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婭小聲說道：
「先生，我這次還是沒成功啊。」
格蕾絲也低聲說道：
「我也是。」
喬瑟夫看著她們兩個心裡嘆了口氣。
你們這要求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學院那群老登都覺得是專案救命稻草了，結果這兩個還覺得自己不夠好？
「我說過，展示課不是審判席。」
格蕾絲和米婭同時抬起頭。
「你們今天展示出來的東西，已經讓我的研究往前走了一大步。」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喬瑟夫自己都覺得很有道理，雖然他這個研究到底往前走哪了他本人目前也不是很清楚。
格蕾絲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終於輕輕點頭。
「我明白了，先生。」
她明白了，她要下一次把錯誤修正回來。
米婭也用力點頭，雖然她其實沒有完全明白先生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先生說往前走了一步，那就是往前走了。
「我也明白了！」
喬瑟夫見兩個學生的精神狀態終於從快要自閉的邊緣，被他這一套不知道算不算安慰的話術拉回來了一點，心裡也稍微鬆了口氣。
很好，火候差不多了。
「休沐日如果沒有額外安排，我帶你們去學院外面做一次校外研修。」
米婭整個人瞬間從低落狀態裡恢復了過來。
「真的？！」
「嗯。」
反正現在有展示課成果兜底，這次出去名義上就是專案必要觀察順便進行一些合理採購，只要名詞夠多，出去玩就能變成研究。
更何況，他現在確實得找點東西來糊弄一個月後的協會覆核，法術位觀測方案這種東西，喬瑟夫自己肯定是變不出來的。
但侏儒商會那邊，不是有什麼低魔力驅動結構，還有自動謄寫機之類的玩意嗎？
萬一真能淘到幾個看起來很專業的儀器，往實驗塔裡一擺，再配合馬爾科那手行政報告包裝，至少能讓協會覆核的人覺得他們專案正在非常認真地攻克視覺化難題。
至於到底有沒有用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來有用。
米婭幾乎快要原地蹦起來。
「先生，我帶您去！我對學院外面可熟了！
灰鴿市集早上最熱鬧，不過中午以後攤主就會開始亂報價，尤其看見穿學院袍子的人，價格能直接翻一倍！
我以前都不敢穿學院衣服過去玩，不然一個銅幣的東西他們敢賣我三個！」
她越說越精神，剛才那點低落已經衝得一乾二淨。
「還有黑鴉街那邊，雖然有點亂，但是東西真的多！
先生您要是想買舊魔法零件，我知道有個老頭攤子上經常有好貨，就是他特別喜歡騙人。
上次他跟我說什麼舊時代流出來的秘銀軸承，我一聽就知道不對勁，但還是買了一個拆開看，裡面全是普通銅芯！」
米婭說到這裡，語氣忽然又興奮起來。
「不過他攤子下面那一箱廢件反倒有好東西！
他自己不識貨，全當破爛賣，
我上回就在那裡面翻到半截自動鎖簧，雖然鏽得差不多了但打磨一下還能用！」
格蕾絲見狀在一旁輕聲說道：
「先生，如果您要去侏儒商會展示場，我可以提前讓人給侏儒商會的佩妮小姐遞拜訪函。」
拜訪函？還是別了吧。
他還沒摸清楚那位佩妮小姐到底是什麼路數，直接讓三皇女遞拜訪函過去，這和在自己腦門上貼一張「我是皇家學院新魔法專項負責人，專案經費充足，歡迎報價翻倍」的紙有什麼區別？
他是去看看有沒有東西能混進專案採購單裡，不是去告訴人家這裡來了一頭肥羊可以牽出來宰。
而且侏儒商會這種地方，聽起來就不像是什麼純樸商販聚集地。
能在人類地盤做跨族生意的代理人，腦子肯定比學院那群只會搶署名的老教授靈活多了。
喬瑟夫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謹慎一點比較好。
「拜訪函暫時不用，校外研修的重點在於觀察真實環境，這次就不用告訴任何人了。」
格蕾絲微微一怔。
「您的意思是，是以普通觀察者的角度記錄低魔力機械和舊魔法零件市場的自然流通狀態？」
喬瑟夫點了點頭。
對，就是這個，雖然他剛才完全沒有想得這麼複雜。
「可以這麼理解。」
格蕾絲輕輕點頭。
「我明白了，先生。」
米婭在旁邊眨了眨眼。
她沒有完全聽懂什麼自然流通狀態，但她聽懂了一件事。
明天真的要出門，而且可以不穿學院袍子。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先去灰鴿市集？」
喬瑟夫看了她一眼。
「先看情況。」
「那黑鴉街呢？」
「也看情況。」
「烤肉卷呢？」
「……順路的話。」
米婭的眼睛一下亮得和剛才檢測水晶差不多。
喬瑟夫擺了擺手。
「走吧，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們出學院。」
米婭歡呼了一聲。
格蕾絲也微微低下頭，嘴角也輕輕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了回去。
沒有侍女、騎士、禮儀官和宮廷法師團包圍的禮節性拜訪，她會和先生一起去看那些她只在稅務報告和商會登記裡見過的地方。
她忽然有一點期待。
喬瑟夫看在眼裡，心想年輕學生就是好哄，竟然能開心成這樣。
當天晚上，喬瑟夫回到實驗塔頂層，今天這一天實在太累了。
每一件事單獨拎出來，都足夠讓一個正常教授想辭職，更何況他還不是正常教授，他是個冒牌貨。
