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份特殊的地圖, 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紅線是正確的路,其他定然滿是機關陷阱。”郭爺恍然大悟,回頭看向百川。
將腦海中的苔蘚比在整幅百川前, 很顯然,苔蘚唯一暗紅的主脈代表了能走的那條路。而如何將這條唯一的路定位出來……又是透過判斷兩邊是否和苔蘚支脈是一樣的分叉方式。如此這般, 便不需要將百川的每一條路都標註出來, 殘缺的地圖便是完整的地圖。
很快便從百川中將線路勾勒了出來, 在實際情況中,線路並不像苔蘚紅主幹那樣是筆直的, 而是彎彎曲曲的小徑,經過比對, 小徑兩側的分叉都和苔蘚一一對應,料想更遠處看不到的地方也能和苔蘚後半部分對上。
總之,照著走就行!
原本十分棘手的問題就這麼忽然解決了,但眾人心中並沒有一種大石頭落地的暢快感, 反而有太多疑問懸在心中——伸手進水的人到底看到了什麼?到底有沒有鬼?鬼手印又是怎麼回事……
不把這些事情搞清楚,真的就可以這樣上路嗎?
滿腹疑慮的他們不知道的是, 同一時刻, 揹著過洞口的黑暗, 陳棄一張並不真切的臉緩緩浮現。他回來了, 正行經這明暗交界之處。隨著走動, 洞外的光亮也從他身上緩緩走過, 最初的黑暗褪去了, 身形一點點顯露。光影交錯過後, 他現身在人前,但陰影不像是被甩在了身後,反而給人一種濃墨重彩凝聚在他身上的感覺。
徐靈賓率先留意到了過洞口的動靜, 她轉頭看去,正好撞見陳棄和大個子從洞口出來。他的臉色比剛剛看起來要好上太多,但也沒好到哪裡去,那些極深極重的情緒堆積著,彷彿天邊醞釀著風暴的陰雲。
陳棄察覺到她投來的視線,偏頭避開,看向另一邊。等到離得近了,大個子不再催促,他乾脆在最外圍停了下來,面朝百川,閉目靜立。很顯然,這是一種抗拒的姿態,誰也別想從他嘴裡套出點什麼。
好在有徐靈賓這個成功案例在這,眾人也沒有想逼問他的意思,人回來就行……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個方向也沒有其他出口,能帶回來一點不奇怪。
石瞎子見到大個子回來,連忙招手讓他過去。
等到大個子靠近,石瞎子和他耳語了幾句,很快便見到大個子掏出個本子在鼎邊對著苔蘚紋路寫寫畫畫,原來是讓他把地圖記下來。其實那些紋路並不複雜,用腦子就可以記下全部,但保險起見確實該記錄一番。
*
在等候寫畫的工夫,滿腹狐疑的郭爺率先忍不住了,他看向唯一平安無事的徐靈賓。“怎麼就你沒事,你又看到了什麼?”
“不知道啊。”徐靈賓聳聳肩。“我什麼都沒看到。”
“沒看到你表情那麼怪?”郭爺滿臉的不相信。其他人都明顯看到了什麼,輪到徐靈賓就說自己什麼都沒看到,怎麼聽著都像假話。
“就是什麼沒看到才奇怪嘛。”徐靈賓耐心解釋。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石瞎子忽然皮笑肉不笑地問。
徐靈賓面色不改,打起了太極。“有點知道,有點不知道。”
“哼……”石瞎子冷笑一聲,自己來回踱起了步子,“其他人伸手進去,都有抓痕,都是驚恐,只有你,平安無事,打開了機關。非無罪不得入,而你……無罪,自然入的!”
?
非無罪不得入?這不是前面第一幅壁畫上的六個字嗎。這都走出去多久了,怎麼還和前頭扯上關係了?雖然說起來,壁畫上所畫的確實很像現在入水開機關的樣子,可是……
“上面說非無罪不得入,我們就非無罪不得入了?難道它寫我們死我們也死了?這怎麼可能?”郭爺質疑。
“有沒有聽過這樣一個實驗,”石瞎子不緊不慢道,“假裝告訴一個矇眼的死刑犯他的手腕被割開了,然後用水滴模擬血流失的聲音,最後他就真的死了,連屍體症狀都和失血過多一樣。一個事情不管多離譜,只要‘信’,那就是真的。”
啊?
