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妄的感情
一個鮮紅的人影在密林中緩慢地靠近。
天氣很冷,樹枝都結了霜,雪白雪白的。
人影走過自己身邊時,李心暉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然後她就在自己房間的床上醒了過來。
入目是雕著嫦娥奔月花紋的承塵。
已經連著一個月,她每晚反覆經歷同一個夢境。
同樣,她已經確認了一個月,出現在她夢裡的人就是尉遲紅月。
“你最近是不是太過緊張了?”
林歡語看著自家女兒憔悴的臉憋了好幾天了,但又怕刺激到她,措辭了許久才說出來。
“母親絕對相信你的才學。你從小便能吃苦,肯用功,又聰明,怎麼可能不中榜呢?但俗語有言,人有失足,馬有失蹄……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也不必太把一件事的結果放在心上,做人嘛,只要無愧於心就夠了。”
李心暉聽完輕輕地放下手裡的碗,反問道:“那若是我心中有愧呢?”
“啊?”
這般哀怨的語氣和神情,林歡語從未在她女兒臉上看到過。
她甚至有一刻在考慮是不是該去廟裡拜一拜,或是請觀裡的師傅看一看,是不是有什麼被情郎拋棄,幽怨而死的女鬼上了李心暉的身。
但也就只有片刻,她都覺得自己太過荒謬了。
“你說什麼呢?好好的說這麼嚇人的話做什麼,你每日足不出戶的,能有愧於誰!”
李心暉對著面前一桌豐盛的早飯,和碗裡只少了一口的米粥,意識突然抽離到了過去:“母親,你昨日說的有理,我的確該出門走走,舒緩心情了。”
“可是,你不是說今日杜家三娘會來家中尋你借書嗎?”
林歡語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記錯了,語氣中還帶著不確定。但看到李心暉一臉失魂落魄的模樣,又覺得出問題的應該是自己女兒。
尤其是李心暉在聽完之後,站起時的身形分明停頓了片刻,更加堅定了林歡語的猜想。
她把李心暉按回凳子上:“你繼續吃,我出去迎杜三娘,然後我再去廟裡拜拜。”
杜青梅看見李心暉的那一刻也發出了和林歡語一樣的疑問:“你最近是不是太過緊張了?”
李心暉當時正抱著一摞書縮在小榻上,窗外紅梅怒放,但窗戶卻緊閉著。
“你莫不是擔心自己變成方仲永那般,少年天才,長大卻一事無成。若是如此,我可要看不起你了,有你母親這樣的榜樣在前,你怎麼能只為了一場春闈而傷春悲秋、萎靡不振呢?”
李心暉也無心爭辯,把手裡抱著的書遞了過去。
“給,你要借的書。”
杜青梅揮開李心暉的手和書,一屁股坐下,握住李心暉的肩膀:“什麼書不書的,重點是你,你現在的狀態是怎麼回事啊!”
李心暉只好解釋:“只是沒睡好,總是做噩夢罷了。”
“做噩夢?那多半也是你太過緊張了吧,我看還是該去廟裡拜一拜,再去請長孫的母親給你瞧瞧,開幾貼藥好好調理調理。什麼春闈的都不要緊,身體才最要緊。”
李心暉糾結了一會兒,還是拒絕了杜青梅的好意,她實在沒辦法對任何人或者神像說出她夜夜夢到尉遲紅月的事。
而且尉遲紅月渾身浴血,聯想起六年前的滅門慘案,更像是他的殘魂附著在了這片土地上,又因著某種機緣巧合上了她的身。
亦或是他沒死,成功逃生了。
但如果是那樣,他不該纏著她,應該去纏著京兆府尹或是大理寺卿,畢竟只有這兩位大人才能幫助他翻案才對。
“不必了。我覺得你說的對,我就是太緊張,太擔心自己考的不好,丟人現眼。我會反省的。”
杜青梅聽得眉頭緊皺,既覺得李心暉說得對,又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你莫不是在敷衍我吧?”
李心暉一臉真誠,無神的眼珠在這一刻都多了幾分光彩:“我是真心的,你不必擔心我,快些回家吧,不是說家裡管得嚴,臨近春闈不讓你出門太久嗎?”
杜青梅臉色瞬間變了,看起來像是想起了極其恐怖的人或事,連告別都來不及便匆忙拿著書本離開了。
之後即便李心暉極力調整心態,但夢魘依舊夜夜準時出現,即便連白天也不放過她。
白日的夢完全不同,夢境中出現的是神都的一個午後,空氣中瀰漫著香甜的氣味,一座三進的宅院外的臺階上坐著一個小男孩,捧著一碗飴糖,眼巴巴地看著。
李心暉駐足良久,想等等看小男孩吃一口碗裡的飴糖,但小男孩只是坐著不動,一眼不錯地盯著糖。
但等她失去所有的耐心,走上臺階要去推開那扇門的時候,面具人突然出現在她身後,扭斷了她的脖子。
為什麼?
她到底什麼時候得罪過尉遲紅月?
難道他還在記恨六年前在水廊上發生的事?
