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坊在舊浣衣局外。
名字聽著清雅,實際是一片又窄又溼的舊巷。
巷口有三棵老槐樹,樹皮裂得像老人手背。
風一吹,樹上落下幾片枯葉,掉進水溝裡,打著旋往前漂。
孟姑就住在第三棵槐樹後面。
門很小。
門板上補了三塊木頭,補得整整齊齊,像一個不願讓自己看起來窮的人。
燕小乙敲門。
裡面沒有動靜。
他又敲。
還是沒有。
我拿出蕭令儀給的暗牌,貼在門縫前。
片刻後,門內傳來一道蒼老聲音。
「誰給你的?」
「昭寧公主。」
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站在門後,頭髮梳得整齊,眼神很亮。
不像普通老婦。
更像一把包了舊布的剪刀。
她看了我一眼。
「沈安?」
我拱手。
「正是。」
「你看起來快死了。」
我沉默了一下。
舊浣衣局的人都這麼會看臉色嗎?
「暫時還活著。」
孟姑讓開門。
「進來吧。別把血腥氣帶進來。」
我低頭聞了聞自己。
「臣身上有血腥氣?」
燕小乙道:「有,混著泥味和藥味。」
我越來越不想和他走一起了。
屋裡很乾淨。
牆上掛著幾件洗好的舊衣,桌上有針線籃,窗邊放著一盆蘭草。
孟姑關上門。
「殿下讓你來查蘭蕪?」
我一怔。
她比我想的更直接。
「是。」
「殿下終於查到這裡了。」
「孟姑知道蘭蕪?」
她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沒有給我倒。
看來她不太待見官。
「蘭蕪不叫蘭蕪。」
我心裡一動。
「她叫什麼?」
「蘇青荷。」
我立刻坐直。
孟姑看了我一眼。
「別太激動,人已經不在了。」
「死了?」
「沒死,走了。」
「什麼時候?」
「昨日夜裡。」
又是昨日夜裡。
韓婆婆死,蘇青荷走。
這些人像是聽見同一聲鈴。
我問:「誰帶走的?」
孟姑搖頭。
「不知道。她自己走的,但不是自願。」
「什麼意思?」
「有人給她送了一根斷指。」
我心裡一沉。
季青那根斷指?
「她看到斷指後,就收拾東西走了。」
「去哪?」
「不知道。」
「她留下話了嗎?」
孟姑起身,從針線籃底下取出一枚半截蘭葉針。
針身極細,針尾斷了一半。
「留下這個。」
我接過。
針尾有三個細小刻痕。
三孔成蘭。
「還有一張紙。」
孟姑把紙遞給我。
上面寫著:
找活蘭,先找死季青。
我皺眉。
「死季青?」
燕小乙也看了過來。
這句話很怪。
季青明明還活著。
至少他斷指後還活著。
可紙條說「死季青」。
是說要找到蘭姑姑,得先找到已經被當作死人處理的季青?
還是說季青會死,死後才會留下線索?
孟姑看著我。
「沈大人,我不管你查什麼。蘇青荷若還活著,別讓她回宮。」
「為什麼?」
「宮裡會吃人。」
這話說得太平靜。
像說水會溼,火會燙。
我問:「蘇青荷就是蘭蕪?」
「是。」
「公主查她三年都沒找到,孟姑為何知道?」
孟姑冷笑。
「殿下是公主,她的人查到哪裡,哪裡就會被掃乾淨。我們這些舊衣舊人,查人不用走正門。」
「蘇青荷這些年在哪?」
「青槐坊后街,替人縫壽衣,偶爾給淨衣巷遞針線。」
「她知道蘭姑姑還活著?」
孟姑沒有立刻答。
這便是知道。
我繼續問:「蘭姑姑在哪裡?」
「不知道。」
「孟姑。」
她看著我。
「我真不知道。蘭姑姑若想藏,沒人找得到。她當年能在宮裡死一次,就能在外頭活十一次。」
這話很有意思。
「死一次?」
孟姑嘴角動了一下。
「你不是已經查到屍衣無蘭了嗎?」
我盯著她。
「當年病死的不是蘭姑姑。」
「我沒說。」
「但你知道。」
「知道也沒用。」孟姑道,「當年知道的人,死的死,瘋的瘋,改名的改名。韓婆婆熬到昨天,已經算命硬。」
「那蘇青荷為什麼現在走?」
「因為斷指來了。」
又繞回斷指。
我問:「斷指對蘇青荷意味著什麼?」
孟姑低頭看著桌上的蘭葉針。
「季青這個名字,是後來改的。」
「他原來叫什麼?」
「不知道。」
「他和蘭姑姑有什麼關係?」
「我只聽過一句舊話。」
「什麼?」
孟姑聲音壓低。
「十一年前,蘭姑姑救過一隻多指鬼。後來那隻鬼,替別人開了宮門。」
我心裡猛地一跳。
多指鬼。
季青?
