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輪到索爾。
登記官低頭看名冊：「索爾。「
索爾把身份牌放上去。
登記官等了片刻，問：「姓氏？「
「沒有。「
「籍貫？「
索爾沒有立刻回答。
登記官翻過身份牌，看見背面那行「籍貫待補「。這幾個字顯然不是第一次被人看見，銅面被索爾的指腹磨得比別處亮了一些。登記官又翻了翻總署抄件，問：「仍沒有補？「
索爾道：「沒有。「
登記官的筆尖落在冊子上，寫了同樣的四個字。
「師承？「
「沒有。「
「外院先生？「
「不算師承。「
登記官抬眼看他。
索爾也看著登記官。他說話的聲音不高，沒有頂撞的意思，只是把自己覺得不對的地方分清楚。登記官看了他片刻，倒也沒有生氣，只把「無師承「寫進冊裡，又在旁邊添了一行：西陲外院掛籍，基礎劍理異常敏銳，待覆核。
「境界記錄？「登記官問。
賀領隊把西路抄件遞了過去：「劍氣層級暫記中階劍徒，實戰判斷異常。「
登記官看完，換了一支硃筆，在登記冊的備註欄裡寫下「責任人待核「四個字。那幾個字沒有落在索爾身上，卻會跟著他的試煉記錄一直往後走。
「空項太多，會影響分隊、救援順序和責任歸屬。「登記官道，「若有人願意替你補責任人，可以在試煉前一刻鐘來改冊。「
法奧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動了半步。
索爾已經將身份牌收了回去。
「誰都可以？「他問。
「有推薦勢力、師長印或英雄殿認可身份者。「
索爾道：「那沒有。「
索爾答得太快。法奧的手已經碰到了自己的木牌，又停住了。牌背的紅籤硌著掌心，父系那一欄的四個小字也還壓在登記紙上。他站在原地，那句「我來「終究沒有說出口。
索爾走回來的時候，法奧看見他把身份牌翻到正面，拇指卻仍然壓著背面那處銅面。
法奧喉嚨動了動。
他想問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等會兒還要查兵器。「
索爾看了他一眼：「你的劍。「
「嗯。「
「他們會讓你拔？「
「不知道。「
索爾道：「人多，不好拔。「
索爾說完，低頭把木牌掛好。法奧也把自己的木牌別回腰側。兩塊牌子在衣料下輕輕碰了一下，一塊揹著特殊劍器的覆核，一塊在登記冊上多了一行待核的備註。
登記棚的另一端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法奧抬頭，看見一隊聖光教廷的醫官從側門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年長的神官，而是一個穿淺白衣裙的少女。她沒有戴太多飾物，袖口捲起了半寸，懷裡抱著一疊藥材清單。旁邊有人低聲叫「聖女殿下「，她卻像沒有聽見，只把清單遞給登記官，問隨行傷藥能不能按重傷優先另設一欄。
登記官道：「靈月殿下，試煉藥材按隊伍份額分配，另設一欄需要外殿執事簽字。「
靈月道：「我去籤。「
「現在？「
「傷者不會等我們方便。「
她說話不重，登記官卻沒有再把清單推回去。法奧看著她從案邊走過。她身上沒有外城裡那些關於聖女的傳聞味道，倒有一點藥草和乾淨水汽的氣息。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她沒有四下看熱鬧，只是把懷裡一隻滑落的小藥瓶扶正。
藥瓶險些掉到地上。法奧伸手接了一下。
靈月抬起頭來。
「多謝。「她道。
法奧把藥瓶遞迴去：「舉手之勞。「
她看了一眼他背後的黑劍，又看了看他木牌上的紅籤，沒有多問，只道：「若劍傷了人，先找醫官棚。若劍傷了你自個兒，也一樣。「
法奧怔了一下：「你不問這是什麼劍？「
靈月道：「登記棚裡問的人已經夠多了。「
她說完便走了，腳步很快。法奧望著她的背影，一時沒有說話。索爾站在旁邊，也看了她一眼。
「她看見了。「索爾道。
「看見什麼？「
「你的紅籤，還有我剛才那張冊子。「
法奧道：「她沒問。「
索爾沒有接話。
登記棚最東側又傳來一陣更明顯的吵聲。
「我自己會寫！「
這聲音清亮，帶著壓不住的惱意。幾個雪棲山莊的護衛圍著一張登記案，正把一份寫好的冊頁遞給登記官。被圍在中間的少女穿著雪白短袍，腰間掛一柄細劍，發上束著銀線。她伸手要去搶那冊頁，被護衛長擋住了。
