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交流
回到流水的庭院,李心暉終於有了閒暇,可以休息了。
門外卻傳來了說話聲。
似乎是在爭執。
李心暉掀開溫暖的被窩,起身取了架子上的越羅披風穿上,薄薄一層,正適合初秋。
開啟房門,不遠處假山邊兩人一坐一立。坐在山石上的是尉遲紅月,站立的是一位老者,整頭的白髮如落滿了霜雪。
房門門軸的“吱呀”聲在安靜的夜裡拉的很長,李心暉本也沒有遮掩的意思,可那兩人依舊沒有停止爭執。
雖然沒有出現她的名字,但好像是在說和她相關的事,
不過那位老者卻朝李心暉投來了目光。
逆著月光,李心暉隱約覺得老者的五官似曾相識。
“褚先生?”
李心暉往前走了一小段,想看得更清楚些,尉遲紅月卻將那位老者趕了回去,動作十分的粗暴無禮。
而那位老者看起來雖然十分不情願,卻沒有任何反抗的行為。
不過上一次這樣的情況,在兵部的庫房,她也是被尉遲紅月和另一人的談話聲吵醒。
而那時的人是張超。
這人不會是故意的吧。
李心暉站到了老者方才站的位置時,發現即便高昂著脖頸,也只能看到對方的下巴。所以李心暉只能踩著石頭往上爬,爬到一個能夠平視尉遲紅月的位置。
“不是說困了,怎麼不去睡?”
尉遲紅月看著月亮說:“我也是被人吵得睡不著覺。”
李心暉抱腿坐在石頭上,被風雨浸透了的石面冷得她一激靈。
“你們方才在……”
“我在地牢裡……”
兩個人同時開口,在意識到和對方說的不是同一件事後就不約而同地收了聲。
尉遲紅月也從看著月亮的姿勢,轉成了看著腳下水池中月亮的倒影。
李心暉自然記得尉遲紅月在地牢裡的異常,只是他們之間一向都不提這份令他們都倍感困擾的異常,她也默認了這個默契。
是今晚的宴會上發生了什麼嗎?他竟然一反常態主動提起了,讓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在地牢裡怎麼了?”
“……沒什麼。”
烏龜又縮回了殼裡。
李心暉並不想強逼他說,這其中大部分原因或許是她也不想面對,為此,她必須做出退讓,把想問的問題也咽回肚子裡
但尉遲紅月卻繼續說下去了:“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以前我曾經想過要把韋萬石丟到渭水裡去,但過會兒我就忘記了,我當時還是挺看不起自己的,一個把懦弱當做善良的膽小鬼。
但之後不久,我真的開始拿起刀殺人的時候,我又羨慕起那個沒有拿刀的自己了。”
尉遲紅月雙手捂住臉:“我……你說得對,我從小就不喜歡讀書,不想考科舉,但是我依然覺得我和你是一樣的人。我們的命運幾乎是重合的,但你做的比我好,你過的比我好,你身邊的人也比我身邊的好。
我,我……”
李心暉本來已經起身準備回屋了,但尉遲紅月突然開口,她就只能停下動作。所以現在她半蹲在地上,微微仰頭看著尉遲紅月。
他的指縫裡,一顆顆透明的水滴漏了出來。
“我明知道那麼做是不對的,會後悔的,但我還是想讓你經歷一遍,想讓你嘗試一次,然後,看你會不會變得和我一樣。
但是不行,當那種事真的要發生的時候,我又發現我做不到了。我覺得你就是我,我看到你殺人,就好像看到六年前的我自己,我想阻止你的,可是來不及了。
好可怕,那種你再後悔,跪多久,哭求多久,都不會改變,也沒有辦法挽回,人死了就是死了。
但是,我沒想殺人的,我本來也沒有想要誰死,可是,我是真的沒有辦法……”
就是這樣,就是這種,龐大如山峰的哀傷和悲痛向李心暉砸來,她看得見,但她知道那是虛假的,砸不死人。
所以她只能乾站著,沒有任何應對的舉措。
尉遲紅月從雙手裡抬起頭,看向李心暉:“你是被嚇到了嗎?我是不是很噁心。”
“不是……”
李心暉像一個遲暮的老人,反應速度變得很慢:“我只是不知道……不,我不太明白……”
這都是藉口,都是假話,她知道,她明白,尉遲紅月想要她說出什麼樣的話,做出什麼樣的行為,但她就是不想做。
即便隔著兩層皮肉,二十年的歲月,尉遲紅月的痛苦也能從他的嘴裡進到她的耳朵裡,可是那又如何呢?