蘭姑姑救過季青?
後來季青卻替別人開了宮門?
開什麼宮門?
先皇后宮門?
內庫門?
廣儲門?
我問:「這話誰說的?」
「蘇青荷醉酒時說漏過一次。醒了以後,她自己扇了自己兩巴掌,從此再也不提。」
「她會去哪?」
孟姑搖頭。
「不知道。」
「她有沒有熟人?」
「淨衣巷韓婆婆,舊紙鋪周啞巴,還有城西死人衣鋪。」
「死人衣鋪?」
「蘇青荷做壽衣,不找活人帳,找死人衣。」
我忽然想起白老繡的鶴帳也藏在死人衣裡。
舊衣、壽衣、屍衣。
這些人全在衣裳裡藏命。
孟姑又道:「若她真要躲,會去有死人衣的地方。」
「城西死人衣鋪叫什麼?」
「歸衣鋪。」
好名字。
歸衣。
人死了,衣也歸去。
我把名字記下。
「孟姑為何願意告訴我?」
她看著我,眼神很冷。
「因為韓婆婆死了。」
「還有?」
「因為殿下等了十一年。」
「還有嗎?」
孟姑沉默一瞬。
「因為蘭姑姑若真還活著,也該有人問問她,這十一年到底為什麼不回來。」
這句話裡有怨。
很深的怨。
不是恨蘭姑姑。
是恨所有活著卻不能回頭的人。
我收起蘭葉針和紙條。
「孟姑,你也不能留在這裡。」
她嗤笑一聲。
「我老了,走不動。」
「走不動也得走。」
「去哪?」
「公主府別院。」
她皺眉。
「殿下會暴露。」
「那去都察院。」
「那裡不是住快死的人?」
我愣住。
阿六這話已經傳這麼遠了嗎?
孟姑看我表情,冷笑:「淨衣巷訊息比你們朝堂快。」
燕小乙在旁邊道:「這倒是真的。」
我正要再勸,門外忽然響起一聲短哨。
燕小乙眼神一變。
「有人來。」
孟姑立刻吹滅燈。
動作熟得讓人心疼。
她這些年大概一直在等這一天。
門外有腳步停下。
一張紙從門縫裡塞進來。
沒有人闖門。
也沒有刀。
燕小乙開門追出去,很快回來。
「沒人。」
我撿起紙。
上面字跡和淨衣巷那張一樣。
別追蘇青荷。
追季青。
季青死前,會去歸衣鋪。
歸衣鋪。
又對上了。
我看著紙條,心裡那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越來越重。
灰袍人。
或者蘭姑姑。
他們一直不露面,卻不停把線丟到我腳邊。
我若不撿,線就斷。
我若撿,就會被牽到更深處。
孟姑看了一眼紙條。
「看來有人比你急。」
「誰?」
「想讓季青死的人。」
我問:「那我們呢?」
孟姑冷冷道:「你們是想讓他活著說話的人。」
沒錯。
皇帝要季青活。
我也要季青活。
錢榮也許也想要季青活一會兒。
可另一撥人,正在把「死季青」三個字寫到我面前。
我起身。
「去歸衣鋪。」
燕小乙道:「你現在真會死。」
「那就快點。」
「快點死?」
「快點到。」
孟姑忽然叫住我。
「沈大人。」
我回頭。
她把桌上那盆蘭草剪下一片葉子,用帕子包好遞給我。
「歸衣鋪掌櫃若不認你,就給他看這個。」
「他認蘭葉?」
「他欠蘭姑姑一條命。」
我接過。
「多謝。」
孟姑看著我。
「別謝太早。欠蘭姑姑命的人,未必還願意還。」
我點頭。
出門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我看著街口的老槐樹,忽然覺得京城每一條巷子裡都藏著舊人。
他們洗衣、縫衣、賣衣、做壽衣。
他們看起來低到塵埃裡。
可十一年前那場舊帳,偏偏把許多真相藏進了他們手裡。
我問燕小乙:「你說季青會去歸衣鋪嗎?」
「會。」
「為什麼?」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會死。」
「這算理由?」
「人快死的時候,總想找一件能裹屍的衣裳。」
這話太晦氣。
但我竟無法反駁。
我把蘭葉收進袖中。
歸衣鋪。
死季青。
活蘭姑姑。
接下來這一步,恐怕不是找人。
是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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