這不鬼扯嗎?不過,這個故事他們好像還真聽過……具體在哪聽的說不上來,但莫名有種耳熟的感覺,知道確有其事。
“退一萬步說,畫上的東西能成真,上面也沒寫鬼手印啊。”郭爺還是不信的語氣。
“不是成真,是當真!”石瞎子糾正道,“只要和畫中情形一致,潛意識中便會執行。覺得自己有罪,便看到罪。覺得有罪會被水鬼抓走,手上就會真的出現鬼手印。”他轉身看向孫小歪,“你早聽說過水鬼吧,而且不是一般的聽。”
孫小歪滿臉迷茫,很明顯還沒搞清楚現下的狀況,下意識老老實實道,“我們老家,確實總說不乖的小孩會被水鬼抓走。”
“果然!”石瞎子似乎找到了症x結所在,“摩女的本意應該是她那時人皆盡知的撈沸判,視手進油鍋後有無受傷來判定有無罪。但現在的人早就不知道這回事了,潛意識中根本不理解,又何談‘信’。只是沒想到他用自己信的一部分自行作了延伸,這才帶偏了後面的人。”
邊上的徐靈賓不經意挑了挑眉,原來還有這一層,怪不得她一直連不上。
石瞎子一番資訊量巨大的話,不管是信的一部分,還是罪的一部分,都實在太複雜了,所有人都在心裡慢慢琢磨。
郭爺推敲道,“‘信’是不是就像有時候回憶起牙疼,那種痛就瞬間回來了?這裡放大了這種能力,變成了真實的傷害?”
所以說,早在他們看到第一幅壁畫時,就信了上面的“非無罪不得入”,現在碰到和畫中一樣的情形,“不得入”隱藏的懲罰就觸發了?
推敲起事情前後順序的話,孫小歪伸手進水後,先看到的……是自己的罪!然後潛意識中聯想到水鬼的傳說,所以才感覺有水鬼抓自己的手!這種感覺又真實地產生了鬼手印……
但他講起的故事只提及了水鬼,隱瞞了前半截看到罪的部分!
郭爺忽然盤明白了,“不是真的有鬼,是心裡有鬼!怪不得一個說謊,一個不說!”
好傢伙,這三人反而是徐靈賓說了真話,她確實什麼都沒看到,不覺自身有罪,自然“不得入”與她無關,自然也沒有什麼水鬼。奈何啊,謊言包圍下,她看起來更像那個作偽的人。不用說,陳棄也看到了自己的罪,然後受孫小歪的影響也聯想到了水鬼!怪不得,他明知道有水鬼,還那麼害怕,原來真正害怕的其實是自己的罪!
一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在了孫小歪和陳棄兩人身上,凌厲如刀,彷彿要把兩人扎個對穿。即使腦子再慢的人都明白這兩人肯定犯了什麼事,到底是什麼?偷盜、搶劫?還是殺人、放火?
都給他們交代清楚!不然怎能留在身邊!眾人審判的視線越發焦灼,簡直是一副磨刀霍霍咬牙切齒的架勢。
“我殺過人。”
在這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中,一個女聲忽然這麼說道。
聞言,一直背對著眾人的陳棄,眸中忽然一動。
其他人則是心中又一抖,嚇的!他們屬實沒想到在今天接連三的驚嚇後還能被嚇一跳!這裡只有徐靈賓是女的,話當然也是她說的……所以這才可怕啊!!
眾人的視線又一同轉到了徐靈賓臉上,說完這句話的她滿臉都是不在乎,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了可怕的話。
“但我打心眼裡不覺得自己有錯,那我是有罪還是無罪呢。”徐靈賓慢悠悠道。
敢情還是一個變態殺人犯啊!所以說她伸手無事根本不是因為無罪,而是自覺無罪!
對上眾人的視線,徐靈賓臉上不經意露出一絲微微的笑意,不是在回味自己殺人時候的“甜蜜滋味”吧?這表情,何其天真,何其殘忍,越看越扭曲,越看越瘮人,就彷彿浮在臉表的是一層虛偽的假面,假面裂開時,內裡會竄起一個隨時撲人的嗜血怪物。
眾人表情越來越恐懼,不由開始思考她的變態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的這種問題……
她本人則毫不介意眾人見鬼一樣的視線,又若無其事地虛扣了一下臉頰,補充道,“當然啦,我是說如果啊。”
眾人差點倒了一片!她說話還能再大喘氣一點不!他們幾乎都當真了!
