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漱拈起一瓣橘子塞進嘴裡，臉上依舊掛著那絲冷笑。
她的視線越過李雪雁，徑直盯在房俊身上：「我說話難聽？那你讓他自己來說，若不是心虛膽怯，為何不敢來賽一場？」
房俊聞言依舊保持沉默，甚至都懶得看李漱一眼。
見他不接招，李漱心頭的火氣瞬間又漲起來了。
她起身大步走到房俊面前，雖然身高上矮了一頭，可那股氣勢卻絲毫不落下風。
「你不是挺有本事嗎？在阿耶面前振振有詞，還敢公然抗旨，怎麼一見到本公主就慫了？」她的聲音尖銳清脆，刺得人耳朵不舒服：「難不成，你就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這次的話更過頭。
柴令武等人的笑意徹底消失。
可李漱畢竟是公主，他們縱然有心替房俊說話，也不好直接開口指責。
程處默輕咳一聲，湊到房俊身旁，壓低聲音道：「二郎，要不你就比一場？輸贏無所謂，咱們兄弟在一塊兒，圖個樂子罷了。」
「是啊遺愛，你的馬不是騎得挺好嗎？」柴令武也勸道。
房俊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最後落在李漱那張倨傲的臉上。
那股一直被壓著的火，終於還是被點燃了。
他驀然一笑：「既然殿下興致高昂，臣自然願意奉陪。不過要比試的話，總得有個彩頭才算有樂趣。」
李漱瞬間眼前一亮，這可是能壓房俊一頭的大好機會。
「沒問題，如果你能贏我，無論是要金銀瓷器，還是絲綢布匹，條件任你提，哪怕是我身後這幾個侍女，也可以賞賜給你！」
聽到這話，那幾名在一旁伺候的侍女都委屈地垂下頭，卻不敢有半句怨言。
李漱頓了頓，嘴角勾起的弧度突然變得鋒利：「但如果你輸給我，就必須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親口承認你房俊不過是個徒有虛表的紈絝，根本不配做我的駙馬！」
「殿下，大家出來散散心，賽馬就賽馬，何必拿這種事當彩頭……」
柴令武原本還想打個圓場，李漱卻根本不搭理他。
「房遺愛，考慮得怎麼樣了？可敢與本公主賭一把？」
「行，就依殿下。」房俊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隨即話鋒突然一轉：「不過，我不要殿下的金銀瓷器和絲綢布匹，也不要殿下的侍女。」
「那你想要什麼？」李漱挑了挑眉毛。
房俊突然向前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若是臣僥倖贏了，就請殿下替臣牽馬，從這草場，一直牽回到長安城！」
話音落地，眾人的臉色愈發難看。
這兩人脾氣一個比一個倔，完全不想著給對方留點面子。
李雪雁眉間的溝壑越聚越深，正忍不住想再勸解幾句，卻見高陽忽地展開笑顏。
「好！一言為定！」她一甩衣袖，大步走向自己那匹雪白的坐騎。
唐人尚武。
即便李漱是從小被嬌生慣養的公主，也練就了一番不錯的騎術。
她動作乾淨利落地翻上馬背，對著程處默等一眾人道：「這是我和房遺愛之間的比試，你們誰都不許插手！」
隨後她一手挽韁，一手持鞭對著草場比劃了一圈。
「咱們就從這裡出發，圍著草場跑完一圈，誰先回來就算贏，如何？」
「就聽殿下的。」
房俊翻身上馬，與李漱並排而立。
柴令武自覺充當起了令官，見二人蓄勢待發，便猛地一揮手臂。
剎那間，兩匹馬幾乎同時躥了出去。
李漱座下的白馬名為「雪裡青」，乃是宮中的御馬，其血統純正，爆發力強，起步便搶了半個身位的優勢。
房俊雖落後一步，卻也不急於一時趕超。
他穩穩地控著韁繩，雙腿輕輕夾著馬腹，保持著均勻的節奏。
程處默借給他的這匹黃驃馬爆發力雖不及雪裡青，但耐力卻尤為突出，且極通人性。
大概跑出三分之一的路程時，一直全力衝刺的雪裡青速度微微降了下來，
房俊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輕輕一夾馬腹，胯下那匹黃驃馬心領神會，四條腿撒開了往前竄，漸漸將差距一寸寸地追了回來。
兩人在馬匹上互相對視了一眼。
李漱咬了咬下唇，眼底再次被倔強佔據。
她忽然揚起馬鞭，狠狠地在馬臀上抽了一記。
啪！
雪裡青吃痛，猛地向前一竄，重新佔據了領先的地位。
李漱身子向後一仰，特意轉過頭朝房俊揚起下巴，嘴角笑容帶著一絲挑釁的意味。
房俊挑了挑眉，沒有逞一時之氣，反倒是穩穩地控制著馬速。
他看出雪裡青已經有些疲乏，鼻子前端撥出的氣又急又短，顯然那一鞭子抽得有些過頭了。
還剩一半路程的時候，兩人需要繞個彎再掉頭回去。
房俊輕拉韁繩，黃驃馬順滑地切入彎道內側，蹄下泥土飛濺。
李漱原本也想跑內道，卻被房俊先佔了位，只得繞到外側，不得不多跑了幾個身位的距離。
趁這個間隙，房俊輕踢了下馬腹。
黃驃馬再次發力，轉眼間就將李漱甩開兩三個身位的距離。
「殿下，承讓了！」
李漱盯著房俊的背影，銀牙緊咬，鳳眸中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
她握住韁繩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另一隻手裡的鞭子一揚，繼續向雪裡青的臀上抽去。
這次是連續五鞭，而且一鞭更比一鞭狠。
李漱並非是輸不起的人，但她絕不能容忍自己輸給房俊。
一聲淒厲的嘶鳴過後，雪裡青四條腿像是發了瘋一般拼命往前衝，轉眼間就追平了房俊的黃驃馬。
可李漱揮鞭的手仍未停下。
她要的從來不是平手，而是讓房俊只能遠遠望著她的背影。
她要的是讓所有人都知道，房家的房遺愛，配不上高陽公主！
「駕！駕！」
李漱厲聲叱吒，毫不留情的馬鞭，像雨點一般落在雪裡青的臀側。
這匹御馬本就性子烈，如今被這般對待，終於到達了忍耐的極限。
它發出的嘶鳴不再是對疼痛的抗議，而是一種被逼到極致的驚恐與狂躁。
房俊只是抬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大變。
「別抽了！這匹馬被你逼瘋了！」他厲聲喝道。
可終究還是遲了一步。
雪裡青突然一個急停，兩隻前蹄猛地鏟入泥土裡。
巨大的慣性將李漱整個人從馬背上掀飛出去。
更要命的是，她此刻的角度是頭朝下的，若是一個不慎，很可能會直接摔斷脖子。
「殿下——！」李雪雁的尖叫聲撕裂了整片草場。
柴令武等人勃然變色，幾乎是同時衝了過去。
如果李漱殞命於此，他們在場的所有人都脫不了干係。
生死攸關的時刻，黃驃馬從斜刺裡猛衝過來，馬背上的房俊一躍而起，在半空中一把攬住了李漱的腰身。
隨後兩人抱在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又連續翻滾了七八圈，才堪堪停下。
草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房俊仰面躺在草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火辣辣的疼痛從後背蔓延至全身。
他的手臂還緊緊箍著李漱的腰。
這一瞬，兩人離得極近。
「……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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