「少主，莊主交代過，試煉責任由山莊護衛代填。「
「我人都到了這裡，字還要你們替我寫？「
「這是規矩。「
「誰的規矩？我爹的還是英雄殿的？「
登記官清了清嗓子：「雪櫻姑娘，英雄殿只要求責任清楚，並不要求代筆。「
雪櫻立刻抓住登記官的話頭，一把奪過筆。她寫得很快，字跡卻飛得厲害。寫到兵器特性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在「寒氣「後面又添了「可控「兩個字。護衛長的臉色變了變，像是想提醒什麼，又忍住了。
登記官看了那兩個字，道：「待試。「
雪櫻皺了眉：「我寫可控，你寫待試？「
「試煉之後若確實可控，到時再改。「
旁邊有人笑出了聲。雪櫻回頭瞪過去，那人立刻把頭低了下去。
雪櫻把筆擱回案上時，紙面上已經多了兩處不同的墨色。前面那名小宗門少年名字旁寫著「收訊人待核「，索爾的冊頁邊壓著「責任人待核「，法奧木牌背後貼著兵器紅籤，雪櫻親手寫下的「可控「下面，又被登記官添上了「待試「二字。法奧看了一會兒，把自己的木牌往掌心裡收了收。
輪到法奧復登兵器的時候，執事沒有讓他拔劍，只讓把黑劍連鞘放在一塊暗石上。暗石原本是灰白色，劍鞘壓上去之後，石面微微發暗，像有一層薄薄的影子從裡面浮了起來，又很快沉了回去。棚內好幾個執事同時抬起了頭。
法奧的手指猛地收緊。
負責兵器的執事很快把暗石蓋住了，道：「記錄。黑色劍器，遮光短促，未驗刃。持有人初階劍士，入試煉；入場前不得在人群處拔劍，劍器若有異動即時報兵器案。「
法奧把劍重新揹回去的時候，周圍投來的視線明顯多了不少。
索爾的復登更短。他交上的是普通長劍，執事看過劍身，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只讓他以基礎劍器入場。可當他把手放到屬性石上時，石面冷了一瞬。那冷意消失得很快，快到旁人未必能察覺，負責記錄的年輕執事卻還是在冊邊添了兩個字：待驗。
法奧看見了。
索爾也看見了。
離開兵器案後，隊伍又被帶到了棚東側。那裡查舊傷、補給份額和責任人。案邊擺著幾隻窄木箱，箱裡放著不同顏色的小籤，寫給入場後的醫官和領隊看。小籤窄得只有兩指寬，紅籤給重傷，黃籤給負重限制，白籤給藥材禁忌。籤不貼在人身上，只插在木牌後側，入場後醫官掃一眼便知道該避開什麼。
齊遠拿著自己的木牌，鬆了口氣：「我只被寫了初階劍士，馬行推薦，性情待觀。性情待觀是什麼意思？「
米雁道：「說明他們眼睛沒瞎。「
齊遠剛要反駁，遠處的鐘聲又響了。
責任人先核。法奧有金沙同盟會的推薦，賀領隊暫代試煉責任；靈月有聖光教廷醫官組，雪櫻有雪棲山莊護衛長。輪到索爾時，登記官問賀領隊是否同樣暫代。
賀領隊沉默了一息，道：「隨隊觀察期間，我擔隊伍責任，不補舊籍舊師。「登記官把「隨隊責任「寫進隊冊，又在旁邊另起一欄：舊籍舊師未補。索爾看了一眼，把身份牌翻回了正面。
舊傷案過得更快。醫官看見索爾右肩有一片淤青，讓他抬一抬手臂。索爾抬到一半便停住了，登記官沒有追問舊事，只寫：右肩舊傷，三日內禁長時揹負。
旁邊一名高階劍徒一直把左腿往後藏。醫官讓他走過案前的低木階，走到第三步時，那少年的膝蓋忽然軟了一下，扶住桌角才勉強站穩。登記官在他木牌背面貼了一枚黃籤：左膝挫傷，禁負重護送。
被寫了黃籤的人還要到補給案重新領分派木牌。有人覺得丟臉，想把木牌塞進袖子裡，被巡守叫回來掛在外側。領隊經過時看一眼，便知道哪些人不能被派去抬擔架、背藥箱。齊遠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木牌，米雁瞥見後把他的手拍開：「你沒有黃籤，別裝病。「
登記棚外的巡守開始收攏人群，高聲提示各隊明日午前到外城廣場聽試煉規程。法奧抬頭望向英雄殿的方向，高處的樓閣被日光照得發白，窗格後面看不清人影。棚頂的青灰布被風掀起一角，又很快落回到木樑上。棚下的人聲重新湧了上來。
索爾走在他身側，手指仍然壓著身份牌的背面。
法奧沒有問。
他只是把步子放慢了半拍，等索爾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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