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風斂回目光，面向著李世民。
那張清瘦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猶豫。
「愛卿可是有什麼顧慮？」李世民揚起眉毛。
李淳風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回陛下，臣並非有顧慮，而是……臣也看不清。」
「看不清？這是什麼意思？」
「陛下容臣直言，臣自出師以來閱人無數，上至王侯將相，下至販夫走卒，尋常人的氣運命格，臣一眼望去便能知曉個大概，唯獨房俊他……」
他頓了頓，眼神愈發凝重：「他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迷霧，臣無論如何也看不透他的命數，只能隱約感受到一股極為磅礴的力量，卻無法窺見其形。」
「此人身上，必有極不尋常之處。」
李世民聽著這番話，緩緩靠在了御座上，臉上表情逐漸變得複雜。
「那依你之見，朕如果要重用房俊，對大唐是福，還是禍？」
李淳風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疑問，反倒是神神叨叨地道：「臣有一種直覺，房俊他或許可以影響到整個大唐的國運。」
「唉。」
許久之後，李世民的一聲嘆息才打破了殿內的沉默。
那聲嘆息中帶著幾分感慨，幾分釋然，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明白的複雜情緒。
「你說的話，幾乎與袁天罡一模一樣。」
「哦？袁師也曾見過房俊？」李淳風的語氣裡多了一絲興趣。
「不錯，前不久他才來面見朕。」
李世民起身在殿內走了幾個來回，隨後在窗前站定。
「原本，他推算出數十年後的大唐會有一劫，可自從見過房俊一面之後，他便說房俊可能就是那個能助大唐化解劫難的人。」
「袁師的道行勝臣十倍，他既如此斷言，必有道理。」李淳風捋了捋下頜的鬍鬚，道：「若房俊日後真能成為那枚改變棋局的棋子，陛下更當好好用他。」
李世民回過身子，眼神沉穩而篤定：「朕已經想好了，端午之後，便會下旨將臨川賜婚給他。無論如何，都要保證房俊與我李唐皇室一條心！」
與此同時，偏殿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房俊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著一隻軟墊，口中滔滔不絕。
李明達窩在他懷裡，兩隻小手抓著他的衣襟，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
李麗質和李婉儀並肩坐在不遠處的矮榻上，也都是身子微微前傾，聽得入神。
「那個壞皇后站在鏡子前面，只是唸了幾句口訣，鏡子裡竟現出一張人臉。」房俊刻意壓低了嗓子，模仿著陰森詭異的腔調：「皇后說：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人？」
李明達緊張地揪緊了他的衣襟，小臉繃得緊緊的。
房俊繼續講著他改編的故事。
從皇后派人去殺公主，到七位路過的俠客出手救下公主，最後講到皇后用下了毒的蘋果害死了公主。
李明達終於忍不住了，揮舞著小手，奶聲奶氣地喊道：「皇后壞！兕子不喜歡她！」
房俊被她這副義憤填膺的模樣逗得大笑。
李麗質和李婉儀兩人也掩著嘴，肩膀不停聳動。
半晌，李麗質用帕子輕輕擦著眼角，笑道：「兕子乖，這些都是故事，當不得真的，這世上哪有會說話的鏡子？」
李明達卻依舊氣鼓鼓的：「就算有，兕子也不怕！兕子讓小郎君去打它！」
房俊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好，臣替小殿下去打它。不過現在故事講完了，臣也該走了。」
李明達一聽他要走，立刻變了臉色，兩隻小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小嘴一癟，眼眶裡已經氤氳出一層水霧。
李麗質和李婉儀耐心哄了好一陣，最後約定下次再來講故事，小丫頭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鬆開了手。
出了側殿，房俊沿著宮中的甬道向宮門方向走去。
剛走出去沒多久，身後就傳來一聲輕呼。
「中郎將，且慢些走。」
「長樂殿下？」
房俊嗅著李麗質帶來的香風，視線不自覺地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今日在宮裡待得夠久了，我也該回府去了。」
作為已經出嫁的公主，李麗質自然不會留在宮裡過夜。
兩人並肩走在長長的宮巷中，甬道兩側的宮牆上爬滿了青藤，春日的新葉隨著微風搖曳，在地面投下細碎的影子。
「長樂殿下近來身體可好？」房俊打破了沉默。
「近來依照你的建議放寬心態，規律作息，我的身體就好多了。」
李麗質微微一笑，和上次見面時相比，兩頰上又多了幾分血色。
「以前每到換季時，我總要病上一場，今春倒是安安穩穩地過來了。」
「那就好。」房俊點了點頭，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一絲凝重：「不過殿下若是想要長久安康，除了在心態和作息上調理之外，還有一件事，臣須得提醒。」
李麗質見他神色認真，也收斂了笑容，微微側頭看過去。
房俊皺著眉頭沉吟了許久。
最終，他輕咳一聲，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鄭重：「公主的底子本就偏弱，近日雖有好轉，但根基尚未完全穩固。」
「在這段時間內，最要緊的是固本培元，切不可過早懷孕生育。否則，不單胎兒難以保全，公主自身也會有性命之憂，待身體徹底養好了，再考慮子嗣的事也不遲。」
說完這番話，房俊看了李麗質一眼。
就見她此時臉紅得像要滴血了一樣，那雙秋水明眸躲躲閃閃，完全不知該把目光往哪裡放。
「中郎將！你……你怎麼能……說這些羞人的事？！」
「公主恕罪，臣也是為了公主的身體健康著想。」房俊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你……」李麗質輕輕跺了一下腳，轉身捂著臉向宮門走去。
她越走越快，裙裾在風中飄動，最後竟是小跑著將房俊甩在後面。
只是那道背影無論怎麼看，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窘迫倉皇。
房俊搖了搖頭，正要繼續往前走，腦子裡卻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
李麗質和長孫衝成婚已有數年，按理說早該有了子嗣，可兩人至今膝下空空，總不能是身體有那方面的毛病吧？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他很快就將這無聊的八卦心思甩出了大腦。
出了皇城，時辰尚早。
房俊一番思索下，也沒急著回府，反倒是信步向著西市逛去。
西市比東市更為熱鬧，街邊擺攤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賣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
房俊一路逛過去，正打算給錦兒再買幾樣小玩意兒帶回去，目光恰好被街角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正蹲在街旁的石階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身形精瘦卻看著結實。
他面前立著一塊粗糙的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
「力氣大，能幹活。」
房俊腳步一頓，細細打量了他一番。
那人雖老實蹲在地上，卻不像尋常窮苦人一樣畏縮卑微，身上反倒透著一股子的硬氣。
見房俊在身前站定，青年抬起頭，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孔，只是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剛剛哭過。
「聽說你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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