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湖心亭到祠堂
夾道中,李心樓剛說完話就注意到巷子深處堆滿了人。
這些人的服飾雖然陌生,但其中有幾張臉他還是認得的。
越季道:“是你父親派來的,想來他既然知道我要下毒,定然也知道我的其他計劃,所以將計就計,上屋抽梯,堵死了這條退路。
他這麼對你,你還當他是父親,心甘情願去送死嗎?”
李心樓則是在思考另一個問題,沒有太過注意越季的話。
“這些人是被誰……啊,有人。”
人堆後面慢慢晃出一個人影來,扶著牆,看起來有幾分虛弱。
李心樓看著覺得眼熟,走近兩步後就立刻想了起來,便停下腳步:“裴郎君,怎麼是你?”
“裴郎君?”
來人抬起腦袋看向李心樓,臉上表情很是受傷:“之前你我兄弟相稱,怎麼一回神都就改喚‘裴郎君’這麼生分了。”
李心樓問道:“裴郎君是你打暈了這些人嗎?可你是怎麼知道我們會從這裡出府的,又是怎麼知道我父親……總之,你怎麼會來?”
裴如咎見李心樓提起自己父親時很是黯然,便打了個馬虎眼:“那自然是我昨日去廟裡燒香拜佛,佛祖見我誠心,託夢給我的咯。”
李心樓習慣了裴如咎這偶爾不著調的性格,便也不再多問,只說:“你不想說便罷,越娘子受了傷,麻煩裴郎君先送她去醫館。”
裴如咎自然看到撐著腰靠在牆邊的越季,看起來確實傷得不輕。
“那你呢,你不會還要回去吧?剛剛的話我都聽見了,李兄,你別嫌我說話直,但你這個人真的太重感情了,必要時還是該狠心一些才行。”
李心樓低著頭,沒有看裴如咎,他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對,只不過有些東西,哪裡是說丟就能丟棄的。
“李心暉,她在裡面吧。”
裴如咎遲疑了片刻沒有回答,李心樓就明白了:“也是她通知你,讓你來的?”
裴如咎撓撓頭:“那倒不是。”
通知他真的不是李心暉,是另一個人,但那另一個人,估計也是從李心暉那裡得到的訊息吧。
不過這樣他也不算說謊。
“既然她在裡面,那我也得進去,不管能做什麼,抑或只是一個旁觀者都沒關係,但我就是不能置身事外,不然我就不配做個兒子,也不配做個兄長。”
話已至此,裴如咎也不好再勸,扶起已倒在地上,進氣少出氣多的越季離開。
“我們從沙洲順利結案的慶功宴還沒辦呢,李兄你可一定得來啊。”
牆裡的火越燒越旺,沒有人來救。
所有人都能看見,但人人皆熟視無睹。
小樓內,李承儒等習慣了手臂的疼痛就推開了窗,牡丹園的黑煙瀰漫到了府內各地,就連一向沉穩的清風都忍不住捂著口鼻咳嗽起來。
“阿郎,火勢太大了,若是繼續燒下去,怕是會牽連到整座府邸。”
李承儒反而很興奮:“我賭天會下雨,清風,你信不信。”
清風抬起頭想看看天色,可煙霧遮擋下,根本分不清雲和霧的邊界。
他只好說:“阿郎,這根本看不清啊。”
李承儒道:“這有何好看的,我們走就是了。”
這話清風倒是認同,外面已然煙霧繚繞,即便拿著弩機,看不清也是白搭。而且這棟小樓鄰近牡丹園,他也已經感覺到逼人的熱意,屋子都隱隱開始晃動,怕是火馬上就要燒過來了。
果然,兩人剛走出小樓,踏上通往前院的通路時,小樓已陷進了火海里。
見到此景,清風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李承儒卻沒有任何反應,負著手,大踏步走向前方。
離開了後院,視野就重新變得清晰了。
清風有些擔心,他還不知道李承儒究竟打算如何對付李心暉,心裡沒有底。
“阿郎,若是小娘子埋伏在前院……”
李承儒跨過門檻,徑直朝西院湖心亭走去,即便一路沒有遮擋也無所謂,好似篤定李心暉的弩機無論如何都射不中他。
清風連忙跟上,而且很快就想明白了。
畢竟是自己的父親,即便李心暉再恨,也不至於讓自己父親死得這麼隨便。至少也需要在一場正式的告別之後。
湖心亭的周邊種了許多常青樹,湖水被綠蔭染成了一塊碧玉,遠遠望去十分令人舒心。
是以也吸引了不少其他的動物。
看到一群馬兒低著頭在飲湖水時,李承儒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疑惑,自己的宅邸何時變成馬廄了。
清風想到了:“馬房毗鄰牡丹園,說不定是火燒過去,馬兒都受不了,掙脫了繩索,跑到這裡來了。”
李承儒認真地看了眼清風,他一向覺得清風不是個蠢人,現下想來是他之前看得還不夠清楚,妄下了斷論。
這定是李心暉放出來,又趕到了湖心亭附近的。
李承儒走到其中最高大的那一匹毛色淺淡、呈現出淡金色的白馬前,扯住韁繩翻身上馬,接過清風手裡的弓和箭袋,吩咐道:“你去把明月他們叫回來,拿上刀箭,遇到李心樓和李心暉,就地斬殺。”
清風領命便往大門跑去。
甚至都忘了可以騎馬。
李承儒騎著馬在湖心亭逛了一圈,不見人後就往祠堂方向去了。
不是這裡,就是那裡。
李心暉在李府住了不過一個多月,能去的地方也不過就這麼幾個罷了。
白馬血統高貴,腳力也快,即便只是踱步,速度幾乎是步行的三倍,不到半刻鐘便到了祠堂門外。
李承儒沒有下馬的意思,直接用箭射開了門,騎著馬進了祠堂。
空無一人,只有兩個牌位。
李承儒掃過一眼後便離開了。
不過他心裡還是有幾分意外的,居然不是在祠堂,總不能是在臥房裡躲著吧。
李承儒在心裡暗暗發笑,正打算往臥房去時,破空聲傳來,一枚短箭射在了不遠處。
方向大概是通往花園的假山,可那裡不是已經陷入了火海……
李承儒抬頭看過去,透過遮天蔽日的黑煙,假山的亭子上似乎確實站著一個人。
李承儒看清後立刻拉弓搭箭,瞄準心口,可距離太遠,羽箭飛到半路就開始墜落,最終落在了假山的半山腰。
不僅如此,後院的黑煙似乎也變得濃稠、沉重,往地下沉降,也沒有再往前院蔓延。
有人在滅火嗎?
