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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陵[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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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7 虛位

外圍的環形迴廊範圍很大, 但著實沒什麼好看的,墓磚被盡數盜掘後,就是一條四面都是夯土壁的空蕩走廊, 甚至頂上連盜洞也無……大概是衝著足球場那麼大的墓室還能打偏是件極為可恥的事,所以陳棄走馬觀花一番, 很快折返了回來。

等到他一進門, 就見原本在木槨上的她已經下來了。徐靈賓正背對著自己, 靜靜地站在那面巨大獨眼般的破洞前,長髮散亂, 形銷骨立,背影透著種伶仃感。

陳棄忽然心中一動, 她現在一定十分沮喪——畢竟一直以來從主墓室逃生的希望徹底破滅,前路成了毫無希望的死局,而他們之間又發生了那樣的嫌隙,此刻, 她定然心灰意冷到了極點。他默默看著她的背影,一時沒有說話。

但沒想到的是, 察覺到身後的動靜, 徐靈賓立馬側頭看他, 臉上不見半點波瀾, 語氣極其平常地問, “怎麼樣?”

陳棄有些愣怔, 這語氣是如此的從容, 就好像他們沒有被盜墓賊逼入絕境, 這裡只是尋常的一關,跨過這道普通的坎,前方必有一條生路;剛剛兩人發生的嫌隙, 彷彿只是自己的一場幻覺。

仔細想來,自從進了這墓裡,他從來沒看到她展露過任何懷疑、沮喪、惶恐一類的情緒,就算偶爾有一絲裂縫,她也能在轉瞬之間,將一切軟弱盡數收斂,重新將自己恢復成無懈可擊的樣子。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沒留意到自己一直呆站著。

沒有得到回應,徐靈賓回望的目光裡多了一絲探究。

陳棄這才回過神來,衝她搖了搖頭。

迴廊中什麼線索也沒有發現。

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徐靈賓垂下眼簾,兀自思索著。

剛剛的一切,真的被她這樣輕描淡寫地翻了篇。

陳棄忽然明白了,她曾經說過,他們之間最重要的是團結。所以即使心中對他有怒有恨,她也會粉飾太平,不會在這種要緊關頭髮作出來。

陳棄垂在身側的手侷促地捏了捏褲子側縫,忽然衝她的背影開口,“不要在心裡氣,你打我好了!”

沉思中的徐靈賓猛瞪眼,把眼睛瞪得老大老大,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她猛地轉過身,邊比劃邊極力分辯,“我看起來像想打人的人嗎?”

然而她忘了,此刻她手裡正拿著那柄從盜洞裡帶出來的小木鏟。因為情緒激動,說話間她右手不斷用力比劃著,那柄木鏟也隨著動作在空中上下翻飛x,襯得她像在陣前揮舞方天畫戟的呂布,下一秒就要取誰項上人頭,配合嘴裡“想打人”的話,主打一個欲蓋彌彰、越描越黑。

空氣微妙地陷入了沉默。

徐靈賓後知後覺看向手裡“讓人誤解”的小木鏟,訕訕地解釋,“我拿這個,是想找線索。”說著,她幾步上前,將小木鏟遞到他跟前。

“你看啊,這上面……”徐靈賓指著木鏟的杆柄部分和他說。

陳棄低頭一看——這鏟子形制古舊,鏟頭呈微凹的U形半圓,鏟身接著長木杆,像一把小號的短船槳,應該是古代洛陽鏟一類的盜墓工具,被以前的盜墓賊不慎遺落在盜洞裡。

只是,木杆磨損的表面光禿禿的,並沒有指向什麼線索的文字或者圖案。

“什麼也沒有……”徐靈賓也是這會才看清木鏟上並沒有什麼線索的事實,訕訕地將小木鏟往地上隨手一扔,“白撿了。”

沒想到,費了一番工夫撿到的東西真的就只是一個普通的盜墓工具,還是連拿來挖洞都費勁的那種。

眼下可能破局的線索都斷了,唯一能出去的盜洞口又有盜墓賊在死守。

徐靈賓託著下巴,又苦思了起來,“現如今,除非我們能找到連盜墓賊都沒發現的出口,但真的有這種地方嗎。”

她原本只是隨口一提,但陳棄聞言卻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想到了什麼?”徐靈賓留意到他的神色,立刻追問。

陳棄猶猶豫豫地開口,“想到兩個,但都是故事裡的事。”故事裡的事,自然都是編造出來的,有多不靠譜也是可想而知的。

徐靈賓卻鼓勵道,“說說看,故事裡往往隱藏著事實,或者會變成事實。”

陳棄這才開口,“一個是虛位,為了保住墓中的風水形勢,必須留有能藏風聚氣的活口,有的故事摸金校尉就是從虛位逃出去的。”

