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波爾女士的夢境與那隻奇異的彩色玻璃鎮紙,像一枚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凌清沅按部就章的公爵生活中漾開了一圈漣漪。
送走兩位訪客後,凌清沅她首先召來了普雷斯頓女士。
“普雷斯頓女士,我需要查閱家族舊檔,特別是十五到二十年前,與海外貿易、禮物往來,或是與東方工藝品、礦物標本相關的記錄。重點留意我父親先生的物品清單、通訊目錄,以及賬目中可能與‘奇異物料’、‘實驗性採購’有關的模糊條目。”她清晰地指示。
“是,閣下。我會立刻組織人手,優先整理相關年份的文件。”普雷斯頓女士沉穩應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她知道,女主人的關注點再次轉向了那些超越尋常貴族生活的領域。
幾天後,普雷斯頓女士帶來了初步的檔案梳理結果。在一份十八年前的往來禮物清單草稿中,發現了一條模糊的記錄:“收,自‘威尼斯之友’(),‘七彩琉璃料’一匣,付銀五十鎊。注:疑似實驗用料,已交予凌先生。”條目極其簡略,沒有更具體的描述、經手人或後續去向。
而在另一份差不多同時期的凌振鐸私人開支賬本(非家族公賬)中,則有一筆“捐贈予皇家學會某匿名研究專案——關於光影與感知”的五十鎊支出,時間相近,金額微妙吻合。
這兩條線索像斷線的珠子,難以直接串聯,卻都指向了那個時期、那個方向——威尼斯、琉璃、光影感知研究。
凌清沅將這些發現也仔細記下。
又過了約一週,一個陰冷的下午,夏洛克·福爾摩斯再次不請自來,這次他獨自一人,腋下夾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方形物體。
“有進展,也有新問題。”他開門見山,將油布包裹放在凌清沅的書桌上,解開後,裡面是一個自制、略顯粗糙但功能齊全的木質暗箱裝置,前面嵌著一塊打磨過的玻璃透鏡,後面是毛玻璃成像屏。“我複製了沃波爾女士書房下午三點的光線角度和鎮紙擺放位置。”
他快速架設好暗箱,調整角度,模擬陽光透過“秋日葡萄藤”鎮紙的情景。然後,他示意凌清沅看向毛玻璃屏。
只見上面果然投射出幾個微弱但清晰的光點,排列成一種非對稱、略帶旋轉感的圖案。
“看這裡,”夏洛克用細針指著圖案中心一個特別明亮的光點,“我測量過,這個光點的位置和亮度,恰好會在沃波爾女士常坐的閱讀椅上,在她視線的餘光範圍內,形成一個持續的、但幾乎不被主動意識察覺的視覺刺激點。更重要的是,”他換上一片深藍色的濾光鏡片,“在這種濾掉部分光譜的光線下,光點周圍會出現極其細微的、快速顫動的彩色暈影——類似某些致幻植物堿初期的視覺效應,但強度低得多,需長期累積。”
“所以,這確實是一種精心的光學設計,結合了特定時間、位置和觀看者習慣,進行潛意識的視覺干擾?”凌清沅問。
“設計是精心的,但目的未必僅僅是干擾。”夏洛克撤去裝置,拿出幾張寫滿符號和草圖的紙,“我查到了更多關於那個義大利秘密小團體‘靈視會’的資料。他們活躍於十八世紀中後期,熱衷於研究感官擴充套件,相信透過控制光、聲、甚至氣味,可以引導意識進入特定狀態,用於‘藝術創作’或‘靈性體驗’。他們的標誌,”
他指向紙上一個複雜的花體字母組合,中心有一個旋轉的螺旋符號,“與鎮紙光點圖案的核心結構有高度相似性。而且,有記載稱他們曾嘗試將東方(尤其是波斯和印度)的彩色玻璃鑲嵌技術,與威尼斯的琉璃工藝結合,製作‘引導沉思的器物’。”
凌清沅立刻想起了檔案中“威尼斯之友”和“七彩琉璃料”的記錄。“我這邊也有些發現。”她將普雷斯頓女士找到的賬目條目和自己從古籍中尋得的理論推測告知了夏洛克。
夏洛克灰藍色的眼睛亮了起來:“威尼斯……‘靈視會’的主要活動地點之一就在威尼斯!時間也對得上!那批‘七彩琉璃料’,很可能就是‘靈視會’或其關聯者提供的實驗材料,或者是你父親從他們那裡獲得的樣品!而那個所謂的皇家學會匿名研究專案……我懷疑很可能有‘靈視會’的成員或同情者參與其中,打著科學研究的幌子進行他們的感官實驗。”
線索開始交織。
“但為什麼是沃波爾女士?她並非藝術家或神秘學愛好者。”凌清沅指出關鍵。
“這就是新問題,也是讓我覺得此事不那麼‘學術’的原因。”夏洛克語氣轉冷,“我調查了將那套鎮紙送上拍賣行的破產鄉紳家族。那個家族最後一位主人,老亨利·格蘭特,生前是位狂熱的收藏家,尤其喜好奇特古董和……神秘學物品。他去世後,家族迅速敗落,藏品散失。
我查了格蘭特生前的一些交際圈和債務關係,發現他與倫敦好幾個以‘幫助孤獨富孀管理資產’為名、實則行詐騙之實的律師和經紀人有牽扯。”
凌清沅瞬間明瞭:“你的意思是,這套鎮紙,包括可能存在的其他類似物品,被有意識地篩選出來,透過拍賣等渠道,流入像沃波爾女士這樣有一定財力、獨居、且可能精神上較為孤獨或敏感的特定目標手中?
