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龍王的聲音在唐舞麟的意識裡消散之後，就再也沒有響起。
唐舞麟等了很久，把手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閉上眼睛在意識裡喊了幾聲，都沒有回應。
「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一驚一乍的。」
「話說到一半就跑，你好歹把要講的先講完啊！」
唐舞麟小聲嘟囔了一句。
當然沒有回應，金龍王向來是這樣，它想出現的時候不管你方不方便，它不想說話的時候你就是喊破喉嚨也沒用。
唐舞麟甚至不確定那個老登是不是在精神之海里睡著了，雖然他也不知道神獸需不需要睡覺。
他把手塞回口袋裡靠在椅背上，試著閉上眼睛。
唐舞麟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睡不著，腦子裡的事太多。
他睜開眼睛，舞長空躺在一邊，看起來像是已經睡熟了。
「老師？」唐舞麟試探著叫了一聲。
「嗯。」
舞長空回答得很快，快到唐舞麟嚇了一跳。
他睜開眼睛，偏過頭看向唐舞麟，不像剛睡醒的樣子。
「您也沒睡啊。」唐舞麟說。
「在想事情。」舞長空說。
他也沒有繼續說話，唐舞麟以為這個話題就這麼結束了，正準備重新縮回椅背裡，卻發現舞長空沒有移開目光。
達在看他，很認真地在看。
那種目光讓唐舞麟莫名地有些心虛。
「唐舞麟。」舞長空開口了。
「嗯？」
「你以前。」
「有沒有接受過什麼特殊的手術？或者是某種儀式？」
唐舞麟被這個問題問懵了。
他眨了眨眼睛，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
手術？儀式？
他從小在傲萊城長大，爸媽雖然不富裕但也從沒虧待過他。
他連醫院都沒住過幾次，更別說什麼手術了。
至於儀式？
覺醒武魂算儀式嗎？
「沒有。」他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身體一直挺好的，連感冒都很少。」
舞長空沉默了，目光仔細打量著唐舞麟。
「你體內藏著一個怪物。」
唐舞麟張了張嘴，想解釋，但他要怎麼說？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跟舞長空解釋過金龍王的存在。
在公園長椅上那次，他選擇了說「不知道」。
現在忽然改口說自己體內確實有個東西，聽起來會不會像是被揭穿了才臨時編故事？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舞長空不選擇催促，他在等。
「……是。」
唐舞麟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
「我體內確實有一個……」
他頓了一下，在「神獸」和「怪物」之間猶豫選擇應該叫哪一個？
「是神獸。
它叫金龍王，是被封印在我體內的。
不是手術，也不是什麼儀式，它是真的神獸。
神獸之王。」
他說完了，車廂裡安靜了好久。
舞長空的表情變了，換上了一種更加篤定的、帶著一絲心疼的沉重。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果然。
這個孩子甚至連植入體的名字都知道了。
聖靈教的邪惡程度遠遠超乎了他的想像，沒有隨便塞一個死物進去，而是讓被植入者清楚地意識到「它」的存在，甚至為「它」取了一個帶有神話色彩的名字。
神獸之王金龍王。
一皇二帝四天王。
這種帶有崇拜性質的命名方式，恰恰符合聖靈教的一貫作風。
一個六歲的孩子不可能憑空編出這種設定。
他一定是被反覆灌輸過這些概念，甚至可能在儀式中被反覆暗示「你體內住著神獸」。
而他說「不是手術也不是儀式」，這恰恰說明對方的手段已經高明到了讓孩子自己都深信不疑的地步。
最高階的改造，就是讓被改造者以為一切都是自然的。
舞長空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唐舞麟很久，然後轉移了話題。
「你的武魂。」他說，「放出來讓我看看。」
唐舞麟愣了一下，不明白話題怎麼忽然從金龍王跳到了武魂。
但老師問了，他就照做。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株藍銀草從他的掌心鑽了出來，和普通的藍銀草不同，這株草的葉片上遍佈著密密麻麻的金色紋路，草莖堅韌，葉片厚實，怎麼看都不像是一株普通的廢武魂。
「藍銀草。」
唐舞麟說：「傳靈師說這是變異的，因為上面的金色紋路很不尋常。」
