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侯死了。
下獄第二天夜裡, 在獄中自盡。
即便有幾筆賬目指向英國公府,人一死也就無從查證。雖然幾筆賬目有些異常,但也並不是無法分辨, 定不了罪。
可慕洄行事向來沒有章法,鄭侯一死, 他便大張旗鼓拿著那本賬冊去英國公府問罪, 英國公自不可能認,氣的罵他目無章法,告到陛下跟前。
破天荒的, 慕洄得了陛下申飭。
要知道奉天衛是陛下親信,這麼多年來參奉天衛的摺子不知凡幾, 陛下哪次過問了?
更遑論當眾斥責慕洄行事張狂。
雖然沒有實際性的處罰,但這已是破天荒頭一遭。
慕洄恭敬認了錯, 轉頭一出宣政殿臉就冷了下來。
陸情得到訊息,第一時間找上他:“怎麼回事, 你不會無緣無故這麼做。”
慕洄雖行事雖狂妄, 但幾乎都是握著篤定的證據,像這樣沒有實證跑去國公府問罪的還是頭一回。
而慕洄今日這麼做的確有他的理由。
“江空查到當年調走城門兵衛的陳副將與英國公府私下有往來。”慕洄沉聲道。
陳副將是先皇心腹,卻與英國公府私下有往來,這意味著什麼已不言而喻。
陸情臉色一沉, 果然聽慕洄繼續道:“英國公府嫡女突然要入宮,以英國公如今的地位, 根本不必送女兒進宮為家族獲利, 所以我懷疑宇文家一案如果是英國公做的, 就算不是陛下授意,也是默許。”
“發現陳副將與英國公府有來往後,我猜測陸家當年的案子英國公府與陛下多半知情, 而王姑娘進宮更像是陛下與英國公的某種交易,所以今日我才藉機試一試。”
頓了頓,他看向陸情:“果然不出所料,陛下在維護英國公府。”
陸情明白慕洄的意思。
誰人不知奉天衛是陛下手中的刀,陛下指哪砍哪,可陛下今日卻當眾申飭慕洄,維護了英國公府。
“恐怕不止如此。”
陸情低聲道。
慕洄見她如此反應,皺起眉頭:“你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
陸情苦笑了笑:“也不算瞞著。”
“二哥哥,從我化名陸莘,進入奉天衛就是先皇的一步棋。”
慕洄自然知道,但他感覺陸情話中有話,遂沒做聲,等她繼續說。
“我原以為先皇不許我暴露身份是因為不願旁人滲透奉天衛,可慢慢地我卻發現不止如此。”陸情停頓了片刻,才緩緩道:“奉天衛這些年手上沾了多少血,又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對於皇帝而言,奉天衛是一把好用的刀,可對於旁人來說呢?”
慕洄按下心驚:“你想說什麼?”
“二哥哥有沒有發現奉天衛的名聲越來越駭人,不管奉天衛查清多少冤案,在民間,奉天衛都猶如閻羅,能止小兒夜啼,可偏偏這樣聲名狼藉的奉天衛,是天子親信。”
陸情沉聲道:“所以,對天子來說,奉天衛是雙刃刀,隨時有可能砍向自己,二哥哥認為,天子會留下這把雙刃刀嗎?”
慕洄聽出她言下之意,神情一時錯愕難辨,良久才喃喃道:“你是說,陛下有意……”
“奉天衛,保不住了。”
陸情輕聲道。
慕洄臉色驟然一白。
“更準確的來說,從奉天衛建立開始,就註定會走向滅亡。”陸情:“陸情是陛下親表妹,她若是凶神惡煞的奉天衛指揮使,也會汙了陛下的清名,所以,有了陸莘。”
慕洄驀地想起陸情曾說,陛下承諾她此事瞭解後只做陸情,那時候他沒多想。
原來竟是這個意思。
只做陸情,陸莘就不會存在了。
陸莘不在,奉天衛就要跟著消亡。
除去臭名昭著的奉天衛,陸情還是清清白白的明嘉縣主,陛下也是乾乾淨淨的。
“今日,是一個開始。”
“陛下申飭你,就是要向外傳達奉天衛不再無堅可摧,朝廷那幫人最是會看風向,等這樣的事多幾次,他們就會鋪天蓋地的上摺子,直到讓奉天衛再也翻不了身。”
“而陛下要做的只是掀起這股風,等有人將這股風潮推到最高處,陛下順水推舟將一切罪行推到奉天衛身上,留一身清名。
陸情想起什麼譏笑道:“這幾年陛下刻意將奉天衛推到至高無上的地位,為的就是惹來更多人不滿,好等那一日,牆倒眾人推。”
她起先只是懷疑,因為她不相信多疑的帝王會毫無保留的信任誰,直到陛下同她說以後許她只做陸情,她心中的猜疑逐漸放大。
所以,在知道陸家可能是先皇做的局後,她不是衝動之下生出要把陛下拉下來的念頭,而是在知道陛下要將一切罪行都推到奉天衛身上時,就有了這個想法。
陸莘死了,她還是陸情。
可慕洄只有一個。
朱櫻也只有一個。
所有奉天衛都只有一條命。
慕洄和姑母是她在這世上僅剩的親人,她是絕對不會讓慕洄成為那顆被推出去擋刀的棋子!