還是說那間宅院裡藏著什麼不能為人所知的秘密,所以才要殺她滅口。
她實在想不通,甚至起了等考完春闈就去找長孫無塵,請她幫忙借出尉遲都尉的案件卷宗看看的念頭。
但那不太可能,長孫無塵是戶部的,而非刑部。而且她沒有官身,即便看了卷宗又有何用。
這樣的夢境一直持續到春闈的前一天,李心暉好不容易度過了一個無夢的夜晚。
避開母親和二月,刻意提早半個時辰出門,揹著箱籠獨自走在大街上時,陰雲密佈的天空還是給她帶來了一種不詳的預感。
貢院就在下一個街口,路上的人也幾乎都變成了穿著白布麻袍的考生。
李心暉遠遠地看見了蔡國公府那輛硃紅色的馬車,正要上前,身前卻突然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她止不住腳步,只能撞了上去。
“對不住……”
李心暉在撞到對方的那一刻,道歉的話就說出了口,因為剛剛是她走路的時候出神,才導致兩人相撞,是她的錯。
但下一刻,她聞到了對方身上十分陌生卻一直記在心底深處難以忘懷的味道。
“是你嗎?”
不會的,怎麼會在這裡遇到他?
李心暉的手已經抓皺了對方的外衣,她卻還是不敢抬起頭。
萬一不是呢,萬一又是她的錯覺,是她的妄念呢?
但對方同樣長久的沉默就像是一種暗示,暗示他就是李心暉想象中的那個人。
當她真的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頭,卻看見了一張佈滿疤痕、幾乎看不清五官的臉。
唯有疤痕之間的那兩隻眼睛裡還流淌著昔日的氣息。
不會錯,就是尉遲紅月,就是她想象中的那個他。
她顫抖地抬起手,想要去撫摸那些貫穿了整張臉的猙獰疤痕,但卻像隔著一層火焰一般,怎麼也觸碰不到。
“你的臉?究竟發生了什麼?”
尉遲紅月一身皂色長袍,繫著同色腰帶,與街道上的白袍學子格格不入。
他的神色也十分激動,腰背佝僂著低下了腦袋,在身前女子即將要碰觸到自己時卻堅決地扭過了臉。
李心暉的手便軟趴趴地垂了下去,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原來他抗拒自己,厭惡自己。
也對,畢竟自己從沒有去找過他。
也沒有當他死了,給他立碑,供奉祭品,至少讓他在陰間能好過一些。
周圍的人方才就逐漸放慢了腳步,對這對男女投來了打量和審視的目光。
但在看到尉遲紅月的臉之後,都不禁渾身顫抖,或同情、或厭惡地挪開了眼。
尉遲紅月察覺到了那些眼神,但他絲毫不在意,彷彿周圍的人都是空氣。
李心暉控制不住地抽泣,卻流不出眼淚來。
而在尉遲紅月看來,李心暉則是呼吸不暢,一臉慘白,好似下一刻就要昏厥過去。
他連忙擁著李心暉的肩膀將人拉進一旁的小巷中,隔絕了其他人的視線後,才扯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
原來那些疤痕都是假的,面具下尉遲紅月的臉和六年前一模一樣,只是面部輪廓變得更硬朗了。
李心暉看到這一幕,瞳孔放大到幾乎佔了眼睛的一半,看著就像舶來的長毛貓一樣。
“你的臉……”
尉遲紅月摘下面具後顯得十分抗拒和不自然,許是長時間戴著面具,他的面部皮膚過度的白皙,更顯得眼尾的那一抹紅十分豔麗。
但隨後他就像又戴上了一層無形的假面,臉上的情緒都瞬間消失了。
“不要再用那個名字稱呼我,那個人已經死了,我現在不過只是一個沒有過去的孤魂野鬼。”
是了,他的家人都不明不白的死去了,當年的滅門案刑部到現在也沒有結案。而他雖然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卻如不繫之舟、無根浮萍,無依無靠。
而作為他曾經的青梅竹馬,有過相同理想,發誓永遠不會忘記他的人,也在他消失的六年裡從來沒有想起過他,甚至一度拋棄了他們共同的理想。
可他不該變成現在這樣。
“我帶你去找蔣大人,他剛正不阿,能謀善斷,即便因尉遲都尉的案子被貶去蘇州,也一直在暗中調查,他一定會幫你的。”
尉遲紅月閉上眼,把自己封閉住。
“沒用的。李心暉,我們已經徹底是兩個世界的人了,今日將會是是我們此生最後一次見面。”
李心暉聽完只覺得整個世界都陷入了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你是在怪我嗎?怪我沒有去救你,沒心沒肺地獨活了這麼多年,完全把你忘記了,所以你才要拋棄我。
那是我活該,可你是無辜的,你不應該就這樣隱姓埋名、這樣孤獨的活著。”
尉遲紅月聽了漏出幾聲苦笑:“所以我說,我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無法理解我的你只會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聽起來只讓我覺得諷刺。你走吧,去參加你心心念唸的春闈,那不是你的理想嗎?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我這隻幽魂身上。”
“不是的!”
李心暉突然爆發了力量,一把抓住尉遲紅月的衣襟,禁錮住他不讓他離開。
“那不也是你的理想嗎?你不是曾經也想參加春闈,入朝為官,為你的父親分憂,保護你的家人和那些貧苦的百姓不再受權貴欺壓嗎?”
尉遲紅月冷漠地扯開李心暉的手,嘴裡的話比他的手掌更加的冰冷:“不,那只是你一廂情願,我從來都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也從來沒想過要和你一起參加春闈。”
尉遲紅月的力氣大得可怕,李心暉根本拗不過他,只能眼看他一步步遠去。
“那你為什麼要來救我呢?就讓那些盜匪把我殺掉,又能怎麼樣呢?”
尉遲紅月聽見這句話,停下了腳步,他重新戴上了人皮面具,連聲音也變得沙啞。
“是你記錯了,根本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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