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翻過那一頁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紙面上的字跡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工整的、橫平豎直的筆鋒,也不是前面記錄家族鼎盛時期那種沉穩到近乎冷漠的字。
這一頁的字歪了。
筆畫拖得很長,收筆的地方有明顯的頓挫,墨跡洇開了一小塊,紙面微皺起,是有水滴落在上面又幹透了留下的痕跡。
蘇念把那行字念出來。
「康熙四十一年,秋,老大走了。」
彈幕飄了一條。
「老大,就是那個八歲背資治通鑑、三十一歲做兩江總督的?」
蘇念沒抬頭,手指往下劃,嗓子發緊。
「他走的那天,吾坐在他床邊,他已經六十七歲了,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地疊著,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她嚥了一下,接著念。
「他拉著吾的手,叫吾爹。」
「他說,爹,你怎麼還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蘇念翻到下一行,那行字只有短几個字,墨跡很淡,落筆輕得幾乎看不清。
「吾沒答他,他就閉眼了。」
直播間安靜了三秒,彈幕才重新冒出來,一條的,飄得很慢。
「六十七歲的兒子死在十九歲面相的父親懷裡。」
「白髮人送黑髮人,還不是普通的白髮人,是永遠不會老的白髮人。」
蘇念沒停,翻到下面。
蘇長青後面的記錄跳了十二年,中間一片空白,到下一段出現文字的時候,日期寫的是康熙五十三年。
她念。
「老五今日沒醒過來。」
蘇唸的手指貼著那行字往下劃,紙面上又出現了那種水漬洇開的痕跡,比上次還多,星點點,落了半頁紙。
「她躺在床上,頭髮散在枕上,全是銀白色的,臉上帶著笑,走得很安詳。」
「她是五個孩子裡最小的那個,當年六歲,抱著吾的腿哭了半個時辰那個。」
彈幕冒了幾條,飄得斷續續。
「就是那個學醫術的小丫頭,被民間稱活神仙的那個。」
「她活到了多少歲?」
蘇念在日期上算了一下,嗓子啞著說了一句。
「七十三。」
她翻過去,下一頁的日期又跳了。
雍正二年。
蘇念把那幾行字辨認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每吐一個字嗓子都在發顫。
「老二的三個兒子,今年走了兩個,一個病死在西北軍營,一個年初打仗沒回來。」
「老三的長孫前日給吾磕了頭,說爺,孫兒要下南洋了,您保重。」
「他走的時候吾站在碼頭上看著,船帆消進了海霧裡,吾站到天黑才回去。」
彈幕飄過去。
「一代一代地走,一代一代地散。」
蘇念往後翻了好幾頁,中間的內容越來越稀疏,有時候一頁紙上只有一行字,一個日期,一個名字,後面跟著一個歿字。
她沒有一行一行地念了,快速掃過那些名字和日期,嗓子堵得說不出話。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她停住了。
那一頁的正中央,蘇長青畫了一棵樹。
不是什麼畫作,就是用毛筆粗地勾了幾筆,一棵樹的輪廓,枝幹往四面八方伸展開,每一根枝幹上都寫了一個名字。
蘇念盯著那棵樹看了五秒,彈幕裡有人反應過來了。
「那是族譜,蘇家的族譜。」
「你們看那些名字,有的被劃掉了,上面標了年份。」
蘇念把手機鏡頭湊近了一些,讓觀眾看清楚那棵樹上的字。
密麻麻的名字,從主幹到枝椏,越往外越多,越往外越密。但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名字上面被橫著劃了一道線,線旁邊標著年份。
那些被劃掉的名字,就是已經死了的人。
彈幕冒出來。
「大部分都劃掉了。」
「他是一個一劃的,每死一個人他就劃一筆。」
蘇念把鏡頭移開,翻到下一頁。
這一段的日期已經到了乾隆年間,蘇長青的記錄風格徹底變了,不再是流水帳,也不再是密麻麻的詳細記錄。
每一頁只有寥寥幾行。
字很大,筆畫很重,字與字之間的距離拉得很開。
蘇念念。