所以,陛下防錯人了。
宇文渡會不會造反她不知道,但她卻是實打實的想換個人坐那把龍椅。
造反而已,比不過慕洄的命。
從慕洄捨棄一切陪她進入特訓營,就註定他們此生性命相連。
謝泓不要他活,那她就換一個能讓慕洄活的。
贏了他們一起活,輸了一起死。
慕洄此時並不知陸情心中在謀劃什麼,聽到這個真相,他許久沒緩過神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譏笑出聲。
自古帝王多薄情,用在哪裡好像都很適配。
奉天衛為兩任帝王出生入死,可沒成想,從一開始,他們就註定只是棄子。
慕洄緩緩看向陸情:“你打算怎麼做?”
陸情默默回望著他。
那一刻,他們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同樣的光芒和決絕。
兄妹之間的血脈相連,並肩作戰多年的默契,有些話不必開口,彼此便能意會。
四目相對良久,各自一笑。
陸情道:“二哥哥一如既往的有魄力。”
慕洄哼笑:“也可能是至高無上的權勢握久了,心就野了。”奉天衛千戶,這麼多年只屈居於指揮使與陛下,可以稱得上一句大權在握。
“妹妹也不遑多讓。”
陸情挑眉:“大抵是與生俱來的吧,父親當年可是冒著忤逆父母的罪名帶著姑母連夜逃出家門,來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還在這裡站穩腳跟,成為朝廷新貴,作為他的女兒,沒點魄力怎麼行。”
二人相視一笑。
長久的沉默後,陸情正色道:“我不論做什麼,都是想給奉天衛掙一條活路,但更重要的,是要二哥哥活下來。”
“二哥哥,我不能失去你。”
慕洄心頭一滯,他很快就明白陸情的意思,唇角一彎:“放心,我也想活,不會做傻事。”
就算是為了姩姩,他也要努力活下去。
她過得太苦了,若他都不在了,她以後該要怎麼辦才好。
陸情得到他的保證,回之一笑。
“我們要一起活下去。”
“好。”
慕洄鄭重點頭:“我們一起活下去。”
“接下來什麼打算?”
陸情早已經想過了:“二哥哥覺得端王如何?”
慕洄:“端王性情不定,不好說。”
陸情也是這麼想的。
“不著急,還有時間。”
陛下不會這麼快對奉天衛動手,皇室宗親,總能物色到合適的。
至於如何換人…
對於她來說,辦法其實挺多的,畢竟如今謝泓很信任她。
她想要動手不是難事。
難在要顧忌姑母,謝泓畢竟是姑母唯一的血脈。她不能真要了他的命。
還是得等一個契機。
而她能這麼堅定的做決定,還有一個原因,當年陸家一案已經查無可查,既然沒辦法找到證據,那就乾脆將桌子掀了。
這是父親教過她的。
“接下來一切如舊,萬不能露出什麼端倪,讓謝泓起疑。”陸情:“我們現在唯一可以致勝的籌碼就是陛下對我的信任,失去了這點,我們不可能成功。”
皇權可不是輕易能挑戰的。
慕洄:“嗯,我知道。”
“奉天衛內查就交給二哥哥了。”陸情又道:“知道哪些人是絕無可能背叛陛下的就行,不急著動手。”
“好。”
陸情望著窗外,眼眸一片暗沉。
誰是棋子,誰是執棋人,不到最後尚不可知。
—
而陸情怎麼也沒想到,契機會來的那樣快。
那一日,她跟蹤陳副將回來,天色已經不早了,以免被宇文渡發現,她得趕在他回府之前回去。
可卻怎麼也沒想到她會在路上遇見宇文渡。他雖喬裝還戴了斗笠,但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買了糕點,還有…小孩子喜歡的一些玩意兒,一路乘馬車往西城區。
她心中生疑,悄然跟上。
怕被發現,不敢跟的太近。
她遠遠看見宇文渡進了一個小院,裡頭有個幾歲孩童迎出來,撲進他的懷裡。
隨後有一位婦人笑著迎出來,三人先後進了屋。
陸情腦袋空白了一瞬。
那孩子是誰?
雖隔得遠,但仍能看見宇文渡和那孩童很是親密,且眉眼間還與宇文渡有幾分相似。
難道,是宇文渡的私生子?!
陸情感覺天塌了!
她渾渾噩噩離開,等反應過來時,發現已經到了慕家。
正想離開,身後傳來周琬的聲音:“陸大人?”
