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青徒弟李鴻章這八個字,在確認的那一刻,直接衝上了全網所有平臺的熱搜第一。
鬥虎直播間的線上人數在短短三分鐘內再次暴漲,伺服器連續發出兩次預警。
彈幕根本看不清了,全是驚歎號和問號,密密麻麻地從螢幕右側湧出來,一層疊著一層。
蘇念還蹲在地上,手裡捧著那枚羊脂玉璧,腦子裡嗡嗡的。
「李鴻章。」
她把這三個字又唸了一遍,總覺得不太真實。
「我哥的徒弟,真的是李鴻章。」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舉起手電筒環顧四周。
學堂正廳已經看得差不多了,但聽雨軒不止這一間屋子。
「走,再往裡看看。」
蘇念邁開步子,手電光柱掃向正廳右側的一道月洞門。
月洞門後面是一條短廊,短廊盡頭連著一間側室。
陳國棟教授和馬海明緊跟在後面,葉老和周老走得慢一些,但也沒落太遠。
蘇念推開側室的木門,手電一照。
屋子不大,靠窗擺著一張黃花梨木的小方桌,桌上放著一副棋盤。
棋盤是楠木的,表面打磨得極為光滑,縱橫交錯的線條用金絲嵌入,手工精緻到了極點。
棋盤上還擺著棋子。
黑白兩色的棋子散落在棋盤各處,顯然是一盤沒有下完的棋。
蘇念湊近了看,棋盤旁邊並排放著兩隻茶杯。
青花瓷的杯壁上還殘留著一層乾涸已久的茶漬,顏色深褐,緊緊附著在杯子內壁上。
「殘局。」
陳國棟教授繞到桌子另一邊,低頭看了看棋盤上的佈局。
「黑棋大龍被圍,但留了一個劫,白棋沒有打。」
他抬頭看了一眼蘇念。
「這盤棋,誰也沒贏。」
蘇念盯著那兩隻並排放著的茶杯。
一隻稍大,一隻稍小,杯底都有深深的茶漬。
彈幕安靜了幾秒,然後湧出一片感慨。
「兩杯茶,一盤棋,師徒倆坐在這兒下棋喝茶,這畫面也太溫馨了吧。」
「棋沒下完,茶也沒喝完,是誰先離開的?」
蘇念沒有在棋盤前停留太久。
她轉身走向側室另一面牆,那裡靠牆立著一排書架。
書架是酸枝木的,一共三層,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大量的線裝書冊。
蘇念伸手抽出一本,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地抄寫在泛黃的宣紙上。
她看了看內容,是一篇關於漕運改革的策論,從河道疏浚寫到糧食排程,條理清晰,論據詳實。
但真正吸引她注意的,是正文旁邊那些用紅色硃砂筆寫下的批註。
批註的字跡龍飛鳳舞,和石壁上的刻字如出一轍。
蘇念把冊子遞給湊過來的葉老。
葉老接過去,藉著手電光仔細辨認那些硃砂批註。
「空談誤國,實幹興邦,此論虎頭蛇尾,重寫。」
葉老唸完第一條批註,翻到下一頁。
「格局太小,只盯著一省之地,天下之大,豈止江淮。」
再翻一頁。
「此處可用,但論據單薄,去翻《鹽鐵論》第三卷,抄三遍再來。」
葉老連著唸了好幾條,每一條都辛辣直白,毫不留情。
陳國棟教授在旁邊聽得直咧嘴。
「這批改也太狠了,放到現在,學生得哭著跑出教室。」
蘇念又從書架上抽出幾本,翻開一看,全是李鴻章手抄的策論。
有講軍事的,有講外交的,有講財政的,有講水利的,涵蓋的範圍極廣。
每一篇上面都佈滿了蘇長青的硃砂批註。
有的批註只有一個字。
「廢。」
有的稍微長一些。
「你寫的這叫什麼東西,狗都不看。」
蘇念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哥罵人也太損了。」
彈幕瞬間炸開。
「哈哈哈哈哈廢是什麼鬼!一個字把學生斃了!」
「狗都不看,蘇老師你也太毒舌了吧!」
「李鴻章當年頂著這種批改壓力學習,難怪後來那麼能扛事。」
蘇念把策論放回書架,繼續往聽雨軒深處走。
穿過側室,後面還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裡鋪著整齊的青磚地面,靠牆角搭著一個簡易的灶臺。
灶臺是用青磚砌的,上面架著鐵製的鍋撐。
旁邊有一口水缸,缸裡的水早已乾涸。
