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視, 客廳靜可聞針落。
和橙眼裡先是閃過驚慌,然後是不可置信,最後是生氣。
“傳送給港大校方郵箱是什麼意思?”
她的嗓音有點抖。
宗勖白笑笑, 一派斯文矜貴的樣子:“京市離我太遠,繼續讀港大吧。港大碩士含金量不比r大低。”
和橙攥緊手心, “跟你拍拖,我就得一輩子待在香港嗎?”
宗勖白平和地看著她, 慢條斯理地吐字:“還有個辦法,我們把結婚證領了,你想去哪讀書都可以。”
和橙無言以對, 不想跟他討論結婚領證的問題, 斥責道:“你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權!”
頓了頓, 又繼續說:“我想去京市讀書, 不是因為碩士含金量高不高,我就是想要換一種新生活, 港大我待膩了。”
宗勖白沒惱, 接住她的話:“換個環境也行, 港中文如何?”
和橙也學著他平日裡生氣卻不顯露的模樣,氣笑了,港大和港中文有什麼區別?半晌不說話, 他又輕輕嗯了聲, 似乎在問如何。
和橙不想和他探討這些沒意義的事情, 要起身離開卻被摁住手腕, 整個人被箍住,他低頭蹭著她的肩窩。
“去哪?不討論讀研的事情了?”
和橙沒搭理他,用力掙脫他的臂彎,掙脫不了, 氣道:“不讀了不讀了,畢業後給你生幾個私生子,你滿意了嗎?”
宗勖白皺眉,盯著她怒氣的臉,溫柔糾正:“哪來的私生子,和橙,你只會是我的妻子。”
妻子。
她從來沒想過能以這個身份站在宗勖白旁邊。
他們之間永遠不可能會有這種結果。
要真正站在他身邊,名正言順做他的妻子,繞不開家族長輩的點頭,躲不掉打量評判的目光,所有人的祝福,都是這段婚姻缺一不可的底氣。
而她,只是被他默默資助了七年的貧困生,還是因為八字足夠好獲得了這份幸運。
難道還能靠著八字嫁給他嗎?
無家世傍身,無事業底氣,在根基深厚、枝繁葉茂、人人前程光鮮的龐大家族面前,她單薄得像一陣掀不起浪的風。
她一無所有,渺小到不值一提,如何能以妻子的身份站在他身邊。
和橙鼻腔一酸,眼眶有些泛紅,用力掰扯他的手。
“別鬧。”宗勖白緊緊箍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商量好學校,我就放手。”
“是我做得不夠好,一直沒問你有關讀研的事情,忽略了你的需求。”
和橙攥著他的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有什麼好商量的,反正不是港大就是港中文,你不是已經替我決定好了?”
“那繼續讀港大,如何?”
好漢不吃眼前虧,和橙知道他得不到一個結果不會放開她,不情不願地嗯了聲。宗勖白見她同意,微微鬆氣,鼻尖蹭蹭她的耳朵,笑了笑:“港大真的不比r大差。你要是喜歡京市,我們聖誕過去玩幾天,嗯?”
“你勒疼我了。”和橙掰開他的手臂,起身後快步走出客廳,往外跑。
宗勖白看她跑出去,臉色轉瞬沉下,焦急地起身追上去,顧不得腳上只穿著雙家居鞋,膝蓋磕到桌椅,他像沒知覺似的。
和橙開了那輛迷你Cy下山,她沒地方去,車子漫無目地在街道行駛,後視鏡中,是那輛熟悉的港·ZHB3。
中控的手機一直在響,來電顯示宗勖白。
她沒接。
鈴聲又一次停止。
和橙的車技,在宗勖白眼裡是不值一提的雕蟲小技。一路他始終不緊不慢跟在後頭,半點超車的念頭都沒有。以他的本事,只要心下一橫,一記利落漂移便能輕輕鬆鬆將她逼停。
可比起強硬攔下她,他更怕動作稍重,會讓她磕碰傷害。
鈴聲再次響起,這次不是宗勖白,是鄭貝青。
和橙接了電話,“喂。”
“和橙,你還好嗎?”