陸情停下腳步,周琬幾步追上來:“我方才在街上遠遠看見大人,見大人神情不對便跟了過來,是出了什麼事嗎?”
陸情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只勉強扯出一抹笑,想說無事卻又怎麼都說不出。
周琬一見她這神態,便意識到可能出了大事,當機立斷將她拉進了慕家。
慕洄剛下值換了衣裳,聽慕叔說二人來了,忙疑惑的迎出來。
今日沒有提前約,難道是有什麼要緊事?
果然,在看見陸情那張欲哭無淚的臉後,他沉默了。
將人帶進書房後,直接問:“與宇文渡有關?”
只有與宇文渡有關的事,才會讓她露出這樣的神情來。
陸情面色灰敗的坐下。
在慕洄的追問下,將今日所看見的盡數道出。
慕洄周琬聽得眉頭直皺。
宇文渡有私生子?!
這是他們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的。
良久,周琬道:“大人可親耳聽見那孩子喊承恩候父親?”
陸情搖頭:“沒有,但觀二人相處,很是親密。”
慕洄沉聲問:“孩子多大?”
“約莫四五歲。”陸情。
周琬擰眉道:“若真是承恩候的孩子,那就是宇文家還未出事前有的…”
她頓了頓,看了眼慕洄:“這,不太可能吧。”
宇文家家風清正,妾室都無,怎可能未成婚養外室?
慕洄當即就黑著臉再外走:“我去查!”
周琬連忙叫住他。
“慕千戶!”
“不可魯莽行事。”
慕洄停住腳步,便聽周琬道:“你們先冷靜些,依照大人所說,承恩候將孩子藏的很好,那附近幾家極有可能都是他們自己人,貿然去查怕會打草驚蛇,不如讓我去吧。”
“前幾日正好西城有家人請我去教授琴藝,我便藉此去探一探。”
“而且我的身份也不會讓他們起疑。”
慕洄自然知道不能貿然行事,宇文渡能將人藏這麼久,顯然周圍都是有佈防的,不過是關心則亂,一時著急。
他若出現在那附近,必定打草驚蛇。
見慕洄神色有所鬆動,周琬直接道:“不見得就一定是承恩候的孩子,大人先沉住氣,等我訊息。”
說完看了眼陸情後就轉身離開。
慕洄沒有阻止。
等周琬離開,他沉下心,安撫陸情:“周姑娘說的對,不見得就是宇文渡的孩子。”
“那會兒宇文家風頭正盛,若宇文渡真養了外室,不可能沒有半點風聲。”
陸情也漸漸冷靜下來。
的確,若他真養了外室,她不可能半點訊息也無。
況且,他不像是那樣的人。
“我知道了。”
陸情整理好心緒,才回了承恩候府。
宇文渡還沒有回來,她默默用了飯就回了寢屋,宇文渡回來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以免他起疑,她只當不知他去過何處,什麼也沒問,像平日一般說了幾句話,就徑自睡了。
直到過了兩日,陸情沐浴出來,宇文渡拿帕子給她擦頭髮,她透過鏡中看了眼他,狀似無意般問:“一直忘了問,夫君有過心上人嗎?”
宇文渡不知她為何突然問起這個,手上動作未停:“沒有。”
面不改色,語氣平穩,不似說謊。
陸情的心霎時落下大半。
排除這個可能,她想不出宇文渡養外室的理由,但也有可能是他掩飾的太好。
“怎麼問起這個?”
宇文渡從鏡子中看向陸情,陸情神情自若:“想了解夫君。”
“怕萬一夫君有心上人,陛下賜婚豈不是棒打鴛鴦。”
宇文渡徒自一笑:“那夫人未免問得太晚,如今一切已水到渠成。”
末了,他似隨口般道:“夫人呢?”
陸情一時沒反應過來:“嗯?”
宇文渡抬眼盯著陸情道:“夫人有過心上人嗎。”
陸情定定的從鏡中看著他,不知是不是燭火的緣故,她看他的眼底仿若藏著無盡的光芒,令宇文渡心跳仿若停了一瞬。
良久,就在他要挪開視線時,卻聽她輕緩開口:“有。”
宇文渡動作一頓,緩緩垂下眼眸。
明知的答案又何必多此一問問。
可她竟連戲都不做,瞞他都不願?
不知怎地,宇文渡心中沒來由的升起一股戾氣,攪得人不得安寧。
但他面上未表現出半分。
他慢慢將她頭髮擦乾,又拿起梳子理順,才不緊不慢開口:“不早了,睡吧。”
仿若對她的心上人絲毫不在意。
一切與尋常沒什麼兩樣,可陸情卻清晰的感受到了一股低氣壓,入睡時他非常平靜,但卻不似以往那樣將她摟進懷裡。
燭火熄滅,夜色中,陸情輕輕勾起唇。
他掩飾的再好,她還是感受到了。
他很在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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