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人來人往,逐漸的熱鬧嘈雜起來。
陸情安然坐在亭子間,彷彿置身其中,又好像獨立在外,她手肘撐在桌面託著腮望著湖面,從前竟不知,這裡的風如此溫和,帶著花香,含著草木香,還有絲絲的甜意。
連耳邊蟲鳴鳥叫都萬分的悅耳。
“二姐姐到底在何處,還要走多久?”
一道帶著些埋怨的清脆嗓音驟然傳入耳中。
陸情隨意的抬眸,眼底的歡愉並未散去。
今日果真是不同些,連陸喬的聲音她都不覺得刺耳了。
“三姑娘,就在前面了。”
鳶尾語氣平靜到堪稱淡漠。
進宮時她就委婉的提點過幾句,今日貴人多,不可亂走,不可亂言,這位三姑娘開始還安分些,可走到後頭就越發耐不住,一會說這條路上蚊蟲多,一會說走得熱,鳶尾哪裡聽不出來,這就是不滿姑娘先行,讓她來帶她們進宮。
真真是愚蠢至極,陛下宣見姑娘,難道還要等她梳妝打扮不成。
她去傳話後,這位三姑娘硬是收拾了快一個時辰才出門。
“你方才便這麼說,二姐姐要是不想帶我們進宮直說便是,何必....”
“三姐姐。”
陸敏著急的扯了扯她的衣袖,打斷她:“快莫要說了。”
這條道上時不時就有官眷貴婦,這些話被人聽去可了得。
可陸喬卻沒好氣的扯出衣袖,道:“你怕她我可不怕,既答應帶我們進宮,將我們丟給一個婢子算怎麼回事。”
陸敏眼瞧見鳶尾神情愈冷,咬咬牙退離了一步,試圖表明自己的立場。
她沒有要同二姐姐過不去。
她也是後來才知鳶尾是太后跟前出來的,尋常宮人見到她都要稱一聲鳶尾姐姐或是姑娘,今兒肯親自帶她們進來已是給足她們體面。
偏三姐姐跟著了魔一樣,處處為難,還一口一個婢子。
鳶尾突然停下,轉身看著陸喬。
陸喬被她的眼神盯的後背一陣發涼,但還是挺直背脊瞪著她:“你看我作甚!”
不過一個婢子,哪來這麼大威風!
鳶尾目光淡漠的掃過陸喬,落在旁邊的小路上:“兩位姑娘這邊請。”
陸喬這才反應過來她是在讓路,心底微松。
但很快又因自己竟被一個婢子給怔住,不由惱起來:“讓路就讓路,使什麼臉子,二姐姐身邊的人好生沒規矩!”
陸敏只覺眼前一黑。
她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拿帕子堵了那張該死的嘴!
這話也是能說得的!
她正要開口提醒,一抬眼就瞧見不遠處陸情坐在亭子中正看著她們。
陸敏渾身一個激靈,忙低下了頭。
她看了眼前頭還在抱怨小路邊草多撓腿的陸喬,閉了閉眼,好言難勸該死的鬼,別牽連她就行。
臨近亭子,鳶尾快步越過陸喬,先行上前恭聲道:“姑娘,奴婢帶三姑娘和六姑娘過來了。”
陸喬瞪了眼鳶尾,想罵什麼瞧見陸情後又咽了回去。
她緊了緊手中的繡帕,壓下心中的不滿,走進亭子,蹲了個禮:“二姐姐。”
陸敏隨後跟進來:“二姐姐。”
陸情姿勢未變,輕輕瞧了眼二人。
不知是不是陸敏的錯覺,她感覺二姐姐今日似乎與往日不同,好像格外柔和些。
且陸喬這般口出狂言,二姐姐竟都沒有生氣。
她初時也同陸喬一樣,心中不平,二姐姐剛回陸家那段時日她也暗地裡找過二姐姐的茬。
她記得那一次她在背地裡埋怨二姐姐,被二姐姐聽見了,二姐姐瞧她的眼神她這輩子都忘不了,不全是冰冷,裡頭還蘊著令她看不懂卻呼吸不暢的駭人之氣,遠不似現在溫柔。
她也確定陸喬方才說的話二姐姐定是聽見了的,因為她那一次離得更遠,二姐姐都聽得一字不漏。
卻不知二姐姐今日為何能容陸喬。
“來了。”
陸情下巴微抬:“時辰還早,坐會兒。”
陸敏頷首:“是。”
陸喬卻皺了眉,祖母此次叫她來京城,並非只為了祝壽,還是為她的婚事,臨出門前祖母再三囑咐過她們,今兒是承恩侯的慶功宴,陛下特允百官帶家眷,恐怕是另有用意。
