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舊檔樓走水這句話一出,金殿上像被人丟了一把火。
明明火在王府,可熱浪像已經燒到每個人袍角。
朝臣們低聲議論。
有人看王閣老,有人看皇帝,也有人看我。
我站在殿中,手裡還拿著那本乾淨得過分的中書舊牌副冊。
副冊很輕。
可這一刻,它比一塊燒紅的鐵還燙手。
王閣老站在殿右。
臉上有悲色。
不是裝出來的那種浮誇悲痛,而是一種很符合老臣身份的沉痛。
「陛下,王府舊檔樓藏有先帝舊年手劄、顧命文書、舊朝檔錄,如今走水,老臣……」
他聲音頓了一下,像是難以繼續。
滿殿朝臣也跟著沉默。
這就是老臣的厲害。
王府燒了舊檔,按理說,最該被懷疑的是他。
可他只要把「先帝舊檔」四個字擺出來,事情就變成了老臣失寶、舊物焚燬。
懷疑他的人,反而像不敬先帝。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錢榮輸得不冤。
錢榮最多是會藏帳。
王閣老這種人,會把火都燒成忠心。
皇帝看著報信的人。
「火勢如何?」
那人跪在地上,聲音發抖。
「回陛下,火起舊檔樓二層,燒得極快。王府護院正在救火,內衛也已趕去。」
「可有人傷亡?」
「暫未報傷亡。」
皇帝沒有說話。
殿上越安靜,我越覺得冷。
火燒舊檔樓,燒得太巧。
巧到不用查都知道不巧。
我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話。」
王閣老看向我。
那眼神還是很平。
可比剛才冷了一點。
皇帝道:「說。」
我舉起副冊。
「臣方才請查火記。隨後王府便報舊檔樓走水。火若早不燒、晚不燒,偏在火記將查時燒,臣以為,此事不能只按走水論。」
殿中又是一陣低譁。
有老臣立刻出列。
「沈安!王閣老府中先帝舊檔被毀,你竟還在此攀咬?」
我看向那人。
禮部的老大人,姓崔。
平日最愛講祖制。
我道:「崔大人說得是,先帝舊檔被毀,確實該查。」
他一噎。
「你……」
「既然該查,那就請內衛和都察院一起查。」我繼續道,「看火從何處起,先燒了什麼,後燒了什麼,火記在不在,若不在,是早已不在,還是剛剛不在。」
崔大人臉漲紅。
王閣老緩緩道:「沈御史,老夫府上走水,你卻句句疑火由人放。你可知這話有多重?」
「臣知道。」
「那你還說?」
「火都燒起來了,臣再說輕話,也滅不了火。」
王閣老終於沉默了一瞬。
我指著副冊。
「王閣老,您說副冊清白,臣便問火記。火記若在,臣當殿認錯。火記若不在,至少說明魏字舊牌銷燬一事,仍有疑。」
「如今火記可能被燒。」
「所以更該查火。」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查清楚,是誰在火記被問到之後,讓火替他說話。」
殿中安靜下來。
這話已經很重。
重到不少朝臣不敢再接。
王閣老看著我。
「沈御史真是初生牛犢。」
我道:「牛犢不敢當,臣只是命短,想查快些。」
這話一出,殿上竟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不知道是憋笑,還是被嚇的。
皇帝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說,你倒是知道自己命短。
他緩緩開口:「顧行之。」
顧行之出列。
「臣在。」
「帶內衛去王府。舊檔樓殘卷、灰燼、封箱,一律封存。都察院派人同行。」
趙觀瀾出列:「臣領旨。」
皇帝又道:「王卿。」
王閣老躬身。
「臣在。」
「你府中舊檔既涉今日問案,火後殘存之物,不得私動。」
王閣老垂首。
「臣遵旨。」
這句話聽起來很平常。
但我知道,它其實很重。
皇帝讓內衛封王府舊檔。
哪怕只封舊檔樓殘物,也等於在王閣老府上開了一道口。
王閣老當然也知道。