長期的潛意識干擾會削弱她們的判斷力,增加其不安感,使得她們更容易依賴那些別有用心的‘顧問’,進而逐步控制其財產?”
“一個優雅而惡毒的心理陷阱。”夏洛克肯定道,“比直接下藥或威脅文明得多,也隱蔽得多。
沃波爾女士的夢境是副作用,也可能是測試其敏感度的‘試紙’。如果我們沒有介入,下一步,很可能就會有一位‘恰好’擅長解夢或‘處理靈異困擾’的‘專家’朋友出現,然後順理成章地介入她的生活與財務。”
書房內一時寂靜。
爐火噼啪,映照著兩人凝重的面孔。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不僅僅是幫助沃波爾女士一人。”凌清沅沉聲道。
“當然。”夏洛克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這比研究符號有趣多了。我們需要找到將鎮紙送到拍賣行的具體經手人,順藤摸瓜,揪出背後的網路。這需要一些……不那麼常規的調查手段,可能涉及闖入某些不太合法的俱樂部或地下拍賣場。”
凌清沅明白他的意思。“需要我做什麼?”
“暫時不需要你親自涉險。”夏洛克說,“但你的那些東方理論解釋,或許在最後‘說服’對手,或者向某些潛在盟友說明情況時,能提供獨特的視角。
另外,關於那批‘琉璃料’和你父親的可能關聯,繼續深挖或許能揭示這個網路更早的源頭,甚至可能發現他們還在使用其他類似的‘工具’。”
他站起身,重新包裹好他的暗箱裝置。“我會和華生繼續追查倫敦這條線。你這邊若有來自東方的訊息,或者從你父親遺物中發現更多關於‘琉璃’、‘光影’、‘威尼斯’的線索,請務必告知。”
“我會的。”凌清沅也起身相送。
走到門口,夏洛克忽然回頭:“對了,邁克羅夫特託我轉交一份‘小禮物’,說是對你之前‘辛苦’的補償,或許對你現在的……興趣有幫助。”
他從大衣內袋拿出一個薄薄的、沒有封口的牛皮紙袋,放在門邊的茶几上,然後轉身大步離去,風衣下襬在潮溼的空氣中揚起。
凌清沅走回茶几,拿起紙袋。
裡面是幾頁字跡工整的抄錄筆記,看內容是科學實驗記錄,但涉及“特定光譜對動物行為的影響”、“規律性微弱光閃與睡眠階段”等。筆記的頁首或邊緣,有鉛筆寫下的極簡註釋,如“參見D早年手稿”、“疑似與L.V.小組有關”。是杜蘭德早期不那麼敏感的研究資料,以及邁克羅夫特手下情報分析員做的初步連結註釋。其中一頁的角落,用紅筆圈出了一個詞——“”(威尼斯學院)。
邁克羅夫特果然無處不在,也樂於在合適的時機,投餵一些他認為有用的“魚餌”。
凌清沅將這幾頁筆記與自己之前的發現放在一起。
窗外,倫敦的暮色早早降臨,霧氣瀰漫。
但書房內,新的探索才剛剛開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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