛空裡。
嘖,可別給他凍感冒了。
直到細碎的嘶嘶輕響在面前溫柔響起,打破雲擎的天馬行空。
雲擎抬頭,看向那條傷痕累累卻仍舊盤身守護著他的巨蟒。
夜晦身上鱗片殘破,血肉翻卷,許多地方已能看見森森白骨。額心天目裂開一道血痕,幽紫蛇瞳中仍殘留著拼死撞擊囚籠後的兇戾與疲憊。他的身軀比之前竟縮小了一圈,那是力量和精血消耗過多的體現。
此刻與雲擎對視,那雙原本陰冷兇戾的蛇瞳忽然一顫,彷彿終於確認了什麼,巨大的蛇首慢慢探近。
“嘶……”聲音極輕,帶著濃重的嘶啞。
若這龐然巨物會委屈,大約便是這般模樣了。
夜晦靠近雲擎,停在半尺之外,想蹭一蹭他的手,又有些猶豫,怕自己滿身血汙,蹭髒了雲掌櫃的衣服。他的蛇首懸在那裡,不再前進,也不肯後退,幽紫的豎瞳一瞬不瞬地望著雲擎,像是怕一眨眼,雲掌櫃又會變成那副閉目不醒的模樣。
雲擎眼底漾開暖意,心口突的一軟。他抬手,掌心輕輕落在混沌吞天蟒額心之上。
他溫柔撫過夜晦冰涼的蛇頭鱗甲和泣血的天目,聲線溫和輕緩:
“好孩子。”
夜晦豎瞳微微收縮,一道暖流湧入殘破的蛇軀,龐大的蛇身終於一點點放鬆下來。他低低嘶鳴,像是確認雲掌櫃真的醒過來了。
雲擎指尖一翻,取出一枚圓潤的丹藥。
那丹藥一出,混沌虛空中竟有九色丹霞浮現,丹身表面浮著極細的金色道紋,丹香濃郁,落入虛空之中,連周遭被天魔氣侵蝕過的裂痕都被生生撫平幾分。
九轉太清玄元丹。
雲氏丹庫中也稱得上聖品的療傷丹藥,煉製需九九八十一種萬年靈材,以九轉九煉之法淬鍊,耗時三百年方得一爐,每爐至多成丹三枚,因而只供十二長老與雲氏大公子。
這等足以讓重傷仙尊修復本源、穩固道基的無上聖藥,有價無市。放在外界,不知多少大能要為之打的血流成河。
雲擎卻像喂糖豆似的,抬手輕輕喂到夜晦嘴邊。
“張嘴。”
夜晦化身的混沌巨蟒遲疑了一下。
雲擎笑道:“要我喂?”
夜晦連忙張口,將那枚丹藥吞下。巨大的蛇吻輕輕含住雲擎指尖的丹藥,動作輕柔,生怕咬到他的手。
“乖。”雲擎笑。
丹藥入腹,九色丹霞順著龐大的蛇軀蔓延開來。裂開的鱗片緩緩合攏,翻卷的血肉一點點生出新肌,額心天目的血痕也被一層淡淡清光覆住。
夜晦低低地嘶鳴了一聲,久違的舒適放鬆讓他龐大的身軀微微蜷縮了一下。只是他如今實在是太大了些,蜷起來也像是座小山。
重瞳映著一直拼命守護他的夜晦,雲擎沒忍住又摸了摸蛇頭,掌心下的鱗片已經恢復了大半,溫涼光滑,不再像之前那樣血肉模糊。
“辛苦了。”
“接下來,交給雲掌櫃就好。”
安撫完可愛小蛇,雲擎緩緩轉身。
混沌吞天蟒蛇軀本能地想跟上,剛剛蛇尾微動,卻被雲擎輕輕按住了尾巴尖。
夜晦:!!
巨大的蛇身猛地一僵,尾巴尖在雲擎掌心下繃得筆直,像根彈簧一樣彈起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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