舞長空看著那株藍銀草，點了點頭。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葉片表面。
金色紋路在他指尖觸碰的瞬間亮了，然後恢復如常。
唐舞麟收起藍銀草，把左手伸了出來。
一個模糊的輪廓出現在他的掌心上方，不是什麼具體的東西。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一團被金色氣流包裹的能量體，微微跳動著，發出忽明忽暗的光芒。
舞長空盯著那團金色氣流看了很久。
「傳靈師也說不清這是什麼。」
唐舞麟說：「他說這個武魂很像一股能量，不像正常的武魂。」
「魂環。」舞長空說，「如果有，就亮出來。」
唐舞麟照做。
一道金色的魂環從他腳下升起，環繞著他的身體緩緩旋轉。
在昏暗的車廂裡，這道金色魂環格外顯眼。
舞長空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只有一個？」
唐舞麟低頭看了看，確實只有一個。
藍銀草旁邊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然後他愣住了，他記得明明吸收了一個百年魂靈。
那個唐孜然和琅玥留給他的、裝在透明容器裡的百年魂靈。
百年魂靈可以提供兩個魂環。
按理說他應該有兩個魂環：一個給藍銀草，一個給第二武魂。
可現在藍銀草沒有魂環，只有第二武魂有一個金色的。
「我明明吸收了一個百年魂靈，怎麼會只有一個魂環？藍銀草的魂環呢？」唐舞麟困惑地說。
舞長空看著唐舞麟身上的那道金色魂環沉默不語。
百年魂靈對應的是黃色魂環，而金色魂環不在任何教科書上的等級分類裡。
一個百年魂靈被吸收之後，原本該產生的百年魂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不知等級的金色魂環，附在了一個不知是什麼的武魂上。
而另一個武魂連一個魂環都沒有分到。
只有一個解釋。
那個被吸收的百年魂靈，被當成了某種養料，被體內那個植入體吞噬了。
金色魂環不是百年魂環的產物，而是那個植入體自身力量的洩露。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只有第二武魂有魂環。
因為那個第二武魂根本不是什麼武魂，而是植入體在唐舞麟體內具現化的外在表現。
它偽裝成武魂，寄生在這個孩子的身體裡。
而藍銀草沒有魂環，是因為那個植入體把所有的養分都奪走了。
舞長空覺得自己把一切都理通了，他看著唐舞麟，把那些話埋在心裡，只是說了一句：「你的武魂情況比較複雜，到了東海城之後我再仔細幫你看。」
唐舞麟也在想同一件事。
百年級別的能量去哪裡了？
那隻魂靈被神門搶走，然後第一道鎖鏈崩碎，金色魂環就出現了。
所以魂靈的能量沒有憑空消失，是被金龍王吃了。
然後金龍王用這份能量衝破了一道封印，順便給自己套了個魂環當偽裝？
至於藍銀草為什麼沒有魂環，大概是因為金龍王壓根就沒想過給他留一口。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他現在知道金色魂環是怎麼回事了。
反正舞長空已經把金龍王當成怪物了，他覺得自己再解釋什麼也是越描越黑。
算了，就讓他那麼想吧，反正仔細想想，金龍王是怪物這個定義好像也沒錯。
唐舞麟正打算開口說點什麼來緩和氣氛，車廂忽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底部傳來猛烈的衝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列車下方炸開了一樣。
頭頂的燈光劇烈閃爍，行李架上的包裹紛紛墜落。
一個個乘客從座位上被甩了出去，滾進過道里。
然後是一聲巨響。
爆炸聲從列車前方傳來，沉悶而劇烈。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車窗玻璃在衝擊波中發出尖銳的共振，有玻璃碎裂的聲音夾雜在爆炸的間隙中，被淹沒在人群的尖叫聲。
整個車廂在尖叫聲中炸開了鍋，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喊媽媽。
唐舞麟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舞長空就已經動了。
他起身的動作快到看不清，只覺得一陣風從面前掠過。
天霜劍已經在手，劍身上的寒氣在混亂的車廂裡凝出一片白霧。
「老師！」
「往安全的地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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