「乾隆十九年,冬,大雪。吾在院子裡劈柴。」
翻過一行。
「棺材的木料不夠了,後山的那片楠木已經砍完了,得去更遠的地方伐。」
彈幕停了一瞬。
「他在做棺材。」
「親手給自己的子孫做棺材。」
蘇念接著往下念,這一段寫得很短,但每個字都砸得極沉。
「入冬以來已經走了三個,老二家的玄孫媳婦難產沒了,老三那一脈的重孫今年開春染了時疫沒挺過來,老五的曾孫女上個月落水。」
停了一拍。
「三副棺,六尺長的兩副,四尺長的一副。」
彈幕裡有人打了一行字出來。
「四尺長的棺材,那是小孩子的。」
蘇唸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鼻子,把翻過去的那頁壓平。
下面的內容更短了,短到只有一行。
「吾數了數,從老大走到今日,吾親手打了四十七副棺。」
彈幕湧了上來,密得發白,但速度很慢,一條一條地冒,沒有人在刷屏。
「四十七副。」
「他親手做了四十七副棺材送走自己的後人。」
「這不是長生,這是凌遲。」
蘇念翻到後面,還剩最後一段。
蘇長青在這一段的開頭標註了一個日期,嘉慶三年。然後下面寫了一段話,字跡平靜得不正常,一筆一劃,橫平豎直,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痕跡。
蘇念把那段話念出來。
「今日是臘月初九,大雪封山,吾一個人去了後山。」
「蘇家的墓園在後山松林深處,佔了半面山坡,墓碑一排一排的,最前面的那幾塊已經長滿了青苔,碑上的字被風雨磨得模糊了。」
她翻過一行。
「吾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一共走了一百三十七步。」
彈幕冒了一條。
「一百三十七步,全是他的子孫後代。」
蘇念接著念,唸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整個人的肩膀垮了下來。
「從頭走到尾,吾認得每一塊碑上的名字,記得每一個人的長相,記得他們小時候叫吾老祖時的樣子。」
停了兩秒。
「他們全在地底下,吾一個人站在雪裡。」
直播間的彈幕徹底停了。
整八秒,一條新的都沒有。
然後鋪天蓋地地湧上來,不是討論,不是分析,全是同一類內容。
「我哭了。」
「真的哭了,眼淚止不住。」
「長生是詛咒,我終於徹底懂了這四個字。」
「他活了幾百年,送走了幾百個親人,每一個都是他親手養大的後代,每一副棺材都是他自己劈的木頭自己釘的釘子。」
蘇念坐在鏡頭前,兩隻手按著日記本,腦袋低著,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沒出聲。
彈幕還在刷,但語氣全變了,沒有人再開玩笑,沒有人再刷梗。
「之前笑蘇仙人綠了大清皇室的那些人,你們現在還笑得出來嗎?」
「他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沒認過,因為他清楚,認了也是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死在自己前面。」
「那五個孩子是他和聖女嫂一起養大的,是他對聖女嫂最後的承諾,結果他把承諾守完了,代價就是親手埋了五代人。」
蘇念抬起頭,眼眶通紅,鼻尖泛著潮氣,嗓子啞得快說不出話了。
她低頭看著日記本最後一頁,上面還有一行字沒念。
那行字寫在頁面的最底部,字很小筆跡極輕,幾乎要貼著紙面才能看清。
蘇念把臉湊近了,辨認了三秒,然後把那行字念出來。
「有時候吾會想,若吾當年沒有答應她照顧這五個孩子,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疼。」
她翻到下一行,那是整頁最後的一句話。
「但轉念又覺得,若沒有他們,這幾百年,吾連疼的資格都沒有。」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崩了,密到整個螢幕變成一片白色的字幕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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