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獻祭的棋子
“他就是能止小兒夜啼的惡鬼,周興。”
即便寡聞如李心暉也知道這個名字:“原來是他。”
現任刑部侍郎,昭獄裡最殘忍的劊子手,周興。
怪不得。
容納了近千人的胡姬酒肆都瞬間安靜了下來。
上官惠文剛說完,一樓便站出來一個人,朝著二樓拱手行禮後說:“下官和好友方才在欣賞山階上的一叢牡丹,恰巧看到了假山上發生的事。”
說罷他口中的好友也走了出來,不過一手還舉著酒杯,雙頰酡紅,醉態濃郁。
吳將軍顯然認識此人,正巧,李心暉也識得,是一早與她搭話的裴如咎。
“裴大人,那你便同吳某走一趟吧,正巧,你也同路。”
裴如咎十分從容恭敬地朝吳將軍頷首,兩人相視一笑。
“慢著。”
出言阻攔的是周興,他細長白皙的手撫過二樓刷了桐油的欄杆,像是在挑揀上面的木刺。
“既然裴少尹要作為人證上堂,那還是去刑部衙門更合適吧。”
裴如咎無可無不可,臉上看不出喜怒。
其他幾個也都默不吭聲,就算是默認了。
唯有一人,突然暴起掙扎起來。
“不!我不去刑部,死也不去!我剛剛說的是假話,沒有鬼,沒有鬼,是有人讓我……這麼說的……”
兩個金吾衛都摁不住鄭舉舉,她像是一頭瘋牛一般朝吳將軍撞了過去。
但話未說完,人就撞上了吳將軍的橫刀,刀刃穿胸而過。
但她依舊用盡全身的力氣,抬起手指向了那個指使她喊“有鬼”的人。
“我?呵!”
周興拍著欄杆大笑起來。自他升尚書左丞以來,還沒有人敢對他做這種事。
一向只有他逼供他人、汙衊他人的份,青天白日的,竟然有人敢這麼明目張膽的攀咬他。
真是活久了什麼都能見到。
但是鄭舉舉在指認他後就嚥氣了,他引以為傲的刑訊手段對死人並不起作用。
但不是還有另一個人活著呢嘛。
周興來了興致,從二樓走了下去,踱步到尉遲紅月身前,抬起他的臉,打量了一番。
得出一個結論:“陌生面孔。”
隨後又走向裴如咎,站得極近,在二樓看著幾乎就要貼在一起了。
周興就這麼貼著裴如咎詢問:“裴少尹說和友人在賞花看見了案件經過,但為何周某在裴少尹身上卻聞不到你那位友人身上的酒氣呢?”
說完後他退後幾步,晃了晃腦袋:“忘了,裴少尹還未說假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裴如咎被如此冒犯,顯出幾分薄怒,出言質問道:“周大人是把這胡姬酒肆當成了刑部大堂,把裴某當成嫌犯不成,真是好威風啊!”
周興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鄭舉舉道:“畢竟可是出了人命啊,而且此人死前還攀咬本官,難道周某不能發發脾氣嗎?”
裴如咎也一反方才儒雅的氣質嘲諷道:“哼,周大人要發脾氣也回自己家再發,神都可不是讓你隨意撒潑的地方。”
吳將軍拿著仍在滴血的刀,一雙眼瞳死死盯著周興。
方才鄭舉舉突然撲過來,狀態像是陷入了瘋魔,他下意識拔刀根本沒有聽清她嘴裡在叫嚷什麼。
若不是鄭舉舉最後抬手指認周興,他怕是要惹上了一場不小的麻煩。
周興難掩激動:“好啊,那便請裴少尹和這位……嫌犯到刑部走一趟了。
還有今日酒肆所有參與六部會文的官員,一個月內都不許出神都,本官隨時都會傳喚。”
“不妥吧。”
周興抬起頭,看向反對自己的人。
華服男子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窗前,鼓起的肚子頂著欄杆。
他翹起的嘴角微微繃緊,片刻後又放鬆下來。
“英王殿下此言有理,既然周某被死者指認是主使,自然不能再做主審。”
“那便只能移交大理寺了。”
上官惠文適時出言提議,場面卻冷到了極點,無人出言搭腔。
英王摸摸揉揉被茶點和葡萄酒塞滿的肚子,開始思忖方才是不是衝動了,不該插那句嘴。
周興則沉浸在憤怒和不敢置信的情緒中,興奮已經爬滿他的全身,又要拼盡全力壓制,至少不能在這種場合下發瘋。
吳將軍甩刀歸鞘,抱著手作壁上觀。
裴如咎和尉遲紅月一樣垂著頭,看不見情緒。
“大理寺卿之位已空懸多年,而唯一的少卿也時常稱病,故今日並無大理寺之人在場。”
房玄機附耳告訴李心暉,他以為的無人接話的原因。
李心暉微微偏移視線,表示自己聽見了。
但現在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鄭舉舉死了。
“唉?不是說今日是六部會文的日子,怎麼斷起案來了。”
從庭院到酒肆門口讓出一條路來,穿著一身落拓青衫的清瘦男子走了進來。
周興離得最近,見到來人似乎想明白了什麼,抬頭看了眼上官惠文,眼神裡帶著警告。
上官惠文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也猜到了來人,無聲回了一句:“不是我乾的。”
李心暉也聽出了這個聲音,小聲告訴了房玄機來人的名號:“是褚先生。”
房玄機不曾見過褚志誠,只聽聞過他喜好周遊天下,以及從來不在神都過夜的癖好。
“褚先生?他不是元日剛來過神都,如今還不到半年怎麼可能會回到神都,出現在這裡呢?”
