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姬酒肆
李心暉終於正經洗漱了一番,趴在浴桶邊問:“母親,你知道六部會文吧。”
這篤定的語氣,讓正在給李心暉搓背的林歡語心中升起一絲警惕。
“我又不常住在神都,怎麼會知道六部的事。”
李心暉回過頭,盯著自家母親,把對方盯到眼神開始不受控制地遊移。
“你,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李心暉這才轉回去,撩著浴桶裡漂浮著的白色茉莉說:“是了,母親又不是六部官員,怎麼會知道呢。”
林歡語下意識回道:“就是,我又不是,而且身邊也沒有……”
說到這裡她才意識到原來她已經掉進陷阱裡了。
李心暉舉著茉莉,對著燭火一片一片數花瓣,漫不經心道:“說起來,父親出任禮部侍郎時也不過二十有五,我聽上官說六部會文他也參加過,好像還奪過魁首吧。”
林歡語假裝生氣,並借題發揮:“好好的,提他作甚!真是的,難得的花瓣浴都被你這句話給搞臭了。”
說著就倉皇跨出了浴桶,套上裡衣跑了出去。
好在五月的天氣還算溫熱,李心暉也不擔心她會傷風。
她不過只是小小地試探一番,母親就露餡了。
到底是有多少事情瞞著自己啊……
李心暉鬆開手,任由茉莉掉回浴湯中,和其它各色花朵混在一處,馥郁的香氣讓她彷彿置身於東都的書店裡。
說是書店,花盆卻比書本還多。
她最常坐的位置是在一株白茉莉旁的臺階上,通常一坐便是一下午。
東都人喜愛鮮豔的顏色,繁複嬌豔的花瓣,所以氣質清冷的茉莉旁總是無人問津,格外的安靜。
但這是母親最喜歡的花,所以擺在了最高處的臺階上。
沒想到胡姬酒肆的假山也是如此,每層臺階上都種著一叢品類不同、顏色各異的花朵。
五顏六色地,遠遠看去卻分外和諧。
這座假山據說是酒肆老闆用了某種不可說的途徑從荒野搬運而來,有十餘丈高,能容納上百人,在神都也算是一處奇景了。
山頂處還搭了一座涼亭,掛滿了綠蘿,平日裡只有貴客才能踏足。
假山有東西兩條臺階,東者唱詩,西者寫文。
詩有韻,臺階之上的人需沿用臺階之下的人的韻腳,對順序沒有要求。
文則不拘泥格式,四六駢文抑或是散文都無妨。
一般來說同一個官署的都會盡量分開,各選一邊,但也沒有強制要求。
所以當李心暉聽見尉遲紅月信誓旦旦地要選擇東邊臺階時,抿著嘴沉默了好一會,最終還是同意了。
畢竟,她也不擅長作詩。
說不定,尉遲紅月大智若愚,其實是個天才。
就像某位詩仙一般,飄然思不群,興酣落筆搖五嶽,也有可能。
吧……
李心暉走向西邊臺階,在那裡看見了長孫無塵和房玄機,兩人苦哈哈地湊在一處,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被強迫來的。
看到同病相憐的好友,李心暉加快腳步湊了過去。
不想卻跳出了一隻攔路虎。
“你就是李家娘子吧。娘子天才之名如雷貫耳,不想今日方見到真人。哦,忘了介紹,某姓裴,裴如咎。”
如雷貫耳?
李心暉在想到底是她低估了自己,還是裴如咎有和尉遲紅月一樣的習慣,喜歡濫用詞語。
她不過是一個十六歲才勉強及第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考生罷了。如今進了官場,也只是一個小吏,如何擔得起“如雷貫耳”四個字。
是以,她久久沒有回答裴如咎的搭話,搞得對方也十分尷尬地不知該如何繼續往下說。
裴如咎撓了撓側臉,抬頭見春光明媚,他卻久在暗處,不由眯起一雙細長的狐貍眼。
隨後便朝李心暉拱手賠禮:“恕裴某孟浪,叨嘮李娘子了,告辭。”
裴如咎走遠後,李心暉望著他的背影,才注意到對方穿著深緋色的襴袍,腰間繫著金帶,是個四品以上官員。
一個四品官員,怎麼會認識她?
長孫無塵卻識得裴如咎。
“裴如咎?我記得他是前年從沙洲調回神都的,而且直接從錄事參軍搖身一變,成了本朝最年輕的京兆府少尹。”
房玄機三年前便進了工部,不過他深居簡出,倒不如近日才入禮部的長孫無塵知道的人多。
長孫無塵茫然地搖頭:“我並不認識他,不過在家中見過罷了。”
房玄機合掌道:“原來如此,差點忘記了,神都百官大多都會去你家拜會。”
長孫無塵瞬間拉下了臉:“別提這個了。”
李心暉見狀便轉而問了句廢話:“你們怎麼也來參加這個六部會文了?”
“唉,不都是我那位上官!”
