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元謹到底沒告訴秦臨陽。
她太瞭解她母親了, 她甚至能料想到,只要秦臨陽去了姜家,她母親定會諂媚地、毫無臉面地、卑躬屈膝地請求秦臨陽想辦法讓她父親出獄。
但姜元謹不想, 不想她父親出獄, 也不想讓秦臨陽見到這副場面。
她扯了個理由,說明日是得好好歇歇。
只是,在秦臨陽離開後,一個人出了府。
門房上前噓寒問暖,說請姜元謹稍等片刻,馬車馬上就來, 被姜元謹喊住。
“不用。”
“我許久沒出門了, 隨便出去走走。”
她不打算待很久,甚至連午飯也不打算用。
城西衚衕離太傅府有一段距離, 好在以前也走過。姜元謹慶幸自己戴了幃帽,至少這層幃帽讓自己站在大街上,有一種不被流言襲擊的安全感。
今年是難得的暖冬, 冬風凜凜, 陽光卻也溫暖。
衚衕裡,陽光被屋簷遮住,風一吹, 幃帽吹拂得隨風搖曳。
姜元謹站在“姜府”府匾下,敲響姜家的門。
“來了——”
是夏池。
“您好, 請問您找……?”
“是我。”姜元謹摘下幃帽。
“姑娘!”夏池激動地喚了一聲, 她朝後看了一眼,走出門後從外帶攏,小聲地問。“姑娘,您怎麼回來了?”
在被秦風拷問的那一天裡, 夏池就隱約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世子說,她不適合再留在姑娘身邊,夏池也沒臉再回去。
她千防萬防,從未想過最後害姑娘最深的會是她的母親。
姜元謹沒有多說,她不太想在這座宅子裡敘舊。“我娘在麼?”
“在。”
夏池推開門,往裡喊了一句。“夫人,姑娘回來了。”
聞言,正屋裡響起動靜,緊接著屋門被人從裡開啟,露出薑母的身影。
“謹姐兒……”
她上前幾步,路過夏池,眉頭一皺。“姑娘什麼姑娘,現在府裡哪裡有什麼姑娘。”
“平白讓人聽了不高興。”
薑母吩咐。“以後都要喊側妃娘娘。”
姜元謹進院子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令眾人譏諷的“側妃”頭銜在她娘這裡轉眼便變得神聖不可侵犯。
到底是早有心理準備,姜元謹竟也不覺得詫異。
對著夏池劈頭蓋臉一頓完,她欣慰感動地走向姜元謹。“我就知道你今日會回來看我。”
“走,進屋,別在外邊乾站著了。”
她上前拉住姜元謹的手。“你不知道,上次我去太傅府找你,世子爺說你們不得空,沒讓我見。”
這顛倒黑白的功夫姜元謹也是第一次見。“您不記得了,”姜元謹糾正她的話。“是我先吩咐說不見你。”
“再說了,”姜元謹看向她,笑了下。“秦臨陽不是拿了一百兩才讓你走麼。”
“你現在說話……”薑母不太高興。“怎麼夾槍帶棒的。”
“要不是我,x你現在能過得這麼舒服?”她手指捏著姜元謹的衣裳料子抖了抖,擲地有聲。“能穿這麼好的衣服?”
“你要知道,我和你爹,都是為了你好。”薑母也沉下臉。
姜元謹不說話了。
“算了,好不容易回來一次。”薑母吩咐琛兒。“去看看廚房裡有什麼菜,少了什麼讓夏池出門去買,中午好好吃一頓。”
她絮絮叨叨地說話。“我前幾天去見了你爹,牢裡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你爹都瘦得沒個人樣了。”她抹著淚。“這才一年,要是再在裡面待一年,都不知道還有沒有命出來。”
她哭得更厲害了。
姜元謹自嘲地想,她可真瞭解她娘。
話都還沒說兩句,就開始進入正題。
“謹姐兒啊,”薑母看著姜元謹,邊抹著淚邊啜泣。“你得找秦世子說說,看能不能讓你爹換個地方待著,再這樣下去,娘都怕你爹死在裡頭。”
“還有咱們家原先那宅子。”薑母語氣委屈。“以前你非要和世子鬧,鬧得搬到這麼個地方。”
“現在你和世子也和好了,還成了一家人,能不能讓世子想想辦法給咱們把原來那宅子給買回來啊。”
姜元謹想,她還是低估了她娘。
她娘可真敢想。
“娘,你知道外面現在怎麼說我們家麼。”姜元謹忽然開口,掀眸看向薑母,語氣平靜。
“說我們家賣女求榮,說那日早上要不是……”說了幾個字,姜元謹說不下去。她瞭然地呵了聲,彎起唇角,忽然覺得沒意思。
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不過是徒增自己的怨懟。
稷親王妃說得對,一輩子長得很,要往前看。
姜元謹取出兩張銀票。“要到年關了,往後我怕是沒有空再回來。”