從虛位逃出去?雖然只是故事裡虛構的橋段,但總算是提供了一個思路。

徐靈賓和陳棄對視了一眼,還等什麼,這就來找找這個虛位。

好在,虛位的位置並不難找,或者說,方位就是確切的。既然是起到藏風聚氣的作用,必然設在整座陵寢最核心的樞紐——也就是當放置墓主人屍身的主棺位置。

對他們來說,就是要進入那個宮殿般的木槨中。雖然那裡面早已空無一物,但木槨正中央就是原本的主棺所在,虛位,也正在那裡。

在陳棄的帶領下,他們從那個獨眼般的破洞進入到一片漆黑的槨室中。

藉著打火機的光,踩著木板鋪就的地面,他們在木槨裡找到了正中央,順利找到了虛位。

但待看清虛位的真面目,半蹲在側的兩人卻同時傻眼了——腳下的木地面破開了一個大洞,露出一個在石板地面上挖出的矩形凹槽。按照位置推算,這個凹槽原本應該在主棺的腰部位置,確實是虛位沒錯。而那腳下破開的大洞,估計還是盜墓賊想看看虛位裡有沒有東西才砸開的。但這個所謂的虛位只是一個幾巴掌大小的淺坑,根本不是出口,就算是出口,他們也根本不可能鑽得出去!

“這個虛位……”陳棄嘴角垂了垂,“果然是故事,出入太大了。”故事裡果然都有添油加醋,那些摸金校尉從虛位逃出去的戲碼,在現實中根本是不可能實現!

徐靈賓也認清了這個事實,抬頭看他,“那第二個呢。”他剛剛說想到兩個,現在虛位已經排除了,只能寄希望於第二個了。

但第二個也是故事裡的事情。

陳棄遲疑了一下,“還有就是工匠害怕完工時被留在墓裡滅口,會給自己修建一條極為隱秘的逃生秘道。”

但這樣的逃生秘道定然是怎麼隱蔽怎麼修,就算有,又怎麼會被輕易發現?

更何況,相比於方位明確的虛位,那條傳說能讓人活命的逃生通道究竟在哪,根本是無處著手。所以話說完了,兩人還是圍著虛位半蹲著,都沒有下一步動作。

徐靈賓垂眸沉思,視線不自覺落在地面的虛位上。忽然,她目光一凝,似乎發現什麼。她伸手將陳棄手裡的打火機壓得更低了些,只見平整的坑底石板上赫然刻著六個不顯眼的古字——“虹為履,四象出”。

四象,當然是指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單看字面意思,似乎只是墓中極為常見的引魂昇天之語,描繪著墓主人死後昇天的虛幻場景——以虹為履,身邊是四象環繞,即足踏長虹,瑞獸簇擁。

徐靈賓眸光微動,忽然回想起前面在甬道看到的那句——“望諸觀者解履而入”。

之前他們一直以為這句話只是墓主人希望來者對自己保持基本的敬意,但這兩句都有一個極其特殊的“履”字,真的只是巧合嗎?會不會其實這兩句互為表裡,要結合在一起理解呢?

“這會不會是指向秘道的線索?”徐靈賓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語速不由得加快,“前面說‘解履’,這裡又說‘虹為履’,也就是說要解的是‘虹’字,古代認為虹是龍的化身,正好對應四象中的青龍。”雖然不知道墓中為什麼會留有指向秘道的線索,但這兩句隱語剛好可以推出這般結論。

陳棄也眼睛一亮,“四象是東青龍、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象之中本身就含有方位。

“我們所在的古墓是回字形結構,”徐靈賓繼續說道,“迴廊的四面牆正好能對應四象。”

徐靈賓和陳棄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道,“是東壁。”很明顯,回字中間的四面隔牆(裡側是主墓室,外側是迴廊)不可能有出口,也就是說,青龍對應的是回字外圍——迴廊東向的那面牆。難道秘道就在東壁,他們真的可以從“四象出”了?

*

事不宜遲,兩人立馬來到了迴廊的東壁前。

但整個墓室有小足球場那麼大,即使將範圍縮小到了四分之一,迴廊的東壁依舊是很大的一片區域。這兩句暗語只是隱約指向了一個方向,並沒有將出口的位置說清楚,想要在其中找到出口依然是一個極其龐大的工程量。這也是當然的,墓主人或者建墓者能大發慈悲留下一絲極其晦澀的生門線索,已經是極限,怎麼可能將具體位置和盤托出?

一到東壁前,陳棄立馬屈起指節對著土牆一通敲敲打打,以期能觸碰到什麼機括。

徐靈賓看著眼前光禿禿的寬闊東壁,沒有著急動手。

“墓磚已被盡數盜走,這動靜都沒發現的地方……”徐靈賓沉吟,如果有秘道,也不可能是敲敲打打就能輕易找到的,否則盜墓賊早就發現了,“暗示就到此為止,人事已盡,是時候加入一點小技巧了。”她忽然這麼說道。

一點小技巧?