承恩侯她們自是不敢肖想,但今兒可是有不少官家子弟在此,若入了哪家貴人的眼,婚事自是不愁,眼下她們難道不該早些進去露個臉,怎要在這裡喂蚊子。
但見陸敏那不爭氣的話都不敢吭一聲,她便也只能壓著不滿坐了過去。
她心裡清楚想要高嫁還得指著太后娘娘,即便她心中再有諸多不忿,可不敢當著陸情的面撒。
二人剛坐下,就有宮人過來換了熱茶加了幾碟點心。
陸喬瞥了眼精美的點心,暗道宮宴果真不一般,還沒進去坐在這亭子裡都有人送點心來。
“吃吧。”
陸情道。
陸敏忙道:“多謝二姐姐。”
陸喬皺眉,這點心不就是宮宴準備的麼,怎麼吃上一口都還要謝她陸情。
但這些話她自然只能在心裡質疑。
送來的點心茶水都是尋常不得見的,精緻可口,陸喬倒也就坐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陸情瞧見了不遠處有宮人朝她看了眼後就頷首候在原地,她心中瞭然,緩緩直起身子,慢悠悠飲了口茶,才道:“時辰差不多了,進去吧。”
陸喬聞言一喜,立刻站起了身。
陸敏和鳶尾同時望向她。
前者詫異後者蹙眉。
陸喬見氣氛不對笑容微僵,此時陸情手中還端著茶水,陸敏端坐著沒敢動,只她一人孤零零站著,不僅突兀還失禮。
她下意識攥了緊繡帕。
她身為麓洲通判之女,在麓洲習慣了到哪裡都被追捧著,上頭兄姊也寵著她,來了這京城陸家她卻要處處矮陸情一頭,實在是還沒習慣。
陸情好似未覺,只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
陸敏瞧著那輕放下的茶盞,卻覺得比她動怒摔碎了還叫人心驚。
陸情沒去看陸喬,只盯著陸敏道:“三妹妹與六妹妹出門時,想必祖母也囑咐過了,今日宮宴出入皆是達官顯貴,要事事謹慎,莫要多言,畢竟禍從口出。”
“六妹妹隨我參加過一次宮宴,應是曉得些分寸,三妹妹卻是第一次進宮,對宮中的忌諱禮儀還不熟悉,今日你便時刻跟在你三姐姐身邊。”
這話中的意思便是讓陸敏看著陸喬。
陸敏心中一咯噔,長幼有序,陸喬又一直仗著身份要壓她一頭,怎會願意聽她的,她忙看向陸喬,果真見後者臉上有了慍怒之色。
但對著陸情,她到底不敢放肆,只是不滿的嘟囔道:“我在麓洲也經常參加知州府上的宴會。”
陸情不輕不重看她一眼,才緩緩道:“先不說知州府的宴會與宮宴有何不同,便有一點...”
“你在知州府惹了禍或許挨頓責罰也就揭過了,但在宮宴上莫說闖禍,就是說錯一個字,都可能是要死人的。”
陸喬臉色一變,頭上的珠釵跟著顫一顫,但很快她就鎮定下來,她不信會這麼嚴重,陸情定是嚇唬她的。
陸敏一看她這樣子就知道她不信。
可她是親眼見過其中利害的,若不將陸喬鎮住,真叫她進去惹了禍,她也落不得好,遂輕聲道:“是真的。”
“我去歲隨二姐姐參加過一次宮宴,宮宴上一位貴女說錯了話,犯了陛下的忌諱,當場就被拉了出去,因家中頗有功績,父兄出面求情,她 嫡兄為她捱了十杖,她的貼身婢女全都賜死,才保下她一命,後來她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宴會上,聽說是被家裡送去道觀了。”
陸喬臉色微微一白。
宮宴竟如此駭人。
“今日是承恩侯與晏六郎的慶功宴,陛下很是重視,你若在今日闖了什麼禍,壞了承恩侯...和晏六郎的宴,我不會救你。”
陸情面容溫和,說出的話卻叫陸喬遍體生寒:“我只會大義滅親。”
陸喬不敢置信的看著陸情。
先不說她怎就料定她要闖禍,便是真的不小心惹了什麼亂子,她竟真要不顧姐妹之情不管她不成!