李心暉聽兩人一同開口,說出一模一樣的話,不禁十分投入地點點頭,表示她也一樣。
長孫無塵認識的人多,便同房玄機和李心暉介紹起來。
“其實除了六部,還有九寺、五監,甚至十六衛也都會參加,中書和門下倒是因為公事繁忙,除非主動提出要參加,一般預設是不用出人的。”
李心暉咬了咬嘴唇,嚥下酸澀的心情。
她也很繁忙,一個人要處理一個司的公務。
“還有吏部也可以不參加。”
李心暉忍不住反問:“為什麼!”
長孫無塵也是一臉羨慕:“因為沒有一個官員會想得罪吏部,所以即便他們不來,誰也不敢在他們面前說什麼呀。”
房玄機望向尚書省的方向,痛心疾首地感嘆:“我第一次這麼想變成杜三娘。”
李心暉聽得小臉皺成一團,表示:“房郎君,你的想法真的很獨特。”
長孫無塵卻突然拍了拍李心暉的肩膀,指著東邊一個草綠身影說:“你看那是誰!”
李心暉還以為她是看見尉遲紅月才那麼驚訝,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卻發現不是,而是另一個當年李府的同窗。
“韋萬石?他還……還在神都啊。”
李心暉及時剎住嘴裡的話,她的確對韋萬石的存在有一定的意見,但倒沒有說想要他的生命無聲的逝去的意思。
長孫無塵卻毫不顧忌地展現出自己最刻薄的一面:“是啊,還進了司農寺呢,我們的俸祿都要經他的手。呵,看他那副盛氣凌人的模樣,好像我們的俸祿都是從他口袋裡掏出來,施捨給我們的一樣。”
李心暉本想別過眼不再看,不想最後一眼卻瞧見韋萬石後面站著的人。
正是今日一反常態,改穿了清新的草綠色常服的尉遲紅月。
真是巧了。
因著只是側臉,是以長孫無塵和房玄機都未認出尉遲紅月,只對完全靠門蔭入仕的韋萬石表達了一番看法之後便移開了注意力。
“據說得了首名,除了朝廷賞賜的金餅之外,還能在胡姬酒肆暢飲一年的酒水,且不收取半分銀錢。是以那些嗜酒如命又文采斐然的詩人有時也會來參加六部會文。”
長孫無塵點了幾個倚靠在東面欄杆上,已經舉著酒杯小酌,放浪形骸的幾位,一一同兩位友人介紹。
房玄機表示不贊同和不理解:“可那些詩人都已有成名佳作,卻來和我們這些不善詩文的普通官員一起參賽,是否有失公允?”
長孫無塵回道:“朝堂內也有不少善詩文的同僚,他們可都巴不得和那些詩人比試一番。若是能壓過他們一頭,便能贏得神都所有百姓的青睞。”
李心暉看了看兩邊的人數,東邊足足有上百人,而他們這邊不過二十餘人,對比之下顯得十分可憐。
比起文會,說是詩會才更加貼切。
李心暉拉回飄遠的思緒問道:“那我們這邊的規矩是什麼?又是由誰來評判?”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就來了?
我們這邊簡單得多,只要在一個時辰內按照今年的主題寫一篇文章,字數和文體不限。之後按照臺階從低到高各自朗誦自己的文章,評判自是交給二樓雅座的評審。”
“二樓雅座的評審?”
李心暉抬起頭看向二樓,有紗簾和屏風遮擋,實在是看不清裡面坐著人。
房玄機都比李心暉清楚得多:“六部的官員、酷愛詩文的達官貴人和國子監的博士,一共有三十五人。他們手裡有一支紅牡丹,一隻黃牡丹,分別會投給他們最喜歡的詩歌和文章。”
“也就是說,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牡丹。”
長孫無塵了無生趣地表示:“是啊,像我,就是來陪跑的。”
李心暉跟著搖頭嘆氣,一句“我也是。”還沒說完就得了兩雙白眼。
“是真的,我的確不擅長……不過說起來,今年會是什麼主題呢?”
長孫無塵已經徹底不想說話了,房玄機溫聲解釋道:“是由平康坊的都知,也就是才藝雙全的花魁來抽選。胡姬酒肆有一張刻有二十四山的羅盤,不同的方位分別對應著不同的題目。
而都知會在假山山頂上跳舞,等一舞結束,都知面向的方位就是今年文會的主題。”
語罷,兩個露著膀子的酒保扛著一個黑石材質,半人高的羅盤出來,在假山中心位置停下,並面朝著二樓雅座站立。
羅盤分為二十四格,由天干、地支和八卦組成。
羅盤已經就位,接下來就等花魁入場了。
李心暉還不曾見過花魁,只有一次聽杜青梅和長孫無塵聊起過她們去平康坊遊玩的經歷。
說是有一個叫作天水仙哥的花魁,曾一舞動神都。
有富家公子豪擲千金只為與她相見,但天水仙哥只撩了下簾幕,和那位富家公子匆匆見了一面便離開了。
也不知今日來的會不會就是那位千金難見的花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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