被徐靈賓這麼一攪和,他們心情大起大落,乃至於到了“劫後餘生”的地步,自然也記不起自己之前在幹嘛了。
徐靈賓接著對石瞎子道,“你所謂的‘信’,根本不是事實。有人殺人放火卻泰然處之,那便無罪;有人砸到花花草草就於心不忍,那便是罪。罪之一字,千變萬化,唯心而已!”
“非要說的話,很可能並不是真實!甚至是某種偽裝出來的念頭。”徐靈賓補充了一句。
沒錯,想法終究只是想法,先不提每個人都有的陰暗面。在特定的情況下,人的內心都會產生奇怪的想法——比方說,有的人在勞累工作了一天,忽然想到這就是自己一輩子,會有想要毀滅世界的想法;有的人面對可愛的生物,則會突然產生想要將其狠狠抓住然後捏碎的想法……
這些想法不體面,說出來會受到批判。但只要能分清想和做的界限,明白只是某種情緒找不到出口,就偽裝成了這些極具衝擊力的畫面和念頭。它們不是指令,而是某種訊號,甚至是求救訊號。
石瞎子重新整理了下被徐靈賓帶偏的心情,才正色道,“機者,心動,機動;機未動,神相隨。”他轉頭看向徐靈賓,“你說得對,這機關,唯心而已。光是境界,就遠高那些流沙積石,已臻至‘懾心’。‘懾心’知道嗎,就好比我現在問你……”石瞎子的眼睛深深地看著徐靈賓,隱隱帶著威脅的意味。“……你有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
徐靈賓乾笑了兩聲,知道再不能藏著掖著,連忙都交待了,“我啊本來遇到事還有點迷糊,但聽您這麼一番全域性細節把控下來,忽然就思路清晰了。就想著我們會把壁畫當真,會不會和之前那個能讓人昏迷的苔蘚有關?它們本來是青色的,但現在好像都是紅色的了……”
石瞎子連忙轉頭四處尋找,果然在土壁上發現些零零星星的紅色苔蘚,竟然是這些不起眼的東西在作祟?
如果說青色苔蘚能讓人昏迷,那紅色苔蘚……再加上眼下的情況,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石瞎子嚴肅對眾人道,“這些苔蘚釋放的孢子有問題,我們看似清醒,實際上已經處於深度催眠狀態,將會接收所有的指令。不管是壁畫上的圖案,還是我們自己的話。”至於前頭所謂的昏迷,自然也是長期接受輕度催眠的孢子所致,蛇血能防的估計也就只有這一層。
“我們自己的話?”郭爺錯愕,“可是我們已經說了好多了啊。”
“再偉岸之力,如果無物依託,也只是一盤散沙。能讓人‘信’的話,必須指向十分明確,不能太過模糊,引發歧義。最關鍵的是,要透過接觸現實存在的具體物品觸發。總之,一提到物品就要注意!”石瞎子忽然頓住,猛地想起之前徐靈賓一出過洞就莫名咳嗽,每次打斷的都是可能成為指令的話。她果然早有所察覺,至少察覺了一部分。這麼想著,他不陰不陽地斜了她一眼。
“話會成真?太複雜了都!”虎子又暈又急,不住撓頭。
“不會說話把嘴閉上會不會啊!”郭爺呵斥。
“這些都是表面花樣,最關鍵的,還是‘信’與‘不信’。”石瞎子補充道,“壞就壞在,人對壞事,潛意識中永遠照單全收啊。”
“那想想呢。”孫小歪顫顫巍巍地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想想沒事,一句話只要不說出來,你就能掌控它。一旦說出口,或成文字、圖案,它就會涉入現實。”石瞎子幽幽道。
這句話似乎同樣有奇怪的魔力,出口後猶如一縷清風,在百川中四散開去,消失在最後的盡頭。
凝視了一會這消失在盡頭的百川,石瞎子眼神不免有些悵然,心知這後面的路恐怕更不好走啊。
一個大本子被遞到了他的面前,原來是大個子已經把地圖畫好,石瞎子接過後簡單地掃了幾眼,確認無誤後,就招呼一群人再次啟程。
人群零零散散地往百川靠去,青銅鼎邊上的人很快散得差不多了,虎子不經意間走在了最後,忽然覺得鼻端有股鑽心的癢麻,一彎腰打了一個震天響的噴嚏!
