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補更新了一千字!】
日記上接下來的記載,讓蘇唸的牙關不自覺地咬緊了。
「雅佈於陣前勒馬,遙望總舵主,久不語。」
「後開口,聲傳長街。」
蘇念用一種壓低了的、冷冰的調子念出了那段話。
「陳近南,本王久聞你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凡。本王敬你是條漢子,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
「放下劍,跪地投降,本王保你不死,賜你三品銜,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蘇念停了一下,日記上還有後半句。
她的手攥住了紙頁的邊角。
「若不降,你身後那些百姓,本王一個不留,屠盡。」
這句話從蘇念嘴裡吐出來的時候,直播間的彈幕炸了。
「又來這招!又拿百姓威脅!」
「之前驅民攻城還不夠無恥嗎,現在又拿全城人的命來逼!」
「這就是大清所謂的仁政?呸!」
「總舵主被困七天,殺了那麼多清兵,拼了命護住百姓,結果清廷轉頭就拿這些人來要挾他,這他媽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蘇念沒有停下來看彈幕,她的注意力全部被日記上的下一段文字攫住了。
趙四海的筆觸在這裡變得格外詳細,一字一句地記下了那個瞬間發生的事。
「總舵主聞言,未答。」
「其轉身,面向我等。」
蘇念念到這裡,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總舵主看著我們,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沒有說話。他的左手按在劍傷上,血從指縫裡往外滲,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響。」
「我們都看著他。」
「他開口了。」
蘇唸的指尖發抖,她念出了陳近南對他最後四百多個兄弟說的話。
「弟兄們,這一仗打到今天,我陳永華對不住你們,讓你們跟著我受了這些苦。」
「今日之局,降則活,戰則死,我不替你們做主。」
「想活的,現在放下兵器走出去,清軍不會為難你們,我陳永華絕不怨恨,來世再做兄弟。」
蘇念停了一下,日記上記著趙四海當時的反應。
「總舵主話音落下,長街上安靜了許久。」
「沒有人動。」
「沒有一個人動。」
「最後是福建堂口的劉三站出來,他右臂已斷,只剩左手還提著一把卷了刃的刀。」
「他衝著總舵主笑了一下,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蘇念念出了劉三的那句話。
「總舵主,別廢話了,生是天地會的人,死是天地會的鬼,弟兄們跟你幹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怕過死?」
「他話音剛落,所有人都跟著喊了起來。」
「願隨總舵主赴死!」
「願隨總舵主赴死!」
「願隨總舵主赴死!」
蘇念念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聲音大,到最後幾乎是在吼。
直播間裡,彈幕刷得看不清字了,全是同一句話在重複。
「願隨總舵主赴死。」
「願隨總舵主赴死。」
地宮裡,所有人直接沉默了。
蘇念長嘆口氣,低頭看日記的最後幾行。
趙四海寫到了陳近南聽見弟兄們回答後的反應。
「總舵主紅了眼,沒有再說第二句話。」
「他轉回身,面朝清軍方向,將劍橫在胸前。」
「身後是四百三十七個兄弟,再身後是一萬兩千餘名百姓。」
「他一步都沒有往後退。」
蘇念翻開了下一頁。
蘇念掃了一眼開頭幾行字,臉上剛因為弟兄們那句願隨總舵主赴死而湧起的悲壯感還沒散去,新一段記載就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她開口了。
「清軍見我等寧死不降,那親王雅布面有怒色,縱馬上前三十步,抬手指向總舵主,厲聲大罵。」
蘇念頓了一下,念出了那段話。
「蠢貨!兵書有云,慈不掌兵,義不掌財,你陳永華自詡英雄,卻連這八個字都參不透!」
「若非你婦人之仁,顧忌這些賤民不肯開火,你天地會數萬精銳何至於被困死在這彈丸之地?」
「是你,親手害死了你所有的兄弟!」
蘇念念完這段話,嘴唇抿得死緊。
直播間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彈幕炸了。
「我操,這句話太毒了。」
「他說的是事實嗎?是。陳近南如果不管百姓,早就突圍了。但他說的對嗎?去他媽的。」
「殺人誅心啊,先拿百姓當盾逼人家不能開火,打贏了又反過來嘲笑人家心軟,這他媽是人能說出來的話?」
「清廷的臉皮比城牆還厚。」
地宮裡,葉老的茶杯已經徹底涼透了。
他攥著杯沿,牙關咬得咯吱響,一個字沒說。
陳教授低聲嘆了一句。
「這就是封建王朝的邏輯,你的仁義在他們看來就是致命的弱點,甚至是笑話。」
蘇念沒有停下來,她的視線繼續往下移。
「總舵主聞此言,未怒。」
蘇念念到這裡,稍微愣了一下。
不怒?