“剛剛Lucas說惹你生氣了,你電話打不通,讓你開車慢些。”
和橙鼻腔酸酸的,嗯了聲。
“你要是無聊,來找我吧,我在馬場,我們一起餵馬,你很久沒來喂雪芮了。”
雪芮是宗勖白兩年前送給和橙的一匹小馬,她確實很久沒去看它。之前每個月都會去看兩次,最近有點忙,已經兩個月沒去。
和橙抵達馬場時,燈火通明,鄭貝青剛結束一輪訓練,一身利落的白色騎馬套服襯得身形纖細,抬手卸下頭盔,烏黑長髮散落下來。
等在一旁的周克騏遞過工作人員給的乾淨毛巾,抬手輕輕擦去鄭貝青臉頰沾著的薄汗,她額前碎髮被水汽濡溼,透著幾分疲憊又清冷的韌勁。
她見到和橙,紅唇微抿,看見跟在和橙身後的男人,笑意又抿去。
雪芮是一隻全身雪白的汗血寶馬,皮毛在暖黃燈火下泛著溫潤通透的珠光。四肢挺拔遒勁,線條優雅利落,性子溫順,但對其他人都不太熱情,唯獨親近和橙和宗勖白。
和橙給雪芮喂蘋果,摸摸它蓬鬆柔順如流雲的鬃毛。
馬場圍欄外的陰影裡,宗勖白與周克騏並肩立著,指尖各自夾著一支菸。
周克騏還是第一次看見打扮這樣落魄的宗勖白,穿著套家居服,踩著一腳蹬穆勒鞋就出來了,他沒忍住,笑了下。
宗勖白禮貌地問:“很好笑?”
被發現周克騏也不裝了,點頭,“很稀奇,光鮮亮麗的宗勖白,也會有這樣接地氣的打扮。”
宗勖白沒應話,指間淡白煙氣順著晚風散向草場。兩人目光不約而同落在不遠處給雪芮喂蘋果的兩人身上。
周克騏皺眉:“你女朋友真會挑時間,鄭貝青好不容易結束訓練,還沒同我說一句話,她就來了。”
宗勖白目光憐愛,“一天二十四小時,馬上就二十四點了,你今日還沒同鄭貝青說上話嗎?”
“……”
周克騏臉色霎時變差。
鄭貝青自己在香港有一套房子,邀請和橙回家過夜,和橙同意了。周克騏得知後臉色更冷,幽幽地看向宗勖白,“自己女朋友生氣還要別人哄,你可真有本事。”
宗勖白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溫和笑笑:“該鬱悶的是我,誰知道鄭貝青會同和橙說些什麼?”
說不定明早起來,和橙鬧著要分手。
周克騏一哽,無法反駁,最後說了句:“你要是做得好,還怕人挑撥離間。”
和橙是第一次來鄭貝青的別墅,托斯卡納風的裝修,溫潤的赤陶磚,水泥牆粗糲,黃銅燈盞溫馨自然,所處可見藤編器物,一扇落地窗旁邊還種著一株檸檬樹。
十分南法風情。
跟利落清冷的鄭貝青不太一樣。
鄭貝青說生活本來就很無趣,要是回到裝修冰冷的家裡,她會更加生無可戀。
別墅的傭僕準備了宵夜,是玫瑰酒釀藕粉羹,粉色花瓣和晶瑩酒釀融合,還加了幾粒小丸子,顏值很高。
兩個女孩坐在餐桌吃,和橙沒什麼胃口,低頭緩慢往嘴裡送。
鄭貝青瞧她心事重重,問:“你知道的,我一向不站在Lucas那邊,他擔心你是真,惹你不開心也是真。”
和橙往嘴裡送藕粉羹,酒釀的微甜和玫瑰花香在唇舌爆開,
“貝青,你知那種無力感嗎?跟他吵架,鬧脾氣,我連一個可以去的地方都沒有。香港那麼大,沒有屬於我的地方。”
“連我開的那輛車都是他買車的贈品。”
“我什麼都沒有。”
“我想去京市讀研,被他攔截,非要我在港大和港中文選一個。”
“我不能離開香港。”
“想要離開,必須先和他領證結婚。”
鄭貝青放下調羹,環胸看著她:“你之前說跟他在一起是為了還債,還完了嗎?”
和橙心想,哪裡有那麼快還完,和善每個月都會往她卡里打三千,到現在也才十萬左右。
“和橙,你的青春是無價的。你在他身邊快四年了,天大的債也該還清了。”
“他也不缺你這點債,他從頭到尾想要的是你這個人,你能給他嗎?”
和橙長睫輕顫,睫毛掩住眼底的心思。
她也想給,可她不能。
她肩膀無奈地塌下。
“你想離開香港,顯然明面已經行不通,但機會是自己創造的。”
“你能算清賭桌上的牌,懂得在賭桌上借勢,怎麼到了現實就不懂?”
“只要你願意,你身邊有很多可以借用的勢。”
和橙抬頭,鄭貝青唇角彎彎:“你自己一個人逃不出,團伙作案還怕逃不出嗎?”
屋裡溫度適宜,和橙渾身在這一刻起了疙瘩,冰冷的血液也沸騰起來。
這一夜,和橙無眠,翻來覆去琢磨鄭貝青的話,她確實有很多可以借用的勢,宗開元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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