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將軍顯然也不信這事是狗乾的, 沉聲道。“前面帶路，去你們村看看。”
黑臉漢子愣了一下：“去、去村裡？”
“人命關天，不去看看怎麼行？”方天已經轉身往外走去。
威壓之下, 黑臉漢子無法，只能在前頭帶路, 一群人牽著馬, 在帶著兩條狗, 追風已經被單普揣進了懷裡, 浩浩蕩蕩的朝著西山村的方向走去。
西山村離得並不遠，一炷香的功夫也就到了。正月初一, 家家戶戶的門上都還貼著嶄新的紅春聯, 但是全都大門緊閉，不見人影。
按理說, 村子裡來了一群陌生人, 就算有本村人帶著，其他也會好奇出來看看, 可是西山村卻家家戶戶大門緊閉。
看來野狗吃小孩這種可怕的事情，已經讓西山村的村民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村子裡的人都去打狗了？”方天問了一句，“怎麼不見一個人？”
黑臉漢子聽了，腳步頓了頓, 悶聲說：“昨兒唐家娃兒沒了之後, 村裡人就覺得不吉利。有人說是山裡的東西作祟，有人說是狗成了精，反正。。。都不敢出門。”
方天沒接話，只是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門窗，眉頭皺得更深。
走到村西頭, 黑臉漢子停在一座矮牆院子前。院門敞著，門檻上坐著個老婦人，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就是唐玉的婆婆。”黑臉漢子小聲說，“她公公早逝，家裡就他們三口人。”
跟在後頭的唐玉走到人前來，進了院子，方天一群人沒進去，就站在院門口，低頭看著坐在門檻上的老婦人。
簡季站在門口，朝院子裡看了兩眼，很標準的農家院落，外頭一個院子，院子裡還晾著小孩的尿布，裡頭三間正房。
“嬸子，我是本縣縣令，聽說你家孩子昨晚被狗叼走了？”方天毫不客氣，單刀直入的問。
那上了年紀的婦人一聽是縣令大人，先是嚇了一跳，然後連忙跪下磕頭，磕完頭才飛快的轉頭看了一眼已經進了院子的兒媳婦，回答道，“是，是的。我拿個尿布的功夫就被山上的野狗叼走了，嚇人的很。您說我也不是故意的，她個做兒媳婦的，回來就給我甩臉子。”
簡季稍微聽了會，發現方天不管問什麼，老太太都能轉道自己兒媳婦給自己甩臉子上去，
趁著方天問話的間隙，簡季牽著小白繞著屋子外頭走了一圈。
屋子後頭有一顆水杉樹，這個季節光禿禿的直衝天際，樹底下堆著一些枯枝敗葉，還有幾塊碎瓦片。
地上有一條排水的溝渠，裡面也堆滿了腐敗的落葉，小白一踩上去就颯颯作響，聲音不小。
唐玉家後頭並沒有窗戶，這也排除了山上的野狗是趁著房間裡沒人，從後面的窗戶裡跳進去，再叼著小孩跳出來的場景。
簡季牽著小白又繞到了屋子前面，方天還在問話，簡季牽著小白直直進了院子裡面，直奔正屋窗戶。
只一眼，她就確定了有人再說謊。
簡季臉色沉重的帶著小白，叫上已經進了屋子的唐玉，出了院子。
方天在門口問了半天，也沒問出什麼東西，老太太翻來覆去都是再說自己兒媳婦給自己甩臉色。
全是情緒宣洩，沒有一點事情經過。
方天正頭疼了，就看見簡季一臉沉重的出來，趕忙問道，“有什麼發現？”
簡季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直接站到了唐玉婆婆面前，張嘴問道，“唐玉，你在說一遍昨晚到案發經過。”
唐玉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還是重複了一遍，“昨天晚上，吃了年夜飯，我去洗碗，我相公在堂屋坐著，我婆婆在正屋裡帶小孩。我洗碗洗到一半的時候就聽見我婆婆大叫說孩子丟了，後面我和我相公出去找，在屋子後頭的陰溝裡找到了孩子的襁褓。”
“為什麼看見襁褓就確定孩子就確定說是野狗叼走的。”簡季臉上沒有表情，繼續追問。
唐玉愣了一下，接著說，“我婆婆說的，她說換尿布之前就看見外頭的野狗了。”
“怎麼看見的？”簡季追著問。
唐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自己婆婆，自己沒有回答。
“唐家嬸子，你是怎麼看見野狗的？”簡季緊追不捨。
唐玉的婆婆支支吾吾，眼珠子往旁邊瞟了瞟，“我，我就是那麼透過窗戶看見的。”
“透過窗戶？”簡季蹲下來，和她平視，“那野狗長什麼樣？多大？什麼顏色？有幾隻？”
“就、就灰撲撲的。。。”老太太眼睛亂飄，“天、天太黑，沒看清。。。”
“你告訴我你是透過哪個窗戶看見的？”簡季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說話了。
“我問你從哪個窗戶看見的？你們家正屋的窗子是朝著院子開的，你兒子在堂屋裡坐著，你媳婦在東廂廚房裡洗碗，都沒看見。”簡季聲音大了些，但是字字句句清晰，鏗鏘有力。“你一個老太太反而看見了？
唐玉聽到這，手指摳著門框，指節都泛了白，不敢相信的看著自己婆婆。
拙劣的謊言，一戳就破。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唐老太太身上。