所以他沉默得比剛才久了一點。
我把副冊交回魏直。
皇帝看向錢榮。
「錢榮。」
錢榮伏地。
「臣在。」
「工部朱籤、永豐銀票、內庫空掛、錢批副記、槐冊私藏、缺頁私撕,你皆已認。」
錢榮額頭貼著金磚。
「臣認。」
「永寧河道案中,方遠石因帳被逼問、舊倉看守被殺、劉老七被毒、方周氏母子被追殺,皆由此案而起。」
錢榮沒有說話。
皇帝聲音更冷。
「你還只認失察?」
錢榮的肩膀抖了一下。
殿中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他終於道:「臣有罪。」
這三個字落下,永寧案終於落了第一塊大石。
不是全部真相。
卻足夠讓錢榮再也站不起來。
皇帝道:「奪錢榮官職,下刑部大牢,三司會審。其家產、帳冊、私產,一併封查。錢府上下,非旨不得離京。」
錢榮閉上眼。
「臣……領罪。」
王閣老沒有看他。
從頭到尾沒有看。
像錢榮只是一個燒壞的舊燈籠。
該扔就扔。
我卻看著錢榮。
他認罪的時候,沒有輕鬆。
只有灰敗。
我知道,他還沒把最要命的話說完。
清帳會。
舊帳局。
王閣老背後的人。
皇帝早知道多少。
這些都還沒落到紙上。
可今日金殿,不可能一下把所有人都拖出來。
朝堂不是水溝。
不能一鏟子把泥全翻上來。
翻急了,下面會噴毒氣。
皇帝又看向我。
「沈安。」
我出列。
「臣在。」
「永寧河道案,初審有功。」
我心裡剛要松一點。
皇帝下一句來了。
「但舊案牽連未明,蘭不歸未現,魏字舊牌火記被毀,季青尚未完全供述。你繼續查。」
我低頭。
「臣領旨。」
這不是賞。
這是把我從一個坑裡撈出來,換了個更深的坑。
朝臣看我的目光更復雜了。
有人覺得我走運。
有人覺得我瘋。
還有人覺得我命不久。
我自己比較同意第三種。
王閣老忽然開口:「陛下,老臣有一請。」
皇帝道:「說。」
「王府舊檔樓走水,老臣自請閉門待查。待火記一事清楚,再入朝議事。」
這話一出,不少老臣急了。
「閣老!」
「王閣老不可!」
王閣老卻抬手,壓下眾聲。
他看著皇帝。
「老臣不能讓陛下為難。」
好一句不能讓陛下為難。
他明明是被逼到這一步,卻說成主動體恤皇帝。
皇帝看著他。
「準。」
王閣老躬身。
「謝陛下。」
他退回椅旁。
動作很穩。
我卻知道,他今日退一步,不是輸。
是把戰場從金殿移回舊臣網裡。
錢榮倒了。
王閣老退了。
可真正的網,還在。
朝會結束時,魏直宣旨,將錢榮押往刑部大牢。
錢榮被帶下殿時,忽然經過我身側停了一下。
他聲音很低。
「沈安。」
我看向他。
「錢大人還有話?」
他笑了笑。
已經不是錢侍郎了。
「你以為你查的是工部?」
我沒有說話。
錢榮湊近一點,聲音輕得只有我能聽見。
「你查的是陛下身邊的人。」
我心口一沉。
他繼續道:「清帳會……」
三個字落下,我瞳孔一縮。
清帳會。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把這個名字明明白白說出來。
錢榮還想再說,卻被押送差役推了一下。
他踉蹌半步,不再開口。
我站在殿門前,看著他被帶下長階。
晨光照在金磚上,亮得刺眼。
永寧案贏了。
錢榮倒了。
王閣老退了。
可我一點都不輕鬆。
因為錢榮那三個字,像一塊冷鐵,壓進了我心裡。
清帳會。
原來這張網,真的有名字。
有名字,就說明它不是一群散亂的人。
它有規矩。
有手腳。
有刀。
也有下一個要清的人。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
上面還沾著舊水溝裡的泥。
我忽然覺得,這泥比金殿上的光真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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