蘇念繞到灶臺後面,在一個木架子上發現了幾隻砂鍋。
大大小小的砂鍋摞在一起,最上面那隻格外小巧,通體烏黑髮亮,鍋底被火焰燻烤過無數次。
她拿起那隻小砂鍋,翻過來一看。
砂鍋底部刻著四個字。
師尊專用。
字跡端正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恭敬。
蘇念愣了一下,把砂鍋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好幾遍。
「師尊專用?」
她把砂鍋舉到鏡頭前。
「李鴻章還給我哥做飯?」
陳國棟教授湊過來看了一眼,指著木架子旁邊一個油紙包裹的冊子。
「那裡還有東西。」
蘇念把砂鍋放下,拿起那個油紙包裹。
開啟一看,是一本薄薄的手抄本,封面上寫著五個字。
恩師藥膳譜。
翻開內頁,每一頁都記錄著一道藥膳的做法。
食材、藥材、用量、火候、燉煮時間,全部寫得清清楚楚。
有些藥膳名字旁邊還用小字標註著備註。
「恩師近日咳嗽,此方溫肺止咳,已試煎三次,第三次火候最佳。」
「恩師不喜甜膩,此方減去紅棗二枚,加陳皮一片。」
「秋日燥熱,恩師素來畏熱,改用銀耳蓮子羹,去心,恩師嫌苦。」
蘇念一頁一頁地翻著,翻得越來越慢。
彈幕也漸漸安靜下來。
「去心,恩師嫌苦。」
「這六個字看得我鼻子酸了。」
「李鴻章這個徒弟,是真的把蘇長青當親人在對待。」
「一個後來攪動天下風雲的人物,在這個地下學堂裡,老老實實地給老師熬湯煲粥。」
葉老站在小院子裡,環顧著這間簡陋的廚房,這個鋪著青磚的小院,還有那些被煙火氣燻黑的砂鍋。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鏡片後面的眼睛泛著紅。
「老班長這一輩子太孤獨了。」
他的嗓音有些澀。
「這八年,大概是他漫長歲月裡頭,少有的能感受到人間煙火氣的時光。」
周老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這位經歷過戰火的老戰士,此刻也沉默了。
蘇念合上那本藥膳譜,放回原處。
她站在灶臺前,手電光柱垂落在腳邊的青磚地面上,一圈光暈在黑暗中擴散開來。
彈幕裡的氣氛也變了。
從最開始的震驚和狂歡,慢慢沉澱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突然覺得好心疼。」
「八年師徒,從1842到然後呢?李鴻章離開了,去考科舉,去做官,去攪動天下。」
「而蘇長青一個人留在這個地下學堂裡。」
「後來太平天國起事,他又出去收了一群義子,再後來義子們也沒了,他又回來了。」
「一個人走出去,一個人走回來,反反覆覆。」
「你們想想李鴻章後來的結局吧,那才是真正讓人難受的。」
這條彈幕一出來,直播間的氣氛瞬間沉到了谷底。
李鴻章。
洋務運動的主要推動者,北洋水師的締造者,晚清最重要的政治家和外交家。
但同時也是那個在馬關簽下割地賠款條約的人,是那個被日本浪人開槍打中面頰、血流滿襟、依然坐在談判桌前的人,是那個在辛丑年簽完最後一份條約後吐血而亡的人。
他一輩子都在給那個腐朽到骨子裡的王朝擦屁股,修修補補,裱裱糊糊,直到把自己裱了進去。
彈幕裡有人開始打字,打到一半又刪掉,反覆幾次才發了出來。
「蘇長青教了他八年,教他治國理政,教他縱橫捭闔,教他看清天下大勢。」
「但有些東西,不是一個老師能改變的。」
「時代的洪流來了,誰都擋不住。」
蘇念站在那間小廚房裡,手電光照著牆角那排砂鍋,照著那本寫滿了恩師不喜甜膩、恩師嫌苦的藥膳譜。
她垂下手電,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哥哥教了他怎麼治天下,教了他怎麼看大勢。」
她停頓了一下。
「但最後,他還是變成了大清的裱糊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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