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她盯著那五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嘿一笑。
「按老規矩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調輕快,帶著股跟她哥學來的混不吝勁兒。
陳教授剛從地上爬起來,聽見這話腿又軟了半截。
「什麼老規矩?」
「看日記嘛,當然是先翻最後一頁。」
蘇念兩根手指捏著書脊尾端,手腕一翻,直接從最後一頁掀開。
陳教授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伸手想攔,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敢出聲。
旁邊幾個年輕考古專家互相對視,全都是一副心在滴血的模樣。
這是從萬年玄冰棺裡取出來的明代以前的孤本古籍,全世界獨一份的存在,就這麼被這姑奶奶從屁股後面翻起來了。
但沒人敢說不。
這是蘇家的東西,蘇家大小姐說了算。
直播間的彈幕倒是整齊劃一地刷起來。
「念姐老規矩,從大結局看起。」
「陳教授別哭了,習慣就好。」
「合理,先看結局再看過程,念姐的閱讀方式一直都是反人類的。」
蘇念將古籍翻到最後一頁,攤平在掌心裡。
她低頭的瞬間,笑容從臉上消失了。
最後一頁紙面泛著暗沉的黃褐色,密麻寫滿了蠅頭小楷,每一個字都工整整,筆畫之間沒有半點潦草。
這和前面封上那五個張狂恣意的大字完全不同,落筆沉穩,收筆剋制,一筆一劃都透著一種刻意壓抑的鄭重。
蘇念看了三秒,她的喉結動了一下。
這不是日記。
這是遺書的寫法。
地宮裡安靜得只剩冰棺表面寒氣流動的細微嘶聲。
蘇念抬起頭,對著正對面的直播鏡頭,她清了清嗓子。
那張平時總是嘻哈哈的臉蛋,此刻端得格外肅穆,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念了啊。」
她開口,第一句話就砸了下來。
「吾蘇長青,於清初長生,已歷二百六十七載。」
地宮裡沒有人動。
四億觀眾沒有人打字。
蘇唸的聲音在封閉的石室中迴盪,清楚楚,一字不漏。
「長生。」
葉老拄著柺杖的手驟然收緊。
「二百六十七載,這還算是人類嗎!你是人啊!」
周老的後背僵成了一塊鐵板。
直播間裡,彈幕在沉寂了整八秒之後,以一種蘇念從未見過的速度傾瀉而出。
「二百六十七年,整個清朝,從頭到尾。」
「我手在抖,我全身都在抖,這是真的。」
蘇念沒有停,她的視線鎖在紙面上,繼續往下念,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順治元年,甲申之變,京師陷落,崇禎殉國。吾立於煤山之下,親見帝懸於歪脖槐樹,衣襟猶書血詔。」
陳教授猛地抬頭。
崇禎殉國,歪脖槐樹,衣襟血詔。
這三個細節全都對得上。
但最後一個衣襟猶書血詔,這在正史裡只有寥寥幾筆記載,具體內容至今爭議不斷,從沒有定論。
蘇唸的聲音沒有給任何人消化的時間,繼續往下走。
「順治二年,史可法困守揚州,城破之日,清兵屠城十日,八十萬人歿於刀下。吾在城中,手刃旗兵四十七人,未能救一城百姓。」
揚州十日。
八十萬人。
手刃四十七人。
未能救一城百姓。
蘇念念到這裡,她的鼻子酸了一下,眼眶泛紅,但她咬著牙沒停。
「同年,嘉定民眾三拒剃髮,清兵三屠嘉定,屍積如山,血染秦淮。吾自此立誓,大明未亡,此生不休。」
大明未亡,此生不休。
葉老的柺杖在地面重一頓,他沒說話,但呼吸粗重得在場所有人都聽得見。
周老轉過頭,用袖子擦了一下臉。
蘇念翻了嘴唇,繼續往下讀。
她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但她一個字一個字念得極清楚。
「歷二百六十七載,吾見九帝更疊,見山河破碎,見萬民浮沉。」
「然清祚已盡,民國肇始,天下大勢浩湯,非人力可逆。吾之執念,終歸徒勞。」
蘇念念到這裡停了一下。
她的視線落在最後一行字上。
那行字和前面的工整小楷不同,筆鋒忽然變得凌厲而張狂,一筆一劃都帶著力透紙背的狠勁,把紙面都壓出了凹痕。
蘇念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念出了最後一句。
「念在於大明之情,此志不改,雖萬世而不易。日月不失其體,故蔽而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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