安慰沒有用,把自己的痛苦分給別人,痛苦也不會減半,死去的人活不過來,過去的事無法挽回,覆水難收了。
但是人就是這樣,問題無法解決的時候,只是想要一個出口來讓自己好過一些罷了,再鐵石心腸的人都難以承受這樣的誘惑。
可是她好像沒有辦法承受,也做不了尉遲紅月的出口。
“我只是覺得,我現在……”
李心暉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只覺得胸腔以下的位置,像是墜了塊黃金一般難受。
“我現在說出口的話,可能,並不是你想要聽的。”
李心暉說完這句話,也跟著尉遲紅月一樣捂住了臉。
她才知道,這個動作不是為了掩蓋自己的情緒,而是恐懼,恐懼看到對方臉上失望的神情。
失望於她竟然真的是如此冷漠又無恥的一個人,明知道對方的愛意卻只冷眼看著,完全拿不出相同的愛意回饋的自私鬼。
然而她也因此再也看不見此刻尉遲紅月的表情,再也沒有機會知道此刻尉遲紅月的想法,當她終於克服恐懼抬起頭時,尉遲紅月已經收起了所有的情緒。
無所適從的人從尉遲紅月變成了她。
“對不住,我……”
無論怎麼咬住牙齒,怎麼用指甲掐自己的肉,她還是做不到坦然的面對自己的內心想法。
“我幫不了你,對不住。我不是,不是想要逃避,我只是……”
她還是做不到,明明她可以學母親對她那樣,把同樣的關愛傳遞給尉遲紅月,但她還是做不出來,也說不出口。
她曾經只是想要幫尉遲家查清舊案,找到幕後兇手繩之以法,或許尉遲紅月就會好起來。
但現在她才知道,原來她曾經想做的還遠遠不夠,那遠遠不是尉遲紅月想要的。
“你不用這樣,我也沒有要求你一定要做什麼。”
尉遲紅月已經沒有了耐心,不想再等李心暉那句沒說完的話,也不再期待後面的內容。
李心暉覺得自己現在的模樣一定蠢透了,分明知道自己做錯了,卻渴望對方能夠體諒她,能夠理解她,最好還能假裝沒有看到這道裂痕。
是她太貪得無厭了。
“嗯,那我先回去了。”
李心暉也收起自己那些無理取鬧的情緒,起身想從假山上跳下去,但是太高了。爬上來的時候很輕鬆,毫不費力,現在卻覺得自己像是站在雲端,和地面隔著一道天塹。
感覺跳下去的話,她大概會死。
就在她躊躇著,究竟要不要嘗試一番粉身碎骨的體驗時,尉遲紅月先跳了下去,然後轉過了身,朝她伸出了手。
她糾結了很久,看著那隻很寬厚的手掌,那是從來沒有出現在她人生裡的東西,她不知道該怎麼對待。
但尉遲紅月伸出的手就這麼放著,沒有催促,也沒有收回去。
李心暉終於還是選擇了握住了那隻手,從假山上輕鬆下到了平穩的地面。
過程很輕鬆,但是她的內心像在油鍋裡煎熬,作為她只想索取卻不願回應和付出的懲罰。
緊接著被放開的手裹挾著絕大的失落,化作一把利刃刺穿胸口,裡面的血肉從傷口裡掉了一地。
使得李心暉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尉遲紅月走遠,並不是在期待對方能夠看見她的難過而回過身,而是她已經無力再提起腳步往前跟上對方的步伐。
那些藏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的虧欠終於被翻到了明處,之前所有覺得無來由、無法理解和接受的情緒也終於有了重量,把她死死壓扁,再無翻身的可能了。
她蹲下身,慢慢把那些從傷口裡掉出去的血肉撿起來,塞回身體裡之後,再獨自回到了房間,等待著新生的日頭將黑夜驅散。
新的一天到來,她的房門被敲響,然後被破門而入。
來的人居然是上官惠文。
而且似乎怒氣衝衝,但在盯著李心暉看了一會後怒氣又像雨後陰雲般神奇地消散了。
上官惠文在床邊坐下,摸了摸李心暉冰涼的臉頰:“我還以為你不會害怕呢,瞧你這樣子,看來是嚇得一夜未眠。”
上官惠文像個拿晚輩沒辦法的長輩嘆了口氣:“放心吧,陛下沒有要追究的意思,周興已死,兇手是誰無人在意。左右他不過是個無關緊要,又遭萬人唾棄的人。”
李心暉自然不是因為害怕承擔殺害周興的責任而擔驚受怕,但若是要解釋,定然會被問真正的緣由,那她就更說不出口了。
“嗯,我知曉了,多謝上官大人。不過,上官大人您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上官惠文早有準備,也沒有找什麼藉口或是閉口不答:“我本不是來尋你的,我是來拜訪褚先生的,是他告訴我你在這裡。”
“褚先生跟您提起我?”
“是啊,他很喜歡你的文章,還說起了同幼時的你在東都見面的事。”
這樣的嗎?可昨晚她見到的那個“褚先生”分明散發的是濃濃的惡意。那究竟是上官惠文在欺騙她,還是那個“褚先生”在欺騙上官惠文呢?
“哦,我也還記得,褚先生的確博學。只是我也沒想到上官大人竟然是褚先生的弟子。”
上官惠文道:“倒也算不上什麼正式的弟子,不過是跟著褚先生讀過半個月的書罷了。好了,你先洗漱,我有正事要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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