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晃過三日。
汴京城,皇宮。
御書房內,燈火搖曳。
因膝下幼子,近日身體有向好的趨勢,官家趙禎難得舒緩上不少。
喜事像一併來的般,各部遞來的摺子,都呈一派海晏昇平的氣象。
使得他這個官家臉上露出笑意,起了些閒話的興致。
「春闈在即,各地的舉子應也啟程往汴京趕了吧。」
常在趙禎身前的內侍,姓張,自小就陪在官家身邊,他聲音尖細偏沉。
「回官家話,這幾日,汴京城中,陸陸續續有已不少學子住下,遠些的,應還在趕來的路上。」
「早些來好,數九寒天,可不是個趕路的好時節。」
趙官家感嘆一聲,放下手中摺子,愣神瞧了瞧晃動的燭火。
「官家慈愛,若各地舉子知曉官家還惦記他們行程冷暖,定會盡心報效君父。」
趙官家擺手,不願聽這些馬屁話,語氣平淡問道。
「這次春闈,可有哪些才名在外的舉子?」
張內侍低眉思索了片刻,才回趙禎的話。
「官家恕罪,臣聽聞的只有兩人。」
「一是以少年聰慧名震西州的楊繪,另就是文學大家王禹偁之孫,王汾。」
「王禹偁之孫,孔孟之地的舉子,想來是不會差的。」
趙禎撿起書案上適才擱置的摺子,看了兩眼,忽又想起什麼,抬頭期許再問道。
「宗室呢,這次進入春闈的有幾人。」
見張內侍低頭不曾搭話,趙禎不免嘆氣,唏噓說道。
「自宗室開科,春闈也有三場,竟無一人。」
不出口則罷,一出口趙禎越說越氣憤。
「當初阻朕的那些大相公,是不是可笑?朕也亦是可笑,好呀....。」
天家慍怒,何況還是以仁厚待人的趙禎。
如此風頭,張內侍跪下靜默受著,他雖覺宗室開恩科才數載的時間太短,也不敢出言為其開脫。
「起身來。」
趙禎站起身,手撐桌上,高位氣勢往四下壓去。
「你說,是不是我多此一舉?」
「朕想著宗室人才凋零,冒著祖制和各位大相公阻擾,為宗室開恩科。」
「可他們呢?」
「咳....咳..咳!」
「不思進取,只盯著餘蔭苟活,竟就是這般回報朕的。」
聽官家都氣得咳出了聲,被氣勢壓得額間細汗的張內侍,腦中瘋狂轉動,想找什麼訊息來平息天子失望的怒意。
他陡然目光一亮,站起身來,話聲急促得輕顫。
「官家,有一人的,是揚州宗室,叫趙洵,詩詞之名在汴京也有耳聞。」
「才過去的解試似也中了舉,但不知何故,參加春闈的名單上沒有他,所以臣一時間沒想起這事。」
心中鬱結之氣被突然打斷,趙禎愣了愣,緩平起伏的情緒。
「趙洵?」
「回官家話,是,趙洵隸屬岐王一脈的嫡出。」
「詩詞之名?他有何詩詞?」
張內侍內心忐忑,只因他對趙洵並無多少了解,至於其詩名還是偶然從翰林院聽得。
「臣無能,只記得他兩句詩詞:暖風燻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趙禎聽罷,也沒為難於他,嘴下低語唸叨兩遍詩句後,便吩咐他去打聽,明日來報。
然不再理會,繼續批閱手中奏摺。
.....
太湖水,晨間水面霧氣朦朧,泛舟於上,如臨幻境不見。秋景遇此,人嚮往之,不過是衣衫微染,無甚大礙。
曼陀山莊。
少女閨房,王語嫣在床上坐起身,被褥滑落,輕薄的裡衣可擋不住深秋晨間。
少女一醒,心中如是揣著事,不見因早起的迷糊困頓。
髮間凌亂的她,瞟了眼梳妝檯面擱放的書信後,覺是做了何種虧心事般,又迅速轉回頭去。
這樣的季節裡,空蕩的房間。
儘管黎明時分,丫鬟放來了火盆,也沒那般喜人,何況是在水氣夠足的島上。
少女耐不住寒,拋下心中煩絲,將被褥往上身罩來。
不過,她好像多使了勁,被子都蓋在了小臉上。
被褥下,少女不受其惱,握緊被子的白淨小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半刻後,只聽褥中淺淺嘆來一口氣。
昨日還好好的,怎無端一夢後,心思總被牽引,難以安睡。
王語嫣低語一場,乾脆地掀開被褥,下床披衣,緩步走到梳妝檯前,拾起此下困惱的源頭。
她秀眉微蹙,面上一凝,兩手捏緊信件中間。
指尖終歸是力道淡了下去,少女只是又無意間瞟見了那信封上『語嫣親啟』四字。
她臉上露了些複雜,心頭恍映出那落寞離去的小船畫面。
趙公子,應該是有事相尋吧?
擱下信封,她將衣衫理整好後,推開了臨在湖邊的窗。
天光透亮,迎窗來的一陣一陣清醒,撲打在少女臉上,屋中也是,空蕩不再是弊端。
王語嫣又將信封撿到手中,發柔的指節輕啟。
「王姑娘,見信安好。」
字跡算不上蒼勁有力,入目給少女的,不過是恬淡靜好,她臉上也是。
信紙往下。
「此一別,不覺也半月恍過,秋又往裡深去幾許,月兒已淡至芽生。
王姑娘,太湖水上的風,我仍還記得是和煦暖人的,不知現下可否如故?
也或許!只是那日我來時,正巧陽光恰濃,給了我這個外鄉人一份暖意入懷。」
少女不禁抬眼隨著看向窗外,喃喃細語道:太湖上的風,是暖的嗎?
直至忽來的涼意,讓少女打了個輕顫,她不住地撇了撇嘴,道一聲「騙人」後,才繼續往下讀去。
「王姑娘,你家莊上的百花可還爭豔?想來仍是的。可惜從那一別,我再沒了這般的眼福。此刻嘆來,真想再見見的心,難以自持。
無奈的是,我這院中,只一棵謝去春綠夏紅的欒樹相陪,每每推窗入目時,都見它枯黃又多增幾分,不甚唏噓時間流走之快。」
「王姑娘,百花仍可安好?
不,王姑娘,我其實想問的是,你可安好?」
字間偷著思念的相問,終究是敵不過直白的問詢。
紅霞爬上了王語嫣心頭,也爬上了她耳下。
但當少女心頭晃過一人影,短暫的羞意,瞬間成了不悅。
「這人怎寫信,都敢這般無禮?難不成天下讀書人都是如此,兒女心事非要落到紙上?」
少女忍住撕去信紙的衝動,非是猶豫,是她想起之前對趙洵有歉疚在。
偶爾記憶閃過,她仍覺察那落寞簫聲,還在心中徘徊遊蕩,不停提醒著她的過錯。
晨風又來過,王語嫣心神醒了醒,她遲疑著換過手中信紙,往第二張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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