她接著往下看。
「總舵主忽仰天大笑,其聲震盪長街,迴響於殘垣斷壁之間,笑聲之烈,令周遭清軍戰馬不安嘶鳴,連退數步。」
蘇唸的聲音跟著提了上來。
「總舵主笑了很久,笑到咳出血來,方才止住。」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看著那親王,開口說話。」
蘇念念出了陳近南的回答。
「陳永華的話,一字一句,由趙四海記錄在冊。」
「他說。雅布,你一個靠祖宗蔭庇的鐵帽子王,也配跟我談兵法?」
彈幕閃了一下。
蘇念沒停。
「你說慈不掌兵,好,我問你,你清廷入關時屠了多少城?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陰八十一日,你們殺得夠狠了吧?夠不慈了吧?」
「然後呢?」
「八十年了,你們的天下坐穩了嗎?三藩反了,海外沒收回來,漕運被我們滲透了一半,青樓裡你們的官員說什麼夢話我們一字不漏全知道。」
「你們殺了那麼多人,換來的是什麼?是遍地烽火,是日夜不安,是今天十萬大軍圍我一個小小建寧城,卻打了整四年還沒打下來!」
蘇唸的聲音越來越大。
「陳永華說,你問我為什麼不棄百姓而去?」
「因為這些人就是我天地會存在的意義!」
「我若為了活命踩著他們的屍骨突圍,我跟你們這些殺人如麻的畜生有什麼區別?」
「我若連自己守護的人都保不住,我有什麼臉面說反清復明四個字?」
「我若為了苟活棄天下蒼生於不顧,我便不配做我師父的弟子!」
最後一句話落下,蘇唸的嗓子都啞了。
直播間裡的彈幕瘋了。
「總舵主!」
「你這才是真正的英雄!」
「清廷永遠不懂,陳近南的仁義不是弱點!是信仰!」
「蘇仙人教出來的弟子,骨頭比鋼還硬!」
「我哭了,真的哭了,他明知道會死還不肯走,這種人怎麼就沒能留在史書上!」
地宮裡,周老站了起來,揹著手在原地來回踱步,一句話都沒說,但他摘眼鏡擦了三次。
葉老的拳頭砸在大腿上,悶聲罵了一句。
「好,好一個不配做師父的弟子,這句話值了。」
蘇念緩了幾秒,繼續往下念。
「總舵主笑畢,收劍。」
「令我等結鶴翼陣,百姓居中,弟兄分三層環護於外。」
「四百三十七人,能站者不足三百,有斷臂者以肩抵盾,有瞎一目者側身持刀,無一人退出陣列。」
蘇唸的聲音壓得很低。
「萬餘百姓蜷縮於陣心,有婦人以身覆子,有老者跪地念佛,有稚童不知死之將至,扯著身邊兵士衣角問何時能回家。」
直播間的彈幕慢了下來。
零星飄過幾條。
「那個小孩問什麼時候能回家,我受不了了。」
「三百個殘兵護著一萬多人,這個畫面我光想就喘不上氣。」
蘇念翻過這一段。
下面的描述只有短几行,但每一個字都冰冷得割人。
「親王雅布退回本陣,揮手。」
「清軍箭陣三千人,列陣於長街正面,箭矢上弦,弓臂拉滿。」
「火銃手一千五百人,分列兩翼屋頂之上,黑洞洞的銃口齊壓下,對準了陣中所有活物。」
「紅衣大炮兩門,被推至街口,炮手已將引信裝好,只等一聲令下。」
蘇念念到這裡,停了。
彈幕也停了。
整個直播間,四億人,在那一刻全部屏住了呼吸。
三千支箭,一千五百杆火銃,兩門紅衣大炮。
對面是三百個站都站不穩的傷兵,和一萬多個手無寸鐵的百姓。
蘇念嚥了一下口水,往下看。
趙四海的最後一段記錄。
「總舵主拄劍立於陣前,渾身上下已無一處完好之皮肉,白衣之上層疊疊盡是乾涸的血痂與新鮮的血漬,遠觀之,竟分不清哪裡是布,哪裡是傷。」
「清軍列陣完畢,萬籟俱寂,唯聞風聲與旌旗獵獵。」
「總舵主未看面前那黑壓的軍陣。」
「他偏過頭,越過重人牆,越過那些密麻的槍尖與箭簇,越過那十萬清軍的鐵甲洪流望向了北方。」
蘇唸的聲音開始抖。
「他望著北邊的天,很久很久沒有收回視線。」
「我在他身後三步之處,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
「我聽見他說了一句話。」
她把那句話念了出來。
「師父,徒兒還能再撐一撐,只希望還能再見一面,只是一面……就好!」
蘇唸的聲音斷了。
她沒忍住,把日記本扣在腿上,整個人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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