“我知道你來京城所為何事,只要你安分守己,我自會替你留意。”
陸情打了一棒子又給她一顆甜棗:“到底是一家姐妹,我自也盼著你們好的。”
陸喬神色幾經變換,最後在陸情的注視下,她緊了緊繡帕,屈膝道:“多謝二姐姐,我知道了。”
陸情見她眉眼中不可一世的倨傲之氣散了些,便知道今日這功夫沒有白費。
不是她小題大做,而是她很忙,實在沒有空給她們收拾爛攤子。
“嗯,走吧。”
陸情進滿春園時,席位差不多已經滿了。
她的席位設在很靠前的位置,但原本陸喬陸敏不在邀請之列,此時加位置自是不成,便將二人的席位設在了她的身後。
各家貴女也都坐在長輩後頭,這個安排並無什麼不妥,若陸情父母兄長還在,她也該往後挪一挪。
陸情一進來便惹來數道目光。
陸家雖然如今只剩下陸情一人,但有太后娘娘在,她恩寵不減,身份亦是,光太后娘娘親侄女這一點就足夠她風光體面,更何況她自小在太后跟前長大,與陛下也甚是親厚。
早就有傳聞她是要進宮的。
三年前陸二姑娘及笄後回了陸家,見宮中始終沒有接她進宮的意思,各家才起了心思。
只是那一年前前後後不少人說和全都被拒了,直到有一次傳到了陛下耳中,說親的那家的大人轉頭就在朝上被陛下申飭,回家劈頭蓋臉一頓罵,事情傳了出來,眾人猜測陛下恐怕對陸二姑娘還是存了意的,不管如何,總歸,陸二娘子的婚事陸家那位老太太做不了主。
至此,各家才安分了下來。
但即便如此,陸情才情樣貌家世擺在那裡,傾心她的公子不在少數。
只是沒人敢跟陛下搶人,只能偷摸摸瞧一眼。
陸喬感覺到數道視線往她們這邊落過來,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她進來方知這宮宴和知州府上的宴會簡直是天壤之別,她一路走來,遇見的皆是大人物,各家的公子姑娘個個都是氣質卓然,原本在她眼裡身份貴重的知州府的公子姑娘跟他們比起來,猶如雲泥之別。
她先前還覺得二姐姐小題大做,現在卻是有些明白了。
她從進來到入座,大氣兒都不敢出。
陸敏見身側的陸喬肩背微微彎了下來,全然不復進宮前的壯志凌雲和傲然心性,心裡也鬆了口氣。
她知其中利害便好,否則出了什麼事她也得跟著遭殃。
陸情坐下沒一會兒,端王到了。
眾人的視線被引走,陸情才不動聲色的取出袖中方才在亭子外從宮人手中接過來的紙條,迅速看了眼。
‘無’
只有簡單的一個字。
陸情心中不勝歡喜卻也不由茫然。
‘你替我查查承恩侯與晏將軍府可有聯姻之意,承恩侯與晏五姑娘是否有情’
她後來又仔細想過,就算是聖旨賜婚,她也得先弄清楚承恩侯原本是想同晏家聯姻,還是想娶晏五姑娘,這兩者對她而言可是大不相同。
若是前者她自歡喜遵旨,可若是承恩侯與晏五姑娘兩情相悅,她便要仔細斟酌斟酌了。
可是...
‘無’
那就是說承恩侯與晏五姑娘並沒有私情,也沒有與宴將軍府聯姻的意思。
那陛下是從哪裡聽來的?
作者有話說:
陸情:今天心情好,給誰都好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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