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說聲音越小，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又開始搖曳不定，彷彿隨時會被現實的寒風吹滅。
張奎看著她患得患失的樣子，臉上露出一種「理解」的寬厚笑容，擺了擺手：「嗨，這個嘛，我也說不準。」
「所長的心思，哪是我們底下人能隨便猜的。不過呢，」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鼓勵。
「這總歸是條路子，是個機會，對不對？總比你們娘倆在家等死強吧？」
他向前一步，微微俯身，看著小福子的眼睛，用一種推心置腹的口吻說：
「現在關鍵，不是所長看得上看不上，而是得先問問你和你娘，願不願意幹這個活兒？吃不吃得了這個苦？」
「你要是願意，我張奎就豁出這張老臉，去跟我們所長那兒，替你們娘倆求個情，遞個話。看看能不能……給你們娘倆求來這條活路。」
他把「活路」兩個字咬得很重。
小福子沒有絲毫猶豫。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張奎連連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聲音因為激動和急切而帶著哭腔：
「願意！願意！張巡警！我們願意！求求您！求求您幫幫我們！只要能給我娘治病！給我們一口飯吃！有個地方住！讓我幹什麼都行！」
「刷馬桶、倒夜香、幹最髒最累的活！我都願意！籤身契也行！一輩子伺候所長都行！」
「求求您了張巡警！您的大恩大德，小福子做牛做馬報答您！」
她語無倫次，彷彿生怕慢了一步，這唯一的希望就會溜走。
張奎趕緊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
「行了行了，快起來！地上涼！磕壞了腦袋怎麼去伺候所長？」
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有你這句話就行。你娘那邊，想必也是這個意思？」
小福子被扶著站起來，用力抹著臉上的淚水和沾上的灰塵，拼命點頭：
「嗯！嗯！我娘肯定也願意！我們就是想活著……」
「好。」
張奎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種「事情成了大半」的篤定神情。
他指了指那張掉漆的凳子。
「那你就在這兒等著。哪兒也別去。我這就去所長辦公室，替你和你娘，去求求情。成不成，就看所長的意思了。記住，在這兒等著，別亂跑。」、他又強調了一遍。
「嗯！嗯！我等著！謝謝張巡警！謝謝您！」
小福子用力點頭，重新在那冰冷的凳子上坐下，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身體因為緊張和期待而微微發抖。
她像一尊石像，眼睛死死盯著張奎轉身離去的背影，看著他拉開辦公室門，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
門關上的輕響，在她聽來卻如同驚雷。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難熬。
另一邊，張奎走到劉家祥辦公室門前，抬手在深色木門上叩擊兩下，聽到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進來」後，才推門而入。
劉家祥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目光落在攤開的卷宗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面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所長。」
張奎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絲完成任務的輕鬆。
「事情成了。小福子她們娘倆，這回是真被逼到絕路上了，一點辦法都沒有。」
「毛家灣那群刁民一看二強子死了，就起了歪心思。」
「二強子的酒友馬五他們拿著張借條就去找小福子她們娘倆兒逼債去了。」
「眼下小福子已經求到我這來了，您要是願意開恩收下她們，她們娘倆絕對是感恩戴德，千恩萬謝，把您當菩薩供起來。」
劉家祥的視線從卷宗上抬起，落在張奎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平靜無波。
「嗯。這次的事情，你小子辦得還算利落。」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後續的安排。
「我明天往署裡給你打晉升巡官的報告。」
一股巨大的熱流瞬間衝上張奎的腦門，臉上瞬間漲紅，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他立刻挺直腰板，對著劉家祥深深鞠了一躬，動作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
「謝所長栽培。張奎肝腦塗地，絕不讓您失望。」
他直起身，眼神熱切。
「行了。」
劉家祥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跟著我好好幹，不會虧待你們的。」
他說著，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五塊銀元，放在桌沿，推向張奎。
「這五塊錢，你轉交給小福子。給她娘看看病抓藥，剩下的，」
他手指在銀元上輕輕一點。
「讓她們娘倆買身乾淨衣裳，好好洗個澡，把自己收拾利索點。」
「明天你帶她們直接到我那宅子去。」
張奎立刻上前一步，雙手捧起那五塊帶著涼意的銀元，緊緊攥在手心。
「是，所長。您放心，錢我一定親手交到小福子手上。」
他臉上堆著笑，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感慨。
「您真是心善啊，還惦記著給她娘看病。」
劉家祥彷彿沒聽見這句奉承，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雙手十指交叉輕輕搭在腹前，目光重新落回捲宗，語氣淡漠地補充道：
「對了，那幾個敲詐她們娘倆的傢伙，你明天帶著所裡的弟兄們，好好『關照關照』他們。」
張奎心領神會，嘴角咧開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所長您放心。那幾個不長眼的潑皮，肯定得不了好。」
「我親自帶人去『招呼』他們，保管讓他們長記性。」
劉家祥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算是回應。
他不再看張奎，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聚焦在卷宗的字裡行間。
「行了，去忙吧。」
「是，所長。」
張奎立刻應聲，對著劉家祥又深深鞠了一躬，這才腳步輕快地退後兩步，轉身拉開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輕輕帶上。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隔絕了裡外兩個世界。
辦公室內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手指敲擊桌面的篤篤輕響，規律而冰冷。
張奎臉上的恭敬在門關上的瞬間，迅速被一種混雜著得意和興奮的神情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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