萬般威亞之下，唐老太太終於撐不住了，身子歪道在地，聲音發顫：“我、我沒看見。。。”
現場一下子安靜了。
唐玉愣住：“娘？”
老太太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偷偷看了眼自己兒媳婦，這才支支吾吾的說清楚了事情的緣由，：“我就出去拿個尿布，她不知道怎麼就掉地上了，我一摸已經沒氣了，我怕、怕他們怪我沒看好孩子，就說是野狗叼走的。。。”
唐玉的臉刷地白了，手指著自己婆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就往地上癱去，簡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單普趕緊上前給她把脈，兩針紮下去，人才悠悠轉醒，滿臉淚痕，說不出一句話。
簡季站起身，看著那老太太縮成一團的身影，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她張了張嘴，想問“你知不知道你一句話害死多少條狗”，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合適，又咽了回去。
方天沉默了片刻，轉向唐老太太：“屍體在哪？”
老太太指了指屋子後面的西山。
“什麼時候埋進去的？”方天問。
唐老太太聲音又幹又澀，像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我。。。我先把孩子藏在了櫃子裡。。。”她說著，聲音越來越小，“等他們都出去找孩子了，我才。。。才重新把孩子扔進了後面的山裡。”
剛醒過來的唐玉一聽這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是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簡季攥緊了手裡的牽引繩，指節泛白。小白仰頭看她，輕輕的蹭了蹭他。
“席元，回縣衙把趙志奇他們都叫來，準備搜山。”方天吩咐道。
席元朝著方天拱了拱手，轉身就上了一匹馬，朝著縣衙的方向跑去。
“我們先去山上看看，單普你盯著這兩個人。沙琪瑪留給你防身，追風跟著我們上山。”
單普剛想把懷裡的追風遞給方天，卻被方將軍半路截胡，“沙琪瑪也跟著你們上山去，我自己留在這就成。”
方天點點頭，也不勉強，單普的功夫雖然不及席元，但是自保倒是沒什麼問題。
西山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大山，更像是一座丘陵，山路不陡峭，但是因為滑溜溜的，道路難行。
半大的追風跑在前頭，時不時停下來回頭看一眼，等他們跟上了，又繼續往前躥。小白和沙琪瑪左右兩邊，鼻子貼著地面，一路嗅過去。
沒走多遠，三條狗就齊齊衝著一個方向汪汪大叫，齊齊衝了過去。
方將軍起初還愣在原地，不知道這三條狗怎麼突然發狂，直到看見簡季和方天兩人跟在三條狗後面過去，也跟了過去。
山坑不深，看起來也就一人多高，坑底鋪著厚厚的落葉。沙琪瑪蹲在坑邊，鼻子往坑底探，嗚咽聲越來越急。
三人到了山坑旁邊，往坑裡看去。
腐敗的落葉堆裡，赫然露出一小節藍布，和那件帶血的襁褓是同一個花色。
方天沒有猶豫，翻身跳了下去。
落葉很厚，腳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他蹲下來，伸手撥開那層枯葉，下面赫然躺著幾塊血肉模糊的肢體。
方天深吸一口氣，繼續撥開周圍的落葉。散落的肢體被枯葉半掩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只有那幾片藍布還裹在上面，證明這曾經是個活生生的孩子。
他脫下自己的外袍，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散落的碎片一塊一塊地放上去。
簡季蹲在坑邊，攥緊了拳頭。小白趴在她腳邊，一動不動，連尾巴都不搖了。
方將軍也蹲了下來，目光落在那幾塊殘肢上，眉頭擰得很緊，看著傷口邊緣參差不齊的齒痕，低聲說：“這傷口。。。不是狗咬的。”
簡季抬起頭。
方將軍指著其中一塊邊緣撕裂的皮肉：“我沒見見過狗咬的，但是我見過狼咬的，狼的齒距寬，撕裂的痕跡也深。和這個樣子道是相差不遠。”
方天的手停了一瞬，沒有抬頭，繼續把最後一塊碎片放進袍子裡。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
方天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穩，像怕顛著手裡那個小小的包袱。
簡季跟在他身後，牽著小白沙琪瑪，一路沉默。
現在最好的情況竟然是孩子死後才被狼分食用，而不是摔倒休克後就被自己奶奶扔進了大山，活生生的被狼撕咬，分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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