李心暉也不清楚其中的緣由,只是看著褚志誠和尉遲紅月站在一起的畫面,記憶突然翻回了元日的雪夜。
那個站在老馬旁,個子特別高的僕人,好像和尉遲紅月一樣高。
但是樣貌卻不同,是易容了嗎?
“老師是何時進的城,惠文都沒收到訊息,沒去城門迎接,是學生失職。”
上官惠文不知何時已經下樓,走到褚志誠身邊攙扶著。
他們竟然是師生關係嗎?
李心暉轉頭看了眼房玄機,見對方也一臉震驚,心裡才稍稍好受一些。
至少自己還不至於無知到這種地步。
“我並未出城,談何進城呢。”
上官惠文是真沒想到,面上卻並不如何吃驚,只問:“老師怎麼轉了性子,不是一向嫌神都喧鬧擁擠,待不住嗎?”
“年紀大了,跑不動了,只能找個地方搭個窩,鑽進去準備等死了。”
“老師這是哪裡話,不知老師在哪個坊定居,學生隔日便去拜訪。”
褚志誠絲毫不理會上官惠文的殷勤,指著地上鄭舉舉的屍體問:“先不說這個,這兒是怎麼回事,怎麼還有死人呢?”
“是個花魁娘子罷了,褚先生不必在意。”
回話的是周興,但褚志誠並不理他。
上官惠文沉默著不知想到了什麼,褚志誠推開她的手,走到屍體身前。
看著那張已經恢復平靜的臉,蹲下身,一手持甘露印,頌了兩聲佛偈。
“還這麼年輕,就去了。可憐吶。”
吳將軍站在一旁,見褚志誠替鄭舉舉超度結束,喊了兩人把屍體抬了下去。
“沒想到褚先生居然信佛。”
褚志誠在吳將軍身旁顯得更加瘦小:“只是見得多了,便看會了。我一個酒不離身的老頭,說信佛都是玷汙了這個佛字。”
上官惠文走上前再次攙扶起褚志誠:“老師今日怕是要掃興了,胡姬酒肆出了命案,還牽扯了參會的褚員外郎,六部會文也得改日了。”
“褚員外郎?”
褚姓本不常見,在場另一褚姓的人還特意撿出來著重詢問,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他們之間的關係。
上官惠文卻好似什麼都不明白的模樣,指著依舊被金吾衛壓制住的尉遲紅月說:“便是那位。花魁娘子死前曾被褚員外郎嚇到,後又指認是受周大人指使,做戲汙衊褚員外郎。”
周興揚起嘴角冷笑,上官惠文這是要抓緊站隊,跟自己劃清界限了。
她不會蠢到以為這點小事就會讓我失去陛下的寵幸,被當做棄子丟給小狼們分食骨肉吧。
褚志誠看了垂著腦袋的尉遲紅月半晌,突然爽朗地大笑起來。
“我道方才怎麼覺著眼熟,原來竟是你這個猢猻。”
褚志誠拉著上官惠文來到尉遲紅月身前問他:“你可是做了何丟臉面的事,才這般羞於見人嗎?”
尉遲紅月訕笑一聲:“被人冤枉做局,卻無力反抗,的確是有夠丟人的。但學生只是不想抬頭倒不是無顏見人,不過只是不想看到……某些無恥之徒的嘴臉罷了。”
他這話音量不高,也只有周圍幾人能夠聽見。
二樓,房玄機這才知道尉遲紅月成了褚志誠的學生,倍感意外,還極度想不通。
“褚先生一向不插手朝中之事,他收尉遲郎君作學生,究竟知不知道他的身世。”
李心暉倒是不在意這個,反而在想另一個難題:“若是長孫還在,看到自己的好友作為棋子無辜身死……”
房玄機也才想到,不由慶幸長孫提早離開,沒有直面這場以好友的鮮血和生命開場的鬧劇。
這裡不是衙門,尉遲紅月可以抱怨,周興也可以不回答。
他早就習慣了與各種各樣的血作伴,今日不知為何,地上那一灘已經變得烏黑黏稠的液體,居然讓他覺得心慌起來。
不過就是死了個人,死了個樂妓。什麼花魁,什麼都知,不過也只是一個賤籍。
而他可是刑部侍郎,是陛下的狗,打狗是要看主人的。
但今日,這些人,真就是為了置他於死地,才做的這個局嗎?
周興看向站在一處的三人:上官惠文、褚志誠,還有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員外郎。
也太巧了吧,萬一他今天不來呢?
以他的身份和名聲,本就無人敢要求他必須來參加六部會文,今年也不過是一時興起,聽聞是上官惠文親自主持,親自出題……
周興看著臉上揚著淡淡笑意的上官惠文,腦海裡有一瞬間在思考,這位與自己尚算合拍的同僚,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計劃要除掉自己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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