喬瑟夫脫掉那件又厚又貴的大魔法師長袍，隨手搭在椅背上整個人癱進床上，閉上眼想讓腦子空一會。
可是他眼前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浮現出一個很模糊的方框。
喬瑟夫睜開眼。
壁爐還在燒，窗外暮光藤已經亮起一片藍白色的光。
剛才那是什麼？
喬瑟夫坐起來又閉上眼，試著回憶剛才那個模糊的方框。
沒有了，眼前只有一片黑。
他不信邪，又閉著眼憋了半天，腦子裡除了今天那些教授搶署名的嘴臉、布魯斯特那兩撇欠揍的小鬍子，還有馬爾科那張興奮到發光的禿頭之外什麼都沒有。
大概是今天想法術位想太多了，也可能是壁爐烤得腦袋有點熟。
總不能真是他自己也被這套東西影響到了吧？
開什麼玩笑。
喬瑟夫很快把這個荒唐念頭按了下去，重新躺回床上。
第二天一早，實驗塔門口停著一輛學院安排的小型馬車。
馬車是學院常用的那種四輪輕便款，車廂外面刷著皇家學院的徽記，車頂裝了一個小小的減震魔導器，據說可以在路面顛簸的時候自動吸收一部分震動。
喬瑟夫第一次聽馬爾科介紹這玩意的時候，還以為是什麼高階魔法科技，後來坐過兩回就明白了。
它確實能吸收一部分震動，主要吸收的是乘客的銀幣，因為該顛還是顛，只是顛得比較有儀式感。
拉車的是兩匹學院馬廄養的灰鬃馬，看起來比很多學生都精神，車伕是個戴圓帽的小老頭，正在車旁檢查皮帶和車輪。
米婭一大早就到了，揹著一個工具包，精神得像是要去打仗。
「先生！我帶了工具！」
喬瑟夫看了一眼她那個鼓鼓囊囊的包。
「我們只是去研修。」
「我知道的。」米婭認真點頭，「所以我只帶了常用的。」
喬瑟夫不太想問她所謂常用的裡面到底有什麼，總覺得問了之後可能會有什麼不可預估的風險。
格蕾絲也很快來了，她今天換了一身比較簡單的淺色裙子，外面披著一件白色短斗篷，金髮用髮帶束起，看起來比平時輕快不少。
米婭看見她眼睛一亮。
「你今天這樣穿好看！」
「謝謝。」格蕾絲回道，馬上又補了一句：「你今天……看起來也很有精神。」
米婭嘿嘿一笑：「那當然，我昨晚都沒怎麼睡！」
「為什麼沒睡？」
「太興奮了啊！」米婭理直氣壯的說道。
就在三人準備上車的時候，實驗塔外的道路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
喬瑟夫抬頭看去，只見四名穿著皇宮制服的騎士正沿著主幹道過來，後面跟著一輛裝飾低調但一看就不是普通學院的馬車。
馬車門邊站著一位年紀稍長的侍女，她下車之後，先朝喬瑟夫行了一禮，又轉向格蕾絲。
「殿下。」
格蕾絲臉上的表情幾乎是在一瞬間收了起來，那點剛剛才露出來的輕快，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按回了禮儀課本里。
「什麼事？」
侍女低聲說道：「陛下希望您今日回宮參加午後的茶會和晚宴。」
聽到這，格蕾絲抿了抿嘴。
展示課上的事已經傳回去了。
她不太想回去，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從小到大，回宮對她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宮廷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該待的位置，是她所有禮儀、職責、稱呼和身份的源頭。
米婭愣了一下，有些失望的看向她。
「你不能一起去了啊？」
格蕾絲輕輕搖頭說道：「看來今天不行。」
米婭撓了撓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格蕾絲轉向喬瑟夫，微微行了一禮。
「先生，抱歉。」
喬瑟夫擺了擺手說道：「不用在意，校外研修也不是一次性的安排，以後還有機會。」
米婭也跟著點頭。
「對啊！下次我也可以單獨帶你去玩！」
格蕾絲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緒，被米婭這句話弄得怔了一下，她輕輕笑了笑答道：「好。」
騎士在旁邊低聲提醒：「殿下，該上車了。」
格蕾絲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那輛馬車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喬瑟夫已經帶著米婭朝學院那輛公用馬車走去，米婭走在先生身邊，興奮地和他說著什麼。
先生側過頭聽著，偶爾點一下頭，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卻沒有打斷她。
米婭永遠那麼自由，像一團沒有被規矩束縛住的火。
但格蕾絲忽然意識到，先生其實也更像那樣的人，他的思維就不像是被框起來的人類。
如果不是皇家魔法學院和魔法協會這個專案，她用皇女身份把自己弄進實驗塔的話，大概永遠不會遇見先生。
也永遠不會知道原來自己還能體會到新的魔法。
這一刻，她竟然有些慶幸先生被困在學院裡。
這個念頭讓格蕾絲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明明應該希望先生自由。
可她又忍不住想，
如果先生真的自由了，他還會留在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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