“這張是給您的生辰賀禮,”她一邊依次將銀票放在香几上,一邊說。“這張是年節禮。”
“我想著,也不搞那些虛的,拿銀票或許您還更開心些。”
琛兒從外邊端著茶進來,她站起身。“中午飯我不吃了,您保重。”
說完這句話,她拿起幃帽往外走。
“謹姐兒!”薑母從後面追上來。“做什麼就這麼著急,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姜元謹扯唇笑了笑,目光落在薑母扯著自己胳膊的手上。“王妃還在等我回去,您說我是駁了王妃的面留下來陪您用膳,還是不陪您吃飯先回親王府好。”
“這……”薑母臉色一變,一臉沒事的笑,拽著姜元謹胳膊的手也鬆了鬆。“自然是孝敬王妃娘娘重要。”
“那你快些回吧,別耽誤了。”薑母送她出去。“記得別耍小脾氣,多順著秦世子,有時間多陪王妃娘娘說說話。”
姜元謹沒應她,出了門也沒回頭看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明明這些年應該一而再、再而三認清,可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三番兩次去試探、去懇求,去祈望。
她走出衚衕,路過東西街的十字路口時,買了份綠豆糕。
回府時,離午時還有些距離。
她回院子洗漱一番,繼續去親王府看賬本。
等人回過神來,她放下手去揉自己的腰,抬眼就看見秦臨陽靠在門框上看著自己。
“你怎麼來了?”
秦臨陽見姜元謹終於看向自己,走過去越過她,給她揉著肩頸。“有一會了,你一次也沒抬頭。”
“我忙忘記了。”姜元謹懊惱地解釋。
“你吃晚飯了嗎?”秦臨陽捏得她有點舒服。
秦臨陽:“等你呢。”
“那咱們回自己院子吃。”姜元謹回頭看向他,等待他回答。
秦臨陽“嗯”了一聲。
“今天不是說休息一天?”回去路上,秦臨陽邊走,邊給姜元謹的腰揉捏。
姜元謹舒服地靠在他身上。“一個人待著也沒什麼事做,就過來看了兩眼。”
“上午出門了?”
秦臨陽的語氣隨意,姜元謹心口卻因為這句話提了下。
“太久沒出門,就出去走了走。”
夜色已經籠罩住整片天空,周遭只有燈籠輻射出的燭光。
姜元謹抬頭,也看不清秦臨陽神色。“怎麼了?”
“沒什麼。”秦臨陽笑笑。“聽下人說了句,就隨便問問你。”
秦臨陽的聲音沒什麼特別。“下次出門讓人陪著你一起,別一個人。”
“嗯,”她點頭。“我知道。”
“還有半個月就過年了。”秦臨陽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院子,扭頭看姜元謹。“要不要我陪你回趟城西。”
姜元謹步子微微頓住。
她心漏了一拍,看著秦臨陽,心裡在想是不是秦臨陽知道她上午回了姜家。
“怎麼了?”秦臨陽無所謂地笑了下。
姜元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慢慢下移,話也說得緩慢。“我不想回去。”
秦臨陽眼底微斂。
“不想回就不回。”秦臨陽口吻隨意。“娘沒有意見就好。”
“是母妃說了什麼嗎?”姜元謹問。
她自入府,的確沒有帶秦臨陽回過門,若真計較起來,的確是不合規矩的。
“你在說什麼?”秦臨陽捏住她下顎捏了捏。“我是說城西的那位娘。”
姜元謹遲鈍地眨了眨眼,思維才清明起來。她一字一句,難以置信,緩慢又遲疑地說:“你喊我娘……‘娘’?”
秦臨陽捏住她臉頰兩側,發洩般用力將嘴唇捏成圓形,冷笑。“怎麼?喊不得?”
不是。
姜元謹不是覺得喊不得,反倒是不敢相信秦臨陽竟然會喊她娘“娘”。
她很清楚,秦臨陽看不上她爹孃。
秦臨陽對於大多數人,都是一副不在意不干涉不放在眼裡的態度。
對燕訣有意見,很大部分瞧不起燕訣的原因也是因為姜元謹。
但對於姜父薑母,秦臨陽是毫不掩飾,明明白白地將看不上幾個字寫在眼神裡的。
姜元謹知道,也無甚指摘,畢竟她爹孃的所作所為擺在那。
可秦臨陽竟然喊了她娘“娘”。
姜元謹忽然想到薑母,如果被她知道了,怕不是會高興得喜大普奔。
姜元謹看著秦臨陽,原本被冷風吹得微微僵硬的身體忽然變得滾燙。
“我的心好像要跳出來了。”姜元謹的臉被他捏著,說話也說得含糊不清,輕得幾乎聽不清。
可秦臨陽聽清楚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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