陳棄停下動作,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只見在需要找出口的關頭,徐靈賓卻忽然慢慢閉上了雙眼,伸出雙手,手掌在夯土牆上一點點摸索著,彷彿在憑藉純粹的觸覺,感知起牆體內部某些肉眼無法察覺的存在。

這是?

沒等他開口詢問,還在閉眼進行古怪摸索的徐靈賓先行開口,“你不是問過我怎麼知道哪瓶中獎的嗎?”忽然間,她似乎提起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話題。

之前她確實在不開瓶蓋的情況下挑中了中獎的飲料,但和眼下又有什麼關係?

在陳棄疑惑的注視中,徐靈賓緩緩睜開了眼睛,一線淡金色的光淌出,隨著眼簾的抬升,絢爛盛大浸染了整面瞳孔。她的雙眼像燃燒著的琉璃鏡,靜靜倒映著整面牆壁……

她的眼睛竟然有淡金的光!

陳棄瞳孔放大,“你的眼睛……”這眼睛太不尋常了,但震驚之餘他很快又想到了什麼,“那個瓶蓋?”難道她之所以知道哪瓶能中獎,是因為這個特殊的眼睛?

“是,”徐靈賓直接承認,然後繼續摸著夯土牆,眼中依舊漾著淡金色的光,“但不是透視,更多是一種感覺,能感覺出瓶蓋下有字,然後字各不相同這樣。”

原來如此,瓶蓋裡刻的字只有兩種——“謝謝惠顧”和“再來壹瓶”。她其實根本“看不到”瓶蓋內部寫的具體是什麼,但只要能感覺是四個不同的字,就可以把“謝謝惠顧”排除掉。

怪不得她能在不開瓶的情況下知道哪個能中獎,原來真的是“超能力”,她一開始就和自己說過,只是他一直以為她在開玩笑。

這會,陳棄已經從巨大的震驚中緩過來了,不得不說這速度大大超乎了徐靈賓的預料。

他冷靜分析道,“聽起來很像射覆,把東西藏在碗下讓人猜,一些數術家能模糊占卜到覆器之下物體的形貌用途,但自己都不知道具體是什麼。”

所謂射覆,“射”是猜度之意,“覆”是覆蓋之意,射覆連在一起就是猜測覆器之下x放的東西。但說是猜,並不是指瞎猜,而是要憑藉易學術數占卦,猜到哪種程度,全看占卦水平高低,好的數術家甚至能百發百中。

比方說,同樣是在倒扣的盆下放一隻壁虎,有的猜的是“其性屬陰,氣血微涼,非禽非獸”,有的猜的是“上震下艮,動於止處,能凌空倒懸,如履平地”,光看這樣的答案,其實根本沒法確定盆下的一定是壁虎。但有的高手猜的則是“此物遇劫則斷,舍末保本,有絕處逢生之象”,而漢代的東方朔也猜過壁虎,他給出的答案則是“以為龍又無角,謂之蛇又有足”,他們幾乎是直接給出了“壁虎”兩個字。

但徐靈賓的能力又和射覆有不同,她並不是靠占卜,而是透過靠手接觸覆器,感知覆器之下物品的形貌,而且水平似乎也很有限。

“我這個沒用多了,”徐靈賓苦笑著搖搖頭,“必須接觸覆器,而且覆器不能太厚……”限制多到能用這能力的時候,基本都可以不用這能力。總體來說,這是個沒什麼用的能力,最特殊的恐怕是,在使用這能力時,眼睛會變成金色。

“不是某種病吧?”陳棄擔憂的卻是這個問題。

“不是,”徐靈賓安慰道,“不用擔心,歷史上有不少異瞳之人,五代張彥澤‘目睛黃而夜有光’,唐代武攸緒‘瞳有紫光,晝能見星’,這或許只是一種還沒法解釋的現象。總之,拋開這華而不實的能力,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完美無缺的人。”

普普通通和完美無缺就不會並列啊!

說話間,她的手一直沒停下過摸索。但有一點她沒有提到,那就是自己其實什麼也沒感覺到。眼前能感覺到的只有一片漆黑,這可能意味著還沒尋到牆後暗門的前方,也可能意味著作為“覆器”的牆體太厚,厚到徹底隔絕了後方的所有反饋,她根本看不到覆器後的任何情況。

如果是後一種,那就糟糕了。

說起來,這能力她就沒怎麼用過,也不知道具體能做到什麼程度。小時候偷偷看個盒中的禮物就頂天了,後面還一直被禁用了,會不會自己真的看不到更遠的地方?

貼在墓牆上的一雙手慢慢滑落。

“而且時靈時不靈的……”徐靈賓無奈地笑笑,陳棄看到她眼裡的金光閃爍一下後迅速消失,瞳孔霎時黯淡了下去。

下一秒,她忽然眼睛一閉,往後栽倒。

“小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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