“還真有點冷啊。”他隨意擤了兩下鼻子,快步朝著人群追去。
眾人沒有注意到,被他們拋在身後的青銅鼎中,原本安安穩穩浮在水面的苔蘚,巨聲之下,一瞬間枯萎的灰褐部分劇烈地膨脹了十幾倍,扁平的苔蘚陡然成了一團灰褐色的小毛團。細看之下,只有正中的暗紅主幹纖細依舊,被毛團一下子徹底淹沒了。
*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在百川上。他們剛踏上去的時候,一步一挪,生怕摩女給張了假地圖故意逗他們樂子。但走了一段距離,發現一直無事,膽子也大了起來,換成了正常的步行速度。
走在隔樑上的順序也有所安排,陳棄走在最前面,大個子緊跟在後,然後是孫小歪、虎子一組,中間是徐靈賓和石瞎子,最後是郭爺。兩兩之間都隔了幾米的距離,以防出點變故被一鍋端了。
“那金印你拿的?”
孫小歪正戰戰兢兢地看路,不防身後的虎子忽然陰惻惻地問。
這是他踹在心裡不見光的秘密,此刻被陡然捅破,孫小歪幾乎嚇得肝膽俱裂。x但現在他們走在隔梁之上,兩邊就是骨頭尖刺坑,不亞於走在懸崖峭壁上,一個不小心,或者被身後的人推上一把,那就只能去見閻王了。
自己的命就捏在他手上!
孫小歪只能強壓下心頭的恐懼,儘量裝作沒事人一樣辯解,“我一出墓,光著身子檢查了好幾遍。金印,藏哪啊。”
“有個地方沒查。”虎子語氣森冷。
“哪兒。”孫小歪勉勉強強道。
“你肚子裡……你可以把金印吞下去。”每吐出一個字,虎子的聲音就越像是噬人的猙獰惡鬼。
“開……什麼玩笑,虎哥。”孫小歪汗如雨下,聲音發抖,“金子進肚,哪裡還有命在。”
“有辦法!”虎子猛拍一下他的肩後,拍得孫小歪一瞬間差點直接癱軟在地,“馬上吃下大量香油、韭菜,金子就可能重新拉出來。”
彷彿一道雷霆直擊他的頭頂!強撐的鎮靜盡數碎裂!孫小歪顫抖著嘴唇,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其實現在應該再狡辯幾句,畢竟沒有實打實的證據。奈何他自己做賊心虛,這會眼神發飄得厲害,滿頭都是豆大的汗,又是在這死生之地,心裡再生不起半分抗爭之心,幾乎算是默認了。
這番天崩地裂的抗辯之後,兩人卻又像是沒事人一樣重歸平靜,靜靜地一前一後前行,任由一種詭異危險的沉默蔓延。孫小歪幾乎全憑本能僵硬地邁步,兩眼驚恐地瞪大,彷彿肩後有惡鬼血紅的大眼鎖定著自己。
這條路……真的很長。
*
懸崖邊上的試探,不只是這一場。
中間的這一組,石瞎子也忽然陰惻惻對前面的徐靈賓道,“你很會說話,也很有道理。但你現在在我手裡,道理也在我手裡。只要我想,隨時可以顛倒、終結你的道理。”說著,他伸出手緩緩探向她的後肩,作勢就要推她一把。
徐靈賓眸子微移,察覺到了身後人的動作,面不改色道,“老爺子說笑了,我知道的你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你也知道,所有花招都翻不過你去。再說,你用得著我的地方還多著呢,除了這墓,不還有別的墓嗎。”
石瞎子一愣,顯然沒想到她居然猜到了這一層,訕訕地把手收了回來,畢竟搞這出倒顯得他自討沒趣了。往前走了幾步,他又忽然一笑,幽幽道,“你很像我年輕的時候。”
“啊?”徐靈賓詫異,冷不丁的在這說什麼呢。
“聰明,銳利,不可一世……”石瞎子繼續唸叨。
“您現在也……”徐靈賓欲言又止。
“……還不知道過剛易折,慧極必傷的道理啊。”他幽幽長嘆一聲。明明兩人之間,只有無休止的虛假、試探。但此刻,這個她眼中的騙子,居然像一個真正洞悉一切的智者那般感喟道。
她心中一動,很罕見的,忽覺有一絲不祥,彷彿在剎那間偶然瞥見了屬於未來的掠影浮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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