李承儒立刻否決了這個可能,畢竟救火的動靜可不小,再加之府裡大部分僕役都已經被關了起來,李心暉根本沒有人手。
不過說來也巧,今日本就無風,火勢在牡丹園裡蔓延也就罷了,怎麼會越過夾道點燃他所在的那座小樓……
除非有人引火。
好啊,原來他剛剛差點被燒死,李承儒更加興奮了。他立刻調轉馬頭,策馬往假山奔去。
一路除了些許殘煙嗆鼻,並無其他阻礙。
這倒是令他有些失望,猜到了引火的事,還以為李心暉會有更過激的行為,結果也並沒有。
看來他這個父親當得還是不夠可恨,還是不夠絕情。早知如此,就應該更狠心一些,讓她們連參加科舉的機會都沒有,通通丟到鄉下去,種一輩子的地。
等到了射程範圍內,李承儒立刻又射出一箭,若是沒有意外,定能一箭穿心。
可薄薄一層黑煙之後,已經沒了之前那個人,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稻草人,而李承儒的箭也確實穿透了稻草人的胸口。
李承儒勒住馬,搞不懂李心暉這是在搞什麼,測試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會動手嗎?
真無趣,小看他。
李承儒策馬沿著假山的臺階登上峰頂,這裡能俯瞰整座府邸,甚至能和皇宮角樓對望。
這在神都也算是獨一份的尊榮了。
李承儒坐在馬上,一邊看著前院清風明月等人,一邊思考著李心暉究竟打算做什麼時,一枚短箭破空而來,穿透了稻草人的胸口,將羽箭打落。
看著落在地上,殘破的羽箭,李承儒突然就明白了。
這是一場秋獵,而他就是獵場中唯一的獵物。
慷慨的獵手還贈送給他了一匹寶馬,但不過是嫌棄他跑得不夠快罷了。
這等折辱,他已經多少年沒有經受過了,還真有些不習慣呢。
“呵,呵呵。”
而短箭射出的角度很刁鑽,李承儒一時也沒有頭緒李心暉究竟是躲在什麼地方。不過他才不會做什麼獵物,他就在這裡待著。
李承儒下了馬,坐進了涼亭中。
這算是家事,或者是李心暉自己的事,她是不會讓別人幫她的。這種驕傲是會害死人的。
正因為如此,李心暉沒了幫手,就只能靠自己。那她不過就是一個不到二十的小女孩罷了,又有什麼可怕的。
只可惜清風不在,少了壺茶清口,還是少了幾分意境。
畢竟眼前是這樣一番壯麗的景色。
李承儒欣賞著因為被燒盡的花草而逐漸變小的火勢,原本繽紛的花園一寸寸變為了焦土。
若不是為了世俗的成功,他還真的不想裝出一個正常人的模樣,太累了。
就像現在多好。
他的第三任妻子想要毒害他,他就可以直接用箭將其射殺,而不是將人扭送衙門,等待著律法的審判。
他的女兒想要弒父,他便不用再偽裝慈父,表現得痛心疾首,甚至可以盡情地反擊,多麼的痛快。
李承儒越想越開心,一個人坐在亭中,止不住的笑聲從喉嚨裡漏了出來。
“禽獸!”
沒錯,他就是……
李承儒轉過頭,一隻拳頭朝自己臉部襲來,打得他趴到了地上。
可是恍惚間他怎麼好像看到了林歡語的臉,她不是還在劍南道嗎?
但接著就是一腳踹在了他的腹部、背部,最後是臉上。
李承儒這才清醒過來,抬手扣住踹向自己的腳,也看清了突然襲擊自己的人的臉。
“林歡語,是你!”
林歡語眉間怒意未消,同時卻帶著幾分笑意,顯得像食人花一般,美麗又扭曲。
“聽說你死期將至,哪怕是遠渡重洋,我也會立刻乘船而歸,趕在你身死之前,好好欣賞你的死相。”
李承儒平生最恨的女子就是林歡語,現在看來對方也是一樣的。
李承儒收緊握住腳踝的手掌,原本以為對方會吃痛,會摔倒,但事實卻出乎他的預料,反而是他被掀翻在地,再一次被踩在了腳下。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來了幫手。
李承儒躺在地上,看著來人:“李心樓,還以為你不敢回來了呢?”
李心樓扶著林歡語,默默別過了眼,